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符青边问边跟上去。

这时她才发现陆静的肩膀微微端着，透着冷漠。

“没什么，”她没有停顿，径直走过去打开了入户门，然后开始换鞋。

之前她觉得，两个人像现在这样相处也挺好的，每天可以分享夜空、清晨、食物，和一栋房子。虽然她们的关系依存于一纸劳务合同，但相敬如宾的相处也避免了很多矛盾，更不会像couple一样闹分手。

一切都还可以，直到她意识到某人可能根本不在乎。

直起身，她端着的肩膀终于卸下来一点，“我只是有点累了，先上去了。”陆静微微侧头，但始终没有正眼瞧她。

符青看着陆静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深褐色的眼眸在黑夜中像深不见底的池水。

她的目光在转角处停了一会，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轻说了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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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陆静的车出现在GeNX园区的门口，DBX帅气的银灰色车身在旧水泥墙前面格外显眼。门卫估计提前收到了消息，车子一来就打开了闸门，引她们停进了屈指可数的几个地面停车位之一。

GeNX位于海城从前的工业区，前身是海晶玻璃厂旧址。一零年前后旧城改造，周围的住宅楼基本都拆掉了，但玻璃厂的主体结构被保留了下来，后面被改造成GeNX创艺空间。

停稳下车，迎面走来了张帆越。和前晚不同，今天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Celine套装，脸上的笑容在友好和迷人之间平衡得恰到好处。

见到从副驾驶下来的另一个人，她的目光在后者的脸上停滞半秒，但语气依然热情，“欢迎二位光临。”

加微信发邀请码果然是个托辞——陆静她们进场并没有核验任何码，甚至连安检都跳过了，工作人员看到张帆越陪着，直接拉开了分流带放人进去。

虽然处于黄金周假期，但今天场馆里面的人并没有很多，一是因为这个展的198/人的“高昂”票价挡住了很多凑热闹遛弯的人群。

二是主办方变态的分流要求：据说为保证观展体验实行预约制入场，每小时的入场人数不得超过60人。而且在大部分展区每5至10米就有一个分贝仪，参观者的音量都被实时检测，彻底贯彻了保护感官过载者的主题。

陆静隐约记得前阵子在社交媒体上看过「刷新记录！玻璃厂旧址展览又现坑爹票价」之类的标题，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展。当时她并没有心思探究，没想到今天竟亲自来了。

“你们怎么平衡定价和流量的关系？”走入展区，陆静开口就来了个资本家味道很浓的问题。

“因为在策划时我们就决定了展览本身要贯彻尊重‘感官过载’人群的宗旨，所以在定位的时候就有意识地控制了客流量，单人198的票价恰好是一个有效的过滤门槛。虽然票价高，但展览的所有收入在扣除了基础运营成本之后都会用于自闭谱系相关的公益项目。”

“难道你们还是个NPO？”

张帆越大方一笑，“哈哈，并非……但在这个项目上是。”

“既然入场的人流量有很大的限制，光是靠198的票价应该也不会产生多少盈余吧？”看着旁边壮观的无动力声音装置墙，陆静问。

“其实我们高峰期每天的门票流水能有接近十万块。不过你说得对，198的客单价的确不够看，但在展览的后半程有艺术家展区和衍生品区，而且有国际知名艺术家的作品在做timed auction，所以平均下来这个客单……目前还没有数据，但是不会太低，”张帆越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也欢迎陆总去看看。”

陆静也没说好不好，但点头笑了笑没再讲话。

反倒是一直在看小册子的符青问：“介绍上说，本次展览会定向辐射谱系人群相关群体和社区，这么高的门票定价不会把他们挡在外面吗？”

“针对这点我们进行了很多赠票，除了部分是给媒体之外，更多的免费票给了幼儿园、小学的老师，社区工作者……这一类有机会接触到更多谱系人群的群体，说实话这些是我们最想影响的人群。”

三人从最靠近入口的文本与装置展区进入色彩缤纷的联觉隧道，接着走进了本次展览中最让人难受的《噪》展区——100平的全黑空间，四面墙和天花板被LED屏幕全覆盖，里面流水式播放一段18分钟的由放大后的日常噪声组成的声音作品，伴随着同步爆发的视觉刺激，模拟自闭症患者感官过载的日常。

