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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转译(2)

很快,她的耳机里传来了些模糊的电流声,这是原声被打上了马赛克,但听得出有2个音节。

随之而来的是屏幕荡漾出的蓝色图案,和手上同步出现的触感——她的食指到无名指似乎被人轻轻地握了一下,莫名让她想起陆静出发前那晚给平安扣的情形。

待光影散去,屏幕上出现了「请输入」三个字。

符青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话。

然后,陆静眼前的屏幕点亮,无人能看到她视角中的画面,但变换的光影闪了好一会才消失。而她的表情几度变化,起初是愉悦,后面是某种近于惊奇的停顿,然后像是有点困惑地蹙了眉。

陆静的屏幕停息之后,符青这边重新显示出:请等待接收。

这次的电流声有6~7个音节。

随之而来的是屏幕上显示的浓烈颜色,几组色号不同的红和黑图样像呼吸般渐变交替,她的手套内地温度逐渐升高,双手也被握得越来越紧,像是在拖拽,或是夺取。

强烈的视觉刺激和触觉刺激让符青的额头冒出了一点汗,但一切很快随着屏幕的熄灭戛然而止了。

符青摘下耳机的时候,发现陆静正望着她这边,那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侵略感。

这一轮结束,两个人都没有继续玩的意思,心思各异却又默契地向出口走去。

张帆越笑着迎上来,“怎么样,很有趣吧?”

陆静侧过脸朝符青极快地看了一眼,说:“是很有意思。”

后半段的展览相对轻松,她们观看了艺术家展区,陆静甚至也对某个南美艺术家的作品给出了自己的竞价。

傍晚回程路上,两个人一直很安静。

符青无意识地伸展着自己的手,仿佛刚才的手套握力还在。她开了条窗缝,窗外的风呼地灌进来,让原本静谧的车内充满风噪。

这周秋风起了,凉丝丝的,陆静索性将空调关了。

“你觉得这个展好看吗?”陆静问。

“挺好的。”

“那张帆越呢?”

“什么?”符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觉得张帆越怎么样?”开车的人目不斜视。

符青看了她一眼,“也挺好的,有魅力,有想法……也有钱。”

“怎么说?”

“一开始我也以为这个展是花架子小打小闹,不过后面看到的各种来自境外的装置和展品……这些东西光是托运和申报都够麻烦的吧?感觉一般人玩不起。”

“不错。”陆静说,“不过,最直观的还是,她老爹是澄洲首富张钧。”

“哦?陆总也搜过她?”

陆静勾勾嘴角,“我不会没有准备地见人。”

符青点了点头,又笑着摇了摇,“之前我以为你不会来看呢。”

“为什么不?”陆静转头看了符青一眼,“如你所说,张帆越有魅力,有想法,也有钱。”

一代够富,二代才会搞艺术。符青在看团队介绍的时候悄悄查了一下,这个巴黎美院x伦敦政经的高材生的父亲是福布斯大陆富豪榜排名38位的布匹纺织大亨张钧,做实业的实际身家只多不少。所以并不意外,今年32岁的张帆越名下除了这个文创公司之外还有一个基金会,一个酒业公司,还有一个艺术品投管公司。

这回符青不讲话了,只盯着阿斯顿马丁漂亮的皮革缝线发呆。

“哈,开玩笑的,”陆静自己笑起来,“多少是个人脉,捧一下场。”

——张帆越都殷勤了大半天了,她只是“捧一下场”?

她看着车窗外没吱声。

这时车子拐进了君越的小路,岗亭的闸口自动抬杆。这个岗亭符青经过过无数次,从一开始来这边上班,结束工作回家,到后面在这边住,都只把这里当做工作的地方。

今天还是第一次,被人用漂亮的车子载着,出入这个小区。

说不同么,也是有点不同了。

但她们之间的区别太大了,不是陆静高看她一眼就能消弭的。

今天有张帆越,明天还能有王帆越李帆越,陆静每周会认识多少人——其中不少人出生就在罗马,后天也很优秀。她哪里有信心比的?一时的心水又能维持多久呢?

“没事,挺好的。”符青忽然说。

“什么?”陆静拐上了去703的内部路,只当没听清。

路程不长,车子「吱」一声刹停在院门口。

“什么挺好的?”

“张帆越,”符青松开了安全带,“她挺好的,对你也很感兴趣。”

“你……”一时间陆静分不清她是真不car还是装懵,也顾不上太多了,“你就一点不在意?”

这个直白的问题问得符青一怔,但随即她说:“陆总,我只是个管家。”

没等陆静回过味来,符青已经下了车,打开院门和车库的闸门,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管家一样,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等主人开车进去。

车子进了车库,闸门缓缓落下。

熄了火,陆静坐在驾驶位里,捏了捏眉心。

那句话怎么说?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大概是这个样子。

她们的第一次表态以如此潦草的姿态开始,又仓皇结束。

原本张帆越突然杀出来,陆静是想借机顺便激一激她,看看她能不能有点表示,让自己心里有个底。

但目前的局面是——对方肯定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开始撤退。

她能脱口而出这句话,估计不是第一次用这个理由来打发自己,只是现在被抛到了明面上。

恼火。

她下了车,通过内部的小门回到了别墅里,直接电梯上了二楼。

没一会,来了敲门声。

陆静扣回脱了一半的衬衫,去开门。

符青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瓶消毒鼻喷,脸上挂着虚假的营业微笑。

真有空。

陆静没讲话,等她开口。

“因为今天去了比较密闭的地方……”

“知道了。”没等她讲完第一句话,陆静就打断了她。

符青闭了嘴,将鼻喷递到她跟前。

陆静看了一眼,说:“上次你给的还没用完。”

“好。”符青又将手收了回来。其实她大概也知道上次的那两瓶还没用完,如果只是想提醒她用,完全可以发一条微信。

但她只是想上来看看她。

“那我先下去了。”

“等等,”陆静叫住她,把房门开大了一点,“我看你还挺有空的,不如以后就帮我维护主卧套间的清洁。密码你也有了,明天开始吧。”

过去一年陆静自己维护主卧这套房已经累死了,从前还有人轮着来,后面只有她自己搞简直痛苦。不如就交给一个不懂上进的牛马——既然那么喜欢当管家,那就当个够。

符青眨了眨眼,有点疑惑这个话题的突然转向,不过这好像也算分内的事,于是说:“没问题。还有什么事吗?”

