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帝似乎没有了下棋的兴致。
他起身走到菱花窗前,目光透过雕花窗柩,落在虚无的远方,像看到了过去的光景:“朕和你父亲少年就相识,甚至可以说算得上情同手足。”
这个萧凛州倒是曾听父亲提起过,朝野上下都知,定国公从不参与党争,只忠于天子,只是听景和帝突然说起这些往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抿了抿唇,恭敬垂首:“先父常感念皇恩,先父在世时亦常教导臣,受君一恩,当忠君一生。”
景和帝微微颔首:“你父亲的为人朕当然清楚。”
他唇角含着笑问道:“爱卿可还记得,你年少时,朕曾送过你一把匕首?”
萧凛州眉心微动,镇定回道:“陛下赏赐之物,臣珍藏于室,片刻不敢忘。”
这把匕首他之前送给云蘅防身了,云蘅还问他,若是陛下问起该如何,他当时不以为然,没想到陛下这时候竟真问起。
景和帝叹息一声,眼底流露出怀念:“那是朕最钟爱的女子,留下的遗物。朕曾将它视若珍宝,可她不属于朕,到底是留不住……”
萧凛州怔了怔,继而垂眼。
“臣何德何能,敢蒙陛下以心爱之物相托?”
景和帝那双深沉如渊的眸光,静静地落在的他身上,久久不曾离开,好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你值得。”
三个字,掷地有声。
不待萧凛州说话,景和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路风尘,也辛苦了,家中贤妻又负了伤需照顾,朕予卿三日之假,好生安歇,勿念公务。”
萧凛州屈膝半跪,拱手道:“谢陛下天恩!”
景和帝负手,微微颔首应允。
“回去吧。”
萧凛州恭敬道:“臣告退。”
他正要转身,景和帝忽然道:“爱卿且等一下。”
“临朔关战役一事,调查的如何了?”
萧凛州道:“回禀陛下,臣已查到部分相关的线索,不日或许能让这件事的真相水落石出,到时请陛下公告天下,亦还无辜之人清白。”
景和帝知道他说的无辜之人,是前任兵部尚书,林仪。
他点点头:“放心去做吧,朕既允了你重新彻查此事,便也是不想让我大昭边境六万将士和你父亲含冤枉死!”
萧凛州拱手以礼:“陛下圣明。”
他说罢转身,趋步出殿。
张公公见人走了,这才上前宽慰道:“陛下好福气,能得萧侯爷这么一位得力大将,武能镇边关,文能安天下。”
景和帝轻叹一声,也是颇感欣慰。
“还是亦安教的好。”
张公公从小服侍景和帝,对帝心的揣测,不敢说十分,至少有九分。
他问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话。
“陛下,可曾后悔?”
后悔?
景和帝微微一怔,沧桑的脸上唯剩下苦笑。
“这是朕当年亲口答应她的,又如何能后悔?幸而,亦安将他教的很好。”
御案上的折子还有半数没批完,他坐回御案前。双目望着搁在手边那封萧凛州先前上凑的折子微微出神。
张公公的体贴地上前道:“陛下,奴才侍候您研磨。”
景和帝抬手揉着眉心,似有满腹心事:“德顺啊,其实这趟凛州去晋江赈灾,是谁动的手,朕心里有数,可朕并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
张公公惊了半晌:“陛下,他们二人只是互不相知罢了。”
景和帝凝神望着他。
不愧是服侍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主仆,他即便不提是谁。
他也能猜得出。
张公公在景和帝沉沉的目光中,惶恐地跪了下。
“陛下,我以为您说的是……”
景和帝打断了他:“起来吧。”
“你跟了朕了这么久,朝廷之上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
张公公擦了擦头上的汗,站起身表忠心:“奴才愚昧,不懂朝廷大事,只懂得给陛下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景和帝懒得和这惯会和稀泥的内侍总管计较。
他眼底闪过一抹忧虑。
相知?
只怕相知了,凛州却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时,殿外小太监进来传话。
“陛下,公主在殿外求见。”
华阳来了?
景和帝微微挑了挑眉:“让她进来。”
话说华阳公主萧妤听说萧凛州回京了,正入宫复命。
她快速叫贴身宫女为自己梳妆打扮,换上最好看的衣裳,奔到前殿,结果得知她来迟了一步,萧凛州已经出宫,她怅然若失站在原地。
得了许可,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朝御书房走去。
她进殿后,朝景和帝行了万福。
“儿臣拜见父皇。”
景和帝正端在御案前,批完一道折子。暖阁里南窗下熏着上好的龙涎香,大殿寂静无声,只有朱笔在折子上划过时的沙沙细响声,像春蚕啃桑。
他头也没抬:“华阳找父皇所为何事?”
华阳公主萧妤抿了抿唇,开口说道:“父皇,我不想去和亲。”
景和帝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父皇若记得没错,你今年已经十六了吧?普通人家的姑娘,像你这个岁数娃娃都有了,你还想留到几时?”