出来之后，陆静感觉整个世界静得可怕，但大脑仿佛失去了基本的方位感，没走两步就要往前倒。

张帆越一把将她扶住，鼓励一般说：“你们算是很厉害的了，多数的参观者都不愿待满18分钟。”

跟在后头的符青上前两步，接过了她手里的包，对她说：“闭上眼睛”。

陆静乖乖照做。

然后她去旁边的休息区接了一小杯水，“来，喝一点水。”

接受了闭眼指令的陆静并没有睁开眼，微微抬起一只手仿佛想够递过来的水。但符青并没有将水给她，反倒是轻轻扶住了她的后脑勺，将杯口轻轻送到了她嘴边。

这种眩晕是前庭系统过载所引起的症状，有人轻有人重，而陆静属于后者。而快速缓解不适的手段就是切断视觉干扰以及补水帮助身体放松。

陆静配合地喝下一点水，甚至张嘴要了第二口。

张帆越顶着心里的一丝异样感，退到了一边。

对此情此景感到怪异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无人留意的角落，肖亦雯陪着脸色苍白的刘殊坐在休息区远端的凳子上。

原本她想趁着假期休息陪刘殊出来放松一下，只是刘殊目前的情况不适合去热闹拥挤的地方。刚好听说这个展限流，而且手上有赠票，就说来看一下。

谁曾想这个展竟如此硬核。

在走过联觉隧道的时候刘殊就开始变得不舒服，而隧道出来又进入了《噪》，尽管她们选择快速通过，但仍然加重了她的不适感。出来的时候刘殊口罩之下的脸已经苍白，而且开始冒冷汗。

她们在休息区坐下，希望刘殊能慢慢缓过来。

但是却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她帮她拿包的动作是如此自然，她喂她喝水的动作是如此自然，她对她的触碰是如此自然，不像是第一次做。

肖亦雯不太懂私人管家对雇主提供的服务一般到哪种程度，但第六感让她觉得两人的关系并非那样简单。

可这不对。她移开了目光，一股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正义还是卑鄙的怒气顶在胸口。

“亦雯，我已经好一点了。要继续看吗？”刘殊问。

肖亦雯搂了搂她的肩，“没事的，你不舒服，我们可以提前回去。”

“我已经好一些了，也是难得出来一趟……”

肖亦雯想了下，将语气放轻松了些，“那我们直接去艺术家展区看一眼，然后就回去，好吗？”

“好。”

陆静喝过水，又站了一会。慢慢睁开眼，眩晕的感觉确实已经消失了。而符青已经退到一步之外，平静地看着她。

三个人去到一个名为《转译》的展区，其核心是一部由策展团队和国外某认知科学实验室共同研发的通感信号转录机，让普通人可以获得通感体验。

机器由两个既可以进行语音输入又可以放出视觉、温度、和触感的终端组成，每个终端由一副头戴的耳机和麦克风，一个27英寸的屏幕，和一副可以模拟触摸（压力）和温度的“手套”装置组成。

两个终端通过一段十米长的管道连接，每次需要两个人同时使用——每位体验者轮流充当输入方和接收方。这样的物理距离既可以有效阻止两个人之间直接听到对方讲话，但又可以同步观察对方的动态。

张帆越介绍说：“这个装置的核心算法是基于102位通感症患者的采样数据，使用AI辅助计算背后的规律，从而对新输入的语音进行解码和推测性的再编码。

“目前全球范围内类似的项目很少，仅有的项目样本量也不如我们多，也就是说，虽然这个装置未必能100%真实还原通感症的情景，但可能已经是现存最好的模拟装置。”

她为陆静戴好耳机，自己走到了机器的另一端，也戴上了设备，将手伸进“手套”中。

符青按照导展说明的指示，自觉地退到门口的等候线之外。

很快，张帆越开口说了一个词。几乎是同时，管道另一端陆静的屏幕上亮起一片暖橙色的光晕，从中心向四周荡漾开。紧接着她的右手感觉到一点轻微的压力，像有人轻柔拂过了她的手背。

陆静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似是很有意思。

接着，机器提示陆静开始输入。张帆越自然已经很有经验，全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但注意力一直在对面的陆静身上。

两人玩了几个来回之后，张帆越将头戴设备摘了下来，招呼门口的符青过来试一试。

她走过去，调整了一下头盔戴上。

对面远处，屏幕的余光散反射在陆静的脸上，她刚才礼貌客气的笑容已经褪去，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屏幕上亮起：请等待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