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幼年象被栓在小木桩上一段时间，到了成年仍然会被一根细细木桩困住。

人有多少选择是真的无能为力，或者只是习得性无助的结果？

2020年的秋季学期，东科大生科院公布与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怀廷工程学院达成学者交流合作计划，牵头人是吴清华教授，优先面向生物医疗方向的研究生。这种项目是绝好的机会，所有人知道后都趋之若鹜。

某天组会结束，在楼道遇到了吴教授，对方与她寒暄，讲了好些话。

她说——

“在目前的研究生里，我觉得你是潜力最大的。这次JHU的项目你应该抓住机会，你知道这不单止是一年的交流机会，这对你之后过去做博后是绝佳的背书。”

·

“像你这种人，之后肯定更适合在国外的。”

·

“申请的截止时间是1月12号，你最好能在申请截止前能完成新设计的纳米载体的性能测试。Palmer团队肯定对你的内容感兴趣。”

吴教授不是符青的导师，突如其来的支持让她觉得受宠若惊。她正要道谢，吴教授话锋一转：

“安枫的爸爸工作忙，她从小跟着我在校园环境长大，圈子简单，所以总是找同学玩。她现在去了海城，肯定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接触更多的人的。”

“她还年轻，还是有很多种可能的……”

楼道里的灯管忽然嗡了一声。符青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慢慢抠进了掌心。

——她总是找同学玩，不要以为你有什么特别的。

——需要更多时间去接触更多的人，你就别打搅她了。

——她还有很多可能，别把她带上弯路。

——最后，你们的事情，我观察到了。

她不知道的是，上一个周末，顺利转正的安枫拿着自己没捂热的薪水订了新疆阿勒泰的酒店和到乌鲁木齐的高铁。

因为符青不喜欢坐飞机，所以她选择了先坐高铁到乌鲁木齐然后再换车到阿勒泰，反正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路程长也没关系。行程从12月30号跨越到新的一年，她准备给符青一个惊喜。

那天她回家，iPad的屏幕忘记锁，于是有了楼道的对话。

那天晚些，她问符青：元旦能多休息一天吗？

符青过很久才回复：正在赶一个实验和准备交换项目的申请，3天都要加班。

安枫没说更多，只是退掉了火车票和酒店。

新的一年，符青顺利拿到交换项目的名额飞去美国。

异国的生活新鲜又忙碌，时间过得很快。她们抵抗着12小时的时差，在日夜的交叠处打视频，在大中午和对方说晚安，进行了认识以来唯一一次异地线上跨年。但偶尔听到对方交到了新朋友，心里会有点担心。

符青回来那天，她们在机场像两颗对撞的子弹穿过人群拥抱。

一年未见，她看着安枫越发成熟的脸，决定最后再给对方两年时间发掘「其它的可能」。等她毕业，再不会受学校的牵制，如果安枫身边还没有人，她将大大方方地追求她，不再给任何人机会。

吴教授说得没错，她这样的人适合在国外，而安枫的事业在国内——她们的未来没有多少交集的。

对于一个很有潜力的学者来说，国外的确有更充沛的资源和更灵活的机会。

但这些她可以不要的。

她有信心自己在国内一样可以做出成绩。

甚至她不愿等两年，只要安枫给多一些暗示，她就可以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她。

但安枫没有。越到后面，越没有。

直到在岛台上睡着的那晚，符青才在梦里拼出了全貌——吴教授对她说的话，曾经换过一个角度，说给了另一个人听。

“符青这样有悟性的科研人不常见，她只要能心无旁骛做研究，别搞那些有的没的，未来一定会在最顶尖的地方。”

·

“有好多人年轻的时候没明白这些道理，喜欢感情用事，年纪大了才知道后悔。”

是惜才，也暗含警告。

所以安枫看到她回复说在准备JHU的申请之后，才会悄无声息地取消了机票和酒店。

任何引人多想的话都不要说了。

原以为自己已经独立决定勇敢的人，以爱为由重新退缩。

那晚符青梦回墓园，梦境不需要逻辑，所以安枫就站在面前。她身着一袭长裙，在黑夜里白得发光。

“真开心今年生日你还能来……”她的眼里闪着泪光，“所以你知道的对吗？”

符青知道她在问什么。自安枫毕业之后，她们一直处于异地，团聚一次是要费些周章的，如今晚一样。如果不是最重要的人，怎么可能一连这么多年，把所有生日和跨年的时间都留给她一个人。

“我知道的。”符青红了眼睛。

安枫摸着她的脸，泪水滑落，重复道：“你知道的对吗？”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可是我已经不在了，你不可以总是沉溺在过去，更不应该惩罚自己。”

“我没有地方可去。”符青的泪落了下来。

她用拇指轻轻替她擦去了泪滴，那只手的触感异常真实。

“你有的，只要你睁开眼…… 睁开眼吧。”

-

陆静意味深长地看着符青，“也许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时候吧。不是吗？”

“当然是有的……”

“是什么让你困足不前呢？”

“顾虑，还有天真。”她忽然回过神来，“等等，为什么是我呢？我们刚刚讨论的是您。”

