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京都。
此时的阙京风轻日暖,柳絮飘飞。
这支不足两百的一支精锐,进城后分成了两拨,其中二十人先护送将军回府,另外一百来人和余望之则先回军营修整。
云蘅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枕在萧凛州腿上。他的披风盖在她身上,他的手一直护在她腰侧,防止她滑下去。
她一抬头,便对上他关切的双眸。
“醒啦?”
云蘅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子,脸微微红了:“我睡了很久吗?”
萧凛州笑道:“不久。”
“是到阙京了吗?”
她撩起车幔的一角朝外面望去,马车已过了天街东市。
百姓们低低的议论声传来:
“快看,好像是萧将军赈灾回来了。”
“是啊,晋州各地遭遇了洪涝,当地百姓可是受大难了……”
“幸好是萧将军去办这事,若是换了其他当官的大人,啧啧,粮食不知能有多少发到百姓手里……”
“嘘,天子脚下可不敢乱说……”
萧凛州在阙京百姓心中的威望很高,每回他策马入城时,百姓都夹道而迎。她听见有妇人欢喜的喊道:“快看,那就是萧将军的夫人,长的可真美。”
她连忙放下车幔,听着外头百姓们对他的拥护,又想起他们赈灾路上遇到的重重危险,心里一时忧喜参半。
她不知道背后要杀萧凛州的人,是那位坐在金銮殿上,掌管天下人,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还是另有其人已视他为威胁。
萧凛州见她脸上没有半分悦色,轻声问:“在想什么?”
云蘅握紧了膝上的裙摆,微微垂下眼帘:“我在想,你有好多事没与我说。”
萧凛州微微一笑,伸手抬起她的下颌。
让她得以与自己的目光平视。
“比如呢?衡儿想知道些什么?”
云蘅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避:“比如,两年前临朔关那场战役的真相是什么,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前马车上谈及这件事时,他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她也不愿勾起他对这桩事的沉重回忆。可她又忍不住要为他担心。
萧凛州嘴角的笑意微僵,他原本松弛的肩背倏地绷紧,下颌微收,眼神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车帘外人群中。
一位右腿空荡荡的退役兵,拄着拐。
左手掌心握成拳,置于胸前,朝他微微躬身以礼。
云蘅见他默然不语,心里生出一丝失望:“你的事你宁愿自己扛着,也从不愿与我讲是为什么?因为觉得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吗?”
“你又在胡思乱想。”
萧凛州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罢了,你想听,我便说于你知道。”
云蘅下意识,反握紧了他的手,正准备洗耳恭听。
余叔隔着车帷忽然低声道:“侯爷,少夫人,咱们到家了。”
车厢里,云蘅坐着不动,定定地望着他。
萧凛州知道她什么意思,手伸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好了,我先进宫复命,回来再说。”
马车停稳,他掀帘先下了车。
拂冬立即搬来脚踏,准备服侍少夫人下车,去听见侯爷说道:“我来。”
云蘅弯腰从车厢里出来,将手放进萧凛州的掌心,一手稍稍提起裙摆,借力下了车,等她站稳后,萧凛州二话不说将人拦腰抱起。
云蘅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羞红了脸:“我自己可以……”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萧凛州无视府中下人的侧目,抱着云蘅径直回了清风榭。
杏雨听说前门说少夫人的马车回来了,她正要奔出去迎接,就见侯爷已抱着少夫人回来了,身后跟着拎着包袱行囊的拂冬姐姐。
她吃了一惊:“少夫人这是?”
萧凛州语气不轻不重地吩咐了一句:“给夫人准备热水沐浴。”
杏雨来不及多问什么,忙跑去厨房让余婶烧热水。
萧凛州将云蘅抱进房里,放在床上,低声道:“待会好好洗洗,换身干净的衣裳,想睡就继续睡,家里的床舒服。”
他拿起软枕,轻轻垫在她腰后。
不等云蘅说什么,又转头嘱咐拂冬道:“伺候少夫人洗澡时,注意伤口不要碰到水,上药时动作轻点。”
拂冬点了点头:“侯爷放心。”
云蘅知道他还要进宫复命,朝他微微笑道:“你去吧,别耽搁了太久。”
萧凛州点了点头。
他跨出院门,略一沉吟,唤来莫寻。
“少夫人现在需要休息,你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去打扰她……”
他顿了顿,面容沉静如水:”包括母亲和祖母。”
莫寻垂首抱拳:“属下领命。”
***
皇宫,崇文殿。
内侍总管张公公守在殿外,见萧凛州来了。
他立即笑着迎上去。
“庆贺萧将军归来,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萧凛州此时甲胄蒙尘,尘灰覆面,一身风尘仆仆。张公公猜测想必是刚回来还来不及休整,就马不停蹄进宫复命来了。
萧凛州亦拱手回礼:“劳公公久候,烦请通禀。”
“不敢,请将军在此稍候。”
张公公进去后,不久复又出来,恭敬道:“萧将军,陛下有请。”
他说罢,微微侧首做了请的手势。
萧凛州行至殿门,略整衣冠,抬脚跨过高槛,进入殿内。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景和帝正端坐于龙椅上,手持朱笔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萧凛州进来了。
他当即搁下笔,起身走过去:“爱卿回来了?”
