最初张帆越在手机上看到陆静的问题——问起她暗搓搓赤果果的那句表白，还以为陆静是无意中参破了天机，还对自己感兴趣。

尽管这样的表现和陆静之前隐藏在满满亲和力下面的清冷感有点不符。但那几条消息，横看竖看是在flirt。

早两天张帆越打听过，陆静虽然在两个月前才办完手续，但她上段婚姻早在一年前已经凉透。

这也是到时间该看看下一个了。

于是她就大胆直球地上了。毕竟从古至今，她张帆越喜欢的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但是陆静在她以为的“first date”的晚餐上和她聊转译机的算法，还问得很细，不动声色地探究不同是输入变量会造成输出方面的任何异同。

像是……在比较着什么东西。

张帆越出来混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其实在昨天看展就能窥见端倪。原本陆静要了两个邀请码，她认为她会带一个好友，结果第二天到展馆，下车的还是这个管家，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

更不用提参观过程中两个人各种微妙的互动了。

而这个转译机，陆静除了和她玩过，就只和符青玩过。

今天她能如此爽快地被约出来，见面后又是这般表现，只怕是对另外一个人的话更感兴趣。

“但是我认为你关心的不是这个。”

“至少，不是我那句。”张帆越毫不避讳地看着陆静，说。

陆静的脸上还挂着她那滴水不漏的笑容，放在桌上的手臂略微往回收了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张帆越垂了眸，慢慢地转着桌面上的起泡酒，“符小姐对于你不一般。”

“但是，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昨天在转译机的时候，陆静就留意到了符青的那句话生成的视觉图样和张帆越的第二句话有六成相似，但是二者的色彩差别很大，温度和触感也毫不相同。

符青输入的那句，让她的一只手感受到了暖意，另一只手只能握住冰凉。

好矛盾的表达。

所以她特别想知道，符青说了什么？

而打开这个谜的钥匙，也许是张帆越说了什么。

张帆越人爽快，给了她钥匙，却也掀了她的遮羞布——既然她对于你不一般，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不问她，反而七拐八拐地问张帆越。

可笑。

幸好张女士是体面人，陆静随便找了个理由，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两人剩下的饭吃得还算愉快。

毕竟大家都有点身份，爱情不在交情在嘛。

-

晚上11点，陆静已经在HotTub以半小时一杯玛格丽特的速度喝掉了5杯。

期间，来过一拨男的，也来过一拨女的，都被她面无表情地找经理过来请走了。

好无聊的地方，但她也不想回去。

起码现在不。

符青半小时前发消息问她几点回去。她没回。

至少要再晾上她一个小时。

趁第六杯玛格丽特没上来前，她去了趟洗手间。

陆静以为自己神志清醒，但其实脑袋已经有些重了。她洗完手去拿擦手纸的时候，第一下捞了个空。不过她很快稳住了，顺利抽出一张。

“陆静？”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程虞身着一袭红裙，目光里没有意外，像是本来就在等她。

“Hi，你也在啊。”

“真巧。”程虞和她一起往外走，“你有朋友在吗？”

“自己出来坐坐。”

走到拐角处，突然闪出来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陆静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但体内的酒精已经让她的平衡能力变得差了，踉跄一下就要撞上旁边的墙壁。

程虞从她身后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下巴凑到她耳边，“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陆静轻轻推开她，自己站直，“这才几点啊？你陪你的人去。”

“我那桌散了，所以才去的洗手间。”程虞跟着走到陆静那桌。

两人刚一坐下，服务生就端上了一杯新的玛格丽特。

程虞眉头一蹙，将酒挪向她自己那边。

“你不能再喝了，”她拿出手机，“我叫个代驾，你和我一起走吧。”

“我没事，等下我叫个代驾走就行了。”陆静摆手。

“怎么走？你这样不安全，家里也没个人……还是叫徐姐过来？”

陆静往沙发上靠了靠，“徐姐休假了。”

“你要是想再坐一会，我可以等等你，好么？”说罢，程虞招呼服务生要了一杯蜂蜜水，推到她面前。

毕竟程虞不是陌生人，不能用保安请走。但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陆静拿起手机，给符青发了个定位：「过来接我」。