陆静无奈地眯了眯眼,“没事了。”

-

第二天早餐后,一改往日逢假日必搞主卧清洁的例行工作,陆静端着咖啡在书房的老板椅上悠哉悠哉地看电脑。

从隔壁的动静来看,某个人在吭哧吭哧地收拾着主卧。吸尘,擦拭,捞地漏的头发,处理脏衣篮……一套做下来也一个多小时。

虽然这样有把管家当阿姨使的嫌疑,但谁让她这么嘴硬呢。

再者说,她自己好歹是个雇主,哪有放着人不用,让自己辛苦的道理?

点开工作邮箱,子公司名誉危机的汇报邮件已经更新了4轮,目前的结果比预想中好,虽然是另外一件事担下了所有——费泽的丑闻还在发酵。

但由于费泽公司反应迅速,劲言的矩阵响应也迅速,虽然主流的情绪仍然是疯狂嘲讽,但目前倾向“理性看待”的声音越来越明显。

按照这种趋势发展,这波动荡很快就会下去。但是费泽的这个项目,还是需要个有能力的人来分担。

手机震动了一下,点开是张帆越的信息:

「我可以约你吗?」

昨天晚上,她和对方就有了几条对话,但都在客气的范畴。无非是是否平安到家,展览好不好看之类的。无论是否看了张帆越的面子,这个展览的呈现也确实不俗,陆静给出了很正面的回复。

不知是张帆越昨天深夜对陆静的背景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还是今早突然回过味来,大上午的发来一计直球。

不能驳了面子,陆静回复:「你先告诉我,昨天在转译机的第二句,你说了什么?」

对面很快回复:「为什么想知道?」

陆静不上套:「需要“为什么”吗?」

对方卖了个关子:「我可以当面告诉你」

陆静盯着聊天界面看了会,一时半会没想回复,干脆锁了屏,回到电脑上乱逛。

这时候符青完成了主卧的工作,开始收拾书房。陆静虽然眼睛一直看着屏幕,但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

擦完书架之后,符青换了块抹布去擦防潮柜的表面。柜子里摆着陆静托运回来的相机和镜头收藏。符青每回看见,都会放慢速度端详,暗自感叹这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艺术品。

她轻轻地擦拭着,眼睛也追着抹布从最上层下降到第二层。

“喜欢哪一个?可以拿去玩。”

陆静人坐在书桌后,声音飘了过来。

符青笑了下,“上层左侧银色那个。”

这个镜头是徕卡M系列50mm Summicron德产版第五代,1995年停产,银色的外壳上精致雕刻着防滑纹和景深刻度,非常漂亮。

“有眼光,但这个不行,”陆静走过来,打开了柜门,拿起这枚镜头轻轻转了转对焦轮,“它摔过一次,对焦凸轮有问题,已经不能用了。”

她将镜头递给符青看。

“没有拿去维修吗?”符青问。

“之前找过,不过这一代早就停产了,配件不好找,后面就放着了。” 陆静拿起另外一个镜头把玩,“不过别的都是好的。”

既然坏了,看起来也不是最贵的,但放在上层最安全又显眼的位置——没看出来陆静是个喜欢收集破烂的人。

“这个镜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它是我买的第一个镜头,陪我从摄影小白变成……半只脚踏进门吧,走了不少地方。”她顿了顿,“算特殊么?”

“算,第一个总是记忆最深的。”符青说。

陆静的眼神变了变——这句话在符青的嘴里说出来,这么听怎么别扭。她敷衍地笑了下,“倒没错。不过,反正这个就不能给你玩了,其它的可以随意。”

“没事,我也玩不明白,就看看。”符青将镜头放回原本的地方。

素来体面的陆总在符青看不见的角度翻了个很小的白眼,戴上她的防蓝光眼镜施施然走了。

她捡起书桌上的手机,打开和张帆越的对话框:

「好啊。」

-

傍晚六点,陆静精致梳妆后下了楼,仅口头通知了符青今晚不在家吃饭,也没说几点回来。

符青备菜的手骤然停下,随即微笑着回应道别,守在自己的边界内没有多问一句。

晚餐的地点张帆越选得很有风度,陆静过去车程十分钟,餐厅带有专属停车位,下车10步就踏上了铺着花砖的风雨廊,到落座才堪堪100秒。

琥珀色的法式清汤垂厚回甘,张帆越眼里的光如头顶复古的吊灯一般微微闪动,她耐心为她解释了转译机的算法原理——虽有一定的随机性,但总体上转译的图形与语义相关联,而触感、温度、和变化模式与音高、语气等反语言信息相关。

——这意味着,看到相似的图样是因为对方输入了相似的语义。

陆静按碎了烟熏乳鸽轻薄的脆皮,确定自己离想知道的东西又近了一步。

侍者添了第二杯无醇起泡酒。

杯盏轻触的响动散去之后,张帆越丝绒般的红唇微启,“我喜欢你。”

“嗯?”陆静愣神。

张帆越看着她,语气和目光一样直接,“昨天我说的第二句是‘我喜欢你’。”

“但我觉得你关心的不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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