“符青，我觉得你没去争取的，比我多得多。另外，不要在用‘您’了。”

“为什么这样说？”

“感觉。和对你的了解。”

符青无奈地笑了下，“陆总有多了解我？”

陆静思忖半秒，说：“希望你不会觉得冒犯，但我知道这道千层面你不是在培训期学会的。”

符青捏着叉子的力度收紧了一些……眼前的人又在侵犯她的心理界限。

但是陆静没有停，“你曾经，非常鲜活地活着，比现在要积极快乐百倍。有时候我觉得你在这里是浪费生命，但你的确很好很称职，作为雇主，我并不能指摘什么。但我也希望你可以在心里想清楚，是不是想继续这一份职业，如果是，你应该找到一个自洽的平衡点。”

兜兜转转讲了好一些，总结起来只是希望她可以释怀，可以快乐。

不知符青有没有听懂，但她此前紧绷的手腕倒是放松了些。

她的目光落到桌面，挂着意思淡淡的笑，“谢谢陆总的关心，我目前心态挺平稳的，没有什么觉得不甘或者‘浪费生命’的想法，现在的这些就是我的生活，我也会想办法做好我的工作。”

小心倾吐的关心被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像是一拳打在了结实的防弹衣上。

这样的回复，让陆静拿不准符青是对自己还心有抵触，还是真心甘愿随波逐流，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事情。

她的眼神闪了闪，重新拿起刀叉，说：“那就好，先吃饭吧，要冷掉了。”

只可惜，这千层面她做得再还原，也不是当年的滋味了。

晚餐过后，陆静准备上楼，路过客厅时瞥见了门厅放着的理疗灯。本想折回去和她说一声，但符青正在收拾厨房，她于是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这个理疗灯是给你的，希望合用。」

符青直到完成了所有的工作才看到消息，她不知道此时陆静睡了没，只简单回复了：「谢谢」。然后将理疗灯原封未动搬进了储藏室。

-

这周是个短周，趁着后一个工作日，符青回到添林小区。

虽已入秋，但屋子里还是积了一股潮气，毕竟她已经半个多月没回来住过了。

符青打开了所有门窗通风，将被子放到阳台上晒太阳。阳台上的几盆花草因为无人照料已经有了枯死的迹象，符青心疼地把它们搬到洗手间一顿浇水浸盆，又搬回阳台剪枝。

不对，目前的急救哪怕能让它们缓过来两日，往后还是得死。

要是把它们带走，好像又不合适。

她思来想去，最后给孙阿姨去了电话。

一小时后，孙阿姨听到门铃响，才发现符青已经将四盆花运到了门口。

“哟，怎么自己搬上来了呢？你喊声我下去一道搬哪。”

“不用了阿姨，这些不是很重。”

“你看看，你都送我花了我还不帮忙搬一下，多不好意思。”

“不是不是，是我得谢谢您愿意收留它们。”

“你这小姑娘讲话真是客气，看看这盆君子兰还是黄花的吧，很好的嘞……我在做晚饭，你一起吃伐？江竹意今晚不加班，一会就回来了。”

“晚饭就不用了，”符青讪讪地笑了下，“我还有其它工作。”

不是要回避什么，她的确要赶回君越准备晚餐。

也许是孙阿姨关上门就对她女儿吹嘘了什么，不等符青发动车子，就收到江医生的一条信息：「你下周五有空吗？」

江竹意找她有什么事？

符青快速想了想自己下周的日程，回复：「什么事？」

江竹意：「请你去迪士尼乐园玩」

符青对主题乐园可以说是毫不感冒的，只觉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分钟之后对方发过来一条60s的语音。阅读理解做完就是：下周五她被陈韵如绑架作陪去迪士尼，大约是当一个电灯泡，她急需一个另一个电灯泡来缓解尴尬。但周五是个工作日，除同事之外并没有什么人有空，符青就成了个可能的人选。

符青：「时间要到下周再看看，你优先找其他人吧。」

江竹意：「反正你也没有去过上迪，就一起去吧～票我包了」

江竹意：「你没去过的对吧？」

符青：「谢谢，再看。我的工作时间是灵活，但不是没有工作 [汗] 」

四小时后，

陆静吃完晚餐没着急离开，一边在岛台喝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帮符青收拾餐具，她说适当的家务劳动可以解压。打眼看去，她们还有点像搭伙过日子的两人。

“对了，Becky有没有和你说？我下周要去羊城出差一趟。”

“还没有。哪天去？需要我配合什么？”符青将刮干净油污的盘子放到洗碗机。

“周五周六，配合倒是不用，Becky陪我去。”陆静将最后一个盘子递给她，“只是提前告诉你，你可以安排一下自由的时间。”

啧，真是巧了。

符青愣了下，手里的刮刀符衍地扒拉着残余的酱料。

“怎么了？”陆静见她若有所思，侧过脑袋看她，“难道是不想我去出差？”

符青侧目看了一下她含着笑的漂亮眼睛，明白了她的玩笑意味。

“哦。没有，挺好的……”符青手里的动作恢复，“那刚好我也可以放松一下。”

“哦？”

“陆总不是希望我找到自洽的平衡点吗，我会平衡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