想了下，又补充：「打车过来」

20分钟后，符青出现在HotTub。刚进酒吧就看见陆静和一个露背红裙坐在一块，符青心里咯噔一下，不过身形看着又不像……走近了，才发现是程虞。

“程总，陆总。”

符青出现在卡座前。她虽然没做任何妆造，但一身黑衣黑裤加棱角分明的脸完美融入了夜店的背景，看神情不像太高兴。

程虞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陆静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颜色变换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

“咱们走吗？”符青面无表情地问她。

陆静嘴上没反应，但是向她伸出了修长的手臂。对面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

陆静借力一拉，站起来，倾身向程虞说：“我们走了，你也注意安全，早点回去。”

程虞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她看着符青扶着陆静的手臂走出卡座，穿过散场的客人和正在收拾杯盘的侍者，直到两人的背影被入口处的灯光吞没。

她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玛格丽特喝了一口，放回桌面，杯底磕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坐上车，符青到处摸索着调整那台DBX的主驾设置，毕竟这辆车一直是陆静在开。

陆静将副驾的靠背调低，闭上眼睛，“你倒是来得很快……”

“这也不远。”符青说。

陆静没再讲话，符青将车子缓缓开出。

这一片不是最繁华的街区，11点半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街灯一段一段地划过，副驾的人睡得很安稳。符青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自私的安全感。

她来得很快——可不是么，今晚她根本没心思做别的事情，憋到10点半发了条消息，没反应，还以为陆静要在外面过夜。于是后面一收到信息就出发了。

还好，还能载她回去。

十几分钟后，符青将车子停进了703号院的车库。

停稳后，符青降下车窗，熄了火，但没关车库门，让初秋的凉风透了进来。

陆静还在睡，胸前的钻石吊坠随着胸口平稳地一起一伏。符青探身过去，右手撑着扶手箱，左手捏着卡扣的按钮，轻轻地给她松开了安全带。

未来不惊扰到睡着的人，她的半个身子悬在副驾的上方，拉住安全带让它慢慢地缩回缩。

酒精的摄入让陆静的体温有一点高，空气里充满了她的气息。

符青感觉到脖子下方的空气微妙地扰动了一下。

陆静睁了眼，正迷离地看着她。

符青见状松开了安全带准备往后撤，却被身下人抬手扶住。她再动，那只手的力气又大了一点。

她将松开了安全带的左手撑在了副驾的座位上维持平衡，把陆静箍在中间。

光线昏暗，呼吸灼热，陆静的右手绕到她颈后，沿着后脑勺的曲线缓缓往上滑，穿过发尾，停在耳廓上方，然后轻轻往下一带。

她的唇就触到了她的唇。先是温温软软的触碰，随即有人用力地咬.吻上去。

前两下带着怨气，有点疼，但在得到了符青的回应之后，很快转换为轻柔的舔.舐，然后是越来越肆意的索取。

两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这狭窄的空间里容不下理智，符青只想顺着那惯性往下沉。

手撑累了，她于是半跪在副驾前的脚垫上，仰头继续这个绵长的吻。

车库的感应灯灭了又亮。

直到前挡风挂上了白雾，陆静离开了了她的嘴，她捋着符青被揉乱的头发，抵着她的额头，看着对方湿漉漉的眼睛，不知道怎样停止，也不知道怎样继续。

“sorry，我……” 陆静想说自己喝多了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但这理由确实太逊。

“没事。”符青退回了主驾位。

两人各自恢复着呼吸的节奏，好像一切没有发生，除了嘴角残留的湿润提醒着她们刚刚越界的举动。

陆静从前挡风的反光里看到符青还未完全从余震中恢复的脸，斟酌着怎么开口。

在犹豫中，她听到符青说：“进去吧。”

陆静没有反对，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管家推开了车门离开。直到一楼客房的关门声响起，她才开门下了车。

主卧的门在身后合上。

无论身体里有多少酒精都改变不了，刚才的那一段不是梦境，不是幻觉，是无可救药地发生了。睁眼的第一下她以为还在做梦，但是碰到符青身体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不是了。