“……”华阳公主低垂着头,没有答话。
景和帝又说道:“朕给过你机会,内阁大学士的孙儿,六部侍郎、大理寺卿,他们的儿子届时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任你挑一个,你都不喜。”
“我想嫁的人是谁,父皇你清楚。”
景和帝手中的朱笔一顿,在户部尚书的奏折上晕出墨点。
“朕已与你说过,那件事不准再提!”
华阳激动道:“为何不能提?父皇您也看到了,他并不是不喜欢女子,莫名其妙娶了个乡下女子,那个出身卑贱的女人又怎配得上他?”
景和帝怒而呵斥,眼底已泛起寒霜:“住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农,天下之大本也,在你眼里,为耕者便是出身卑贱?”
天子震怒,那股帝王身上强大的威慑和压迫感,令张公公都吓得颤巍巍跪伏于地,劝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华阳公主慌忙垂首跪地:“父皇息怒,是华阳妄言!”
景和帝不再理她,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他分不清她华阳对想嫁给萧凛州的这股执念,是因为当年被拒婚的羞辱,还是真的对他有所钟情?
华阳公主虽然嘴上认错,语气依旧固执:“可是父皇却不能否认,在大昭,上至世家勋贵,下至平民百姓,男女婚嫁,都讲究门当户对,她宋氏哪样够格?”
景和帝抚额,轻叹道:“华阳,这是他的抉择,不是我们能干涉的。”
“父皇,就算他已娶了别人,我也不介意做平妻。”
景和帝再也无法容忍华阳的胡闹,朱笔被他反手掷于案上,站起身负手朝她看去一眼,冷嗤:“你想做平妻,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娶你才行。”
“……”
华阳公主呼吸一窒,这话如同刀子,捅到了她心上。
“只要父皇下一道圣旨,他还敢抗旨不成?”
景和帝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萧爱卿为我大昭立下诸多汗马功劳,你却让朕强人所难,逼他答应这桩婚事?这样做岂不是令忠臣寒心?”
“朕已答应了西炎国使者的联姻请求,婚期定在两个后,届时朕会让你皇兄亲自送你到边关出嫁。”
“我不嫁!”
景和帝面对女儿的反抗,无动于衷,声音越发严厉:“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也不用拿死威胁朕,此后你死是阿史那·金勒王子的人,死是他的鬼。”
“父皇…你好狠心!”
景和帝转过身不再看她,轻轻挥了一下手。
张公公立即上前劝道。
“陛下乏了,公主请回吧。”
华阳公主没法子,只能闷不吭声地退出去。
禧贵妃听闻了此事,当日便来了华阳的宫殿。华阳一见禧贵妃到来,就扑在她怀里,哭的抽抽噎噎。
“母妃,父皇是铁了心要将我送往西炎和亲!”
她身为公主,平日的言行举止虽,在外人看着过于任性骄纵了些,可在自己母亲面前却展露出小女儿的姿态。
禧贵妃搂着她,安抚道:“母妃早与你说过了,你父皇向来专断,他做出的决定无人能改,你去求他也无用。”
萧妤没了主意,涕泪纵横,哭的无助。
“那我该怎么办……”
她都打听过了,她要和亲的对象是西炎的大皇子。
听说那人已经三十好几了,生得虬髯虎目,身长九尺,壮如铁塔。她怕自己嫁过去洞房那夜就被折磨死。
禧贵妃也不愿让女儿嫁去那么远的地方,此生再也见不着。
“母妃曾就劝过你,在咱们大昭众多功勋贵族子弟中,挑个能看得过眼的做驸马,你非不听,这如今可好了,再没得你选。”
萧妤擦了擦眼泪,气闷道:“都这个时候了,母妃还拿以前的事说教。”
熹妃贵妃两手一摊。
“以前你不听我的,如今为母还能说什么?”
萧妤摇着她的胳膊,哀求:“母妃,您如今是后宫之首,您去跟父皇求情,父皇说不定会看在你的份上改变主意!”
“什么后宫之首,你母妃我不过是白占贵妃的头衔罢了,你父皇私下去容妃的寝宫,翻她牌子的次数可比我多。”
熹贵妃也是有心无力,她最清楚皇帝的性子。
“何况,西炎使者来访那日,你父皇当着众答应了这桩婚事,金口玉言,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
萧妤像丢了魂般,眼神变得空洞麻木。
禧贵妃不忍看她这样,拉住她的手安抚道:“阿妤放心,母妃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的,此事想已想好了办法,待会就去你父皇说。”
萧妤登时眼睛焕然一亮:“真的?”
禧贵妃点头:“自然,你等母妃的好消息。”
后来,不知道禧贵妃用了什么法子,由钦天监出面禀于景和帝,言说今岁星象不利,若令公主仓促出塞,恐于两国社稷皆有不祥。
和亲事关国体,不可不慎,景和帝答应下来,敕令钦天监重择吉期,以合天意。华阳公主和亲之事因此拖延了一年。
这一年,足够她想出诸多不嫁去西炎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