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吗?”陆静的眼睛没睁。
符青刚坐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的目光还来不及从那张脸上收走,就被这句话逮了个正着。
——该怎么答?否认太假,承认又太尴尬。
陆静竖起了食指,眼睛依然没睁:“我说星星。”
惊慌的窥伺者得到了赦免,这才发现头顶上的满天星斗。今晚的夜空极其干净,城市的灯光并未将它侵染几分,碎钻一样的星子密密匝匝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里,无边无际。
“嗯,美极了。”她答。
不只是星星。
陆静睁开眼,看着夜空,“你知道吗,其实我喜欢停电。”
“小时候,停电了就不用写作业。大家就会去院子里坐着,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聊天。周围比平常的夜晚都更黑,我和我哥还会去犄角旮旯里探险。”
符青在黑暗中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对于年幼的停电时刻没有过深的印象,也许因为写作业这种事情对她而言过于轻而易举,没了灯光还妨碍她看书。
“现在碰到停电,我还能感觉到这种快乐,就好像生活被按了暂停键,终于有借口不去做各种事,也有了借口去做一些事。”陆静继续说。
“比如说看星星吗?”符青问。
陆静笑了,转过头看她。星星不止在天上,还在她的眼里。
都说目光是有温度的,幸而这夜足够黑,可以将所有心思隐藏,她可以假装看不清她,她也可以假装看不清她。
“也许吧,黑夜让人放松。”陆静呷了一口梅酒,“有人说,夜晚才是宇宙的自然状态,白天只是由我们附近的一个火球造成的,可能这才是我喜欢夜晚的原因。”
符青笑了,“这样说来,人类也是趋光生物了——只在有光的时候活跃。不过,在没光的时候人还能自己弄出些光来。”
“就是掌握了科技的蛾子?”陆静哈哈笑起来,往空杯斟了点酒准备请她喝,但又想起她酒精不耐受,于是将杯子放下,让她随意。
“那你喜欢夜晚还是白天?”陆静问。
一阵不短的沉默。
“开心的时候喜欢白天,难过的时候喜欢夜晚。黑夜是用来逃避的。”符青还是拿起了那小杯青梅酒,喝了一小口,“之前你说停电的夜晚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其实在一年多之前,我也将自己的生活暂停过四天,躲在黑夜里四天,结果错过了重要的东西。”
陆静依然躺着,但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见符青没有回答,又问:“和你休学有关吗?”
符青的嘴动了动,眼神看向别处,“这个重要吗?”
“你自己说了重要,”陆静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目光在黑暗中缠着她。“我想知道。”
“就……”符青的喉咙微微滚了一下,声音很低,“错过了,我喜欢了几年的人的最后一通电话。”
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和谁袒露过这些,也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像陆静坦白这件事。但讲完这句,她发紧的喉咙突然松开,仿佛卸下了她内心的一个重担。
陆静有点懵,不自觉地重复了她刚刚那句话里最奇怪的几个字:“……最后一通?”
“是,她去世了。就在打完电话两天之后。”
讲出“去世”两个字,符青原本放松的喉头重新发紧发麻,而且这股酥麻灼热的感觉一路向上,直冲鼻腔和泪管。
就在这时,她的手被人握住了。那只手柔软而湿润,触电般的感觉从手背传到心脏,她原本即将冲上眼眶的泪水在腺管里像泡沫一样消退。这是第一次,她谈起这件事时没有被排山倒海的难过淹没。
夜风从东边吹过来,掀动她的衣领,凉丝丝的。她低头看着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谁都没有说话。头顶的星星亮得理直气壮。
忽然,更亮了。
路灯亮了起来,庭院灯亮了起来,附近楼栋的灯也亮了起来——来电了。
那些能藏起心思的黑暗,重新被驱赶到幽僻的角落。
夜晚重新恢复秩序,两只手默契地分开。
“来电了。”符青说。
“嗯。”
“我去把空调打开。”她又说。
“好。”
符青下了楼,陆静没有动。
青梅酒的瓶子在潮湿的夜晚放了太久,瓶壁上淌下的冷凝水在桌上洇出了一圈难看的痕迹。她用手指沾了些,一笔一划地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某些按压不住的念头再次占据了她的大脑。
-
第二日的晨跑,符青花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
对于近期发生的事情,符青想了很多,但是她不确定这一切对于陆静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是否和她有同样的感觉。而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呢?
运动完回来,陆静已经走了,她最近都很早出门。
看着空无一人的房子,符青给她发了条信息——三文鱼的领养问题,她想知道她最后的态度。这不是工作范围内的请示,她不需要对陆静的意见言听计从,但是如果她真的想要留下这只猫,她定会优先满足。
直到DHL的人来取走那批货之后,符青的手机才震了下。
陆静:「没关系,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别人,那就按约定来吧。」
简洁体面又冷漠无情。符青盯着这行字看了又看,还是打出:好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失望?也许。私心上,她是希望陆静可以留下三文鱼的,哪怕试一试。但陆静近来几回流露出来的私人情绪,好像都只能出现在深夜,仿佛一到白天就换回了滴水不漏的工作人格。
于是符青联系对方带好接小猫所需的工具和证件,两人约在了宠物医院碰头。
原本晴朗的天在午后飘来大片乌云,到符青出发的时候已经狂风大作。好在医院离君越不远,她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领养人还没有出现。符青给对方发了消息说自己到了,又补了一句雨大开车注意安全,不用着急。
一时半会没有回复,看着玻璃门外浓密的雨雾,她心里也不确定对方还会不会出现,毕竟网上的发言太容易反悔。
在她看完三文鱼又回来,等候区还是空的。她正要坐下事,大门的铃声响了。
进来的女人提着一个空的航空箱,急匆匆地对前台说了句什么,前台小姐便朝符青说:“符小姐,猫猫的领养人来咯。”
符青闻声抬头,对上了肖亦雯的目光。
后者比学生时代更白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她今天涂了日常姨妈红,从妆容到衣着都是一个精致体面的白领,但因为车上没带伞,额头和肩膀上挂着水滴。
离开杭城后,尽管一切情愫都日渐淡去,但肖亦雯也曾想过很多种重逢的情景,只是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潦草。竟然是在一个草草请了半天假的工作日,在陌生的宠物医院,刚被大雨狼狈地淋过,毫无心理准备地见面了。
一时间她竟忘记了自己因何而来。
“……符青?”