不是做梦，她就是想要。

而且对方也没有躲，甚至热情地回应了。

陆静用手背碰了碰嘴角——有麻麻钝痛感。而连同到下颌这一片，还有经历过湿润又干燥后羞耻的紧绷感。

她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因为还有一些不能自行干燥的地方等待被处理。

-

第二天，符青似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调早了一些——更早地准备了早餐，更早地处理了快递，也更早地回了房。一切都像是打了个时间差，让她们恰好不必见面。

熟悉的感觉。

上次这样，还是晚宴那夜的对峙之后。

如此不同的事情，竟是一样的反应吗？

昨天晚上，符青没有上来提醒她用鼻喷，甚至也没有微信提示。陆静后面给她发消息报备说自己已经用过了。许久，她才慢吞吞地回了个「好」。

陆静之前想过，只要符青能承认自己的情感，她就会给她更多。如果还没有，她就再等等。昨晚，她的确是有些心急了。

但这房子就这么大，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不着急。

陆静端着没喝完的咖啡回到书房，继续昨天中断的工作。

费泽项目副总监这个职位所给的待遇十分优厚，对于最看好的候选人放弃面试，她想了解更多。

她点开Eva Xiao的电子版简历，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几声铃响过后，一个斯文的女声接起——

“喂。”

“你好，请问是Eva 肖女士吗？”

“我是。”她的声音有些干，背景里有隐约的电机嗡鸣声。

“你好Eva，我是劲言的CEO陆静。方不方便聊两句？”

对方停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通电话的分量，“稍等。”肖亦雯将厨房的门关上，油烟机停掉， “您好陆总，请说。”

“前几天收到了你有意终止副总监职位面试流程的消息，我想了解一下背后的原因，和你的想法。”

最初从猎头那知到这个岗位时，肖亦雯并不确定它和费泽项目相关，预算抱着了解一下的心态开始接触，上周到HR面才确认了这是针对费泽项目的职位。

“嗯，这个主要是和我个人的职业发展规划不符。”肖亦雯说。

“劲言是在传媒、文化、娱乐多栖发展的公司，合资控股，有中美两个分支。较之巨浪传媒，我们有更完善的生态体系，更多元的发展空间，和更高的天花板。这个岗位入职后会接手我们目前最核心的项目之一……今天我给你打电话，我相信你也能看出我们对此的重视程度。”

“在待遇方面，这个offer也是业界领先的。”陆静的语气笃定又从容，“我想知道是哪个方面让Eva你觉得不符合你的发展规划呢？”

肖亦雯靠在橱柜上，旁边灶上咕嘟咕嘟吐着热气的冬瓜鸡蛋粥——昨天刘殊在外面强撑了一天，回来之后状态也不太好，到晚上甚至呕吐。她拖地、洗衣、喂她吃药，帮她洗澡，忙活了一晚上，今天还要给她煮清淡易消化的食物。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这一切，只是因为一场明明早就可以控制住的疫情……但是有人让它控制不住。

她可以很简单地说：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照顾伴侣，暂时不考虑强度更高的工作。

可是，明明不止这些。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陆总，劲言是个很出色的公司。能得到你们的青睐我很荣幸。但是……”她的语气一转，“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不是只考虑金钱和利益的。费泽项目的本质是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

“不知道您是以什么心态接下的这个项目，我想知道，您真的可以和身边亲近的人坦坦荡荡地分享你们在做的这些事吗？”

对面陷入了沉默，肖亦雯继续说：“符青，我不知道你对她有多少了解，但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知道她以前很优秀、阳光，有旁人都羡慕的前途。总之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想你也是认可的，但你知道她现在平时都在做什么吗？”

“从去年休学后，她就一直在做防疫科普，账号已经小有名气。她现在的所有闲暇时间，都在做这些，已经成为她的执念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陆静放缓了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桌面的小牛皮垫子。

——她不知道她在做这些，但她还真的知道为什么……

“她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素人，在尽自己的所有力量想让民众少点得病。而你们，拿着所有的资源和国外的药商合作……”肖亦雯越说越难以压制自己的情绪，“符青的账号被禁言过多少次，其中有没有劲言的手笔？！她如果知道……”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