“你好,”符青站起来,“亦雯?”
“是你吗?”
符青微笑,“是我发的帖子。”
其实肖亦雯那句“是你吗”,并没有在问她送养人的身份,更多的是在难以置信眼前的人是那个于她而言非常特别的老同学。
肖亦雯关注@再来一局吧一年多的时间,这个账号只分享蔻维防治相关的研究和流行病科普,几乎从不发布个人生活相关,上周发的找领养帖已经是例外。所以她对这个账号皮下是男是女是人是猫并无了解。
没想到,竟然是“人间消失”的她。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就是‘再老师’。”肖亦雯笑笑,将航空箱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好巧。”符青说。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航空箱的距离。肖亦雯的目光从符青脸上慢慢滑过去,眼前的符青和记忆中相差无几,还是留着英气十足的短发,细看比五年前更短了些,人也更清瘦了一点,那双曾经亮的让人心颤的眼睛,变成泛着薄雾的深秋静湖。
虽然是同学一场,但毕竟阔别多年,肖亦雯对她的近况并不了解,从去年了解到的仅有的一点消息来看,她应该过得不顺利。她想知道这几年她过得怎样,现在又在做什么,为何也来了海城却一声不响。但凭现在两人不生不熟的状态,多一点关心也显得冒昧,她忍下了心里微微酸胀的情绪和多余的问题。
她们先办了出院手续,等医生和护士将猫猫转移到航空箱里的时候,两人重新回到等候区坐下。
原本要进行的证件查验步骤被略过了,符青给她介绍三文鱼日常的习惯和它喜欢的食物,但这本就是一只流浪猫,符青的了解也不甚详尽。但听到肖亦雯的问题十分细致,她放下心来,相信对方会是比自己更好的主人。
“你们上一只猫猫是怎么走的?”符青问。
“去年年中,”肖亦雯的眼中噙着难过,“那天早上它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和我们互动,而是缩在窝里,偶尔发出些小动静,因为它一直以来都很健康,我们只当它是在玩。直到吃完早餐之后,我准备出门上班,才发现它在抽搐。当时马上送院,但已经不行了,医生检查说是突发心梗。”
“没有查出什么诱因吗?”
“没有。”肖亦雯缓缓地摇了头,“如果说有什么怀疑的诱因的话,就是去年上半年我女朋友得过一次比较严重的蔻维,当时我戴了口罩分房睡,症状不明显,但那段时间团团会打喷嚏和拉稀,怀疑也是感染了。”
听到她轻而易举地说出“女朋友”三个字,符青愣了下,两人在学生时期并不是最相熟的朋友,自然也没有讨论过性取向相关的话题。但这不是目前对话的重点。
“是的,宠物也可能感染蔻维,尤其是猫咪最易感。”符青说。
“嗯,我也是后面看了你的微博才知道。”她的语气里带着惋惜。
去年七月,因为刘殊自上次阳完之后体力和精神一直不好,肖亦雯开始积极关注长蔻维相关的信息,而看着看着,注意到了@再来一局吧。这个账号所虽然不如某些博主那样紧跟热点,但是胜在内容扎实客观,数据满满,对于研究议题的分析也让她觉得有种同是生科人的莫名熟悉感。
肖亦雯的工作本就让她会有很多时间浏览社交媒体,久而久之,她成为了@再来一局吧的金粉,后来又看到了她找领养的帖子,两人就私信联络上了。
没想到,竟然是她。
护士小乔拎着装着三文鱼的航空箱出来,对她们说:“两位,猫猫已经装好了。之后未来三天还要继续佩戴伊丽莎白圈,同时尽量避免剧烈活动哈。”
三文鱼被装在了陌生的笼子里,眼睛溜圆,静静地看着她们。
符青弯下腰,隔着笼子碰了碰它的尾巴,温柔地笑着,“宝贝,去到新家要乖乖的。”
肖亦雯站在后面,目光定在她弯起的眉眼上。
她认为自己年少的心动已经随着长久的失联沉入大海,甚至刚刚重逢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内心也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感慨时光荏苒物是人非,但看到符青温柔说话的样子,她才想起自己当年为何心动。
“你带了毯子吗?”符青漂亮的眉眼转过来,问她。
肖亦雯从怔愣中回过神,“带了。”
她将袋子里的薄毯拿出,盖在了航空箱上,这样可以减少路途中猫咪受到的刺激。
两人弄好了箱,又交换了最方便的联系方式,一切就绪。
符青站起来,笑着说:“好了,那祝你们相处愉快~”
天空放晴,这次见面就要结束了,年少的潮湿却不合时宜地爬上心头。
肖亦雯明白自己应该大大方方地和她道别,或者说点“有空再约”之类的客套话,但话出了口,却变成——
“你最近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