萧凛州屈膝叩首:“启奏陛下,各州郡灾情已悉数平息。臣遵旨开仓放赈,迁移难民营生,如今百姓俱已得所,地方秩序井然。臣特回京缴旨。”
景和帝亲自走下御阶,扶起跪拜的他,语气亲切地像个长辈:“你做的很好,朕就知道事情交给你办,让人放心。”
他上下打量萧凛州,关切道:“这一路上,可有伤着?”
“劳陛下垂问,臣安好无恙,不曾受伤。”
景和帝又道:“可我听说,你夫人伤的不轻?”
“臣妻挂念过甚,听说臣等人路途被困一事,恐臣有闪失,忧思难遣,才私自赶赴晋州,望陛下恕罪。”萧凛州垂手恭立。
景和帝笑了笑:“朕怎么会怪她?你能娶妻如此,朕也为你感到高兴。可需要朕派御医去府上为卿妻好生诊治?”
“谢陛下隆恩,臣妻现在家中静养,伤势已无大碍。”
萧凛州将话题转到正事上:“陛下,左知州明知决堤必淹死酒泉郡数万良民,仍为一己之私悍然为之,手段实在卑劣。”
景和帝面容严肃起来:“左承业身为一州知府,受命守护堤防,却监守自盗以职害民,证据确凿。且暗害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朕绝不会姑息!只是如今晋州知府的位置有空缺,不知叫何人补上为宜……”
景和帝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斟酌晋州城新任知府的位置,该由谁去填补合适。
萧凛州沉默了一瞬,开口道:“陛下明鉴,臣此次赈灾能顺利收束,也并非只臣一人之功,实有赖于一人。”
景和帝挑眉道:“哦?爱卿所言者是?”
萧凛州目光微垂,言语平静:“此人姓闻,单名谦,现任酒泉郡太守。其人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实乃朝廷良吏。若蒙陛下擢用,放于牧民之位,必能泽被一方,不负圣恩。”
景和帝有些讶异,在他的印象里,萧凛州从不曾在他面前主动举荐过谁。由此可猜,能得他赏识这位酒泉郡守,必是人品、才干皆具备。
“那就依爱卿所言!”
他金口玉言,在宣纸上朱笔一挥,批下了“闻谦”两个字。
萧凛州站着没动,景和帝向他招手。
“萧爱卿,过来陪朕下一局。”
萧凛州微微欠身:“臣遵旨。”
景和帝习惯了他冷峻不多言的性子,率先走向窗边的棋枰,撩袍坐下。
“爱卿,请坐。”
萧凛州道:“谢陛下。”
君臣对坐,景和帝捻起一枚白子,稳稳落入棋盘右下方。
“对了,这两个月你不在,有两桩事还不知。一是北狄又犯我临朔关,幸得威远将军率众奋击,贼锋顿挫,已退百里。此役我方斩首数千,缴获无数,他们不日后抵京,届时朕决定办一场庆功宴犒劳军心。”
萧凛州目光低垂,没有泄露半分情绪:“陛下圣明!威远将军前线浴血,将士舍生忘死,正该借陛下赐宴之机,宣示天恩,鼓舞三军。”
如今的临朔关已由威远侯接受镇守,昔日部分萧家的朔风军也已归他氅下。
景和帝继续道:“其二,西炎国使者来访我大昭,提出想以和亲的方式,巩固我大昭和西炎两国秦晋之好。”
萧凛州微微蹙眉,西炎国属大昭的邻国,野心虽没有北狄大,边境却也时常动乱不止。听说镇守边境的老将军元兆旧疾复发,几个月前病逝了。
新任的元少将还其忠勇继父风,韬略熟于胸,却未经战阵。景和帝为了稳住边境事态,以防西炎再生动乱,遂动了送公主和亲的念头。
他恭敬地问:“陛下意如何?”
景和帝扶着下颌的长须,目光深远起来:“朕思来想去,觉得并无不可,已答应了将华阳送往西炎和亲。”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并不是在征询萧凛州,好像只是随口提起了这事,想让他也知晓,便就如此说了。
萧凛州对此不便妄议,只躬身长揖:“陛下圣裁!”
景和帝忽然转头深深望着他,转移了话题:“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的时候朕还抱过你,如今观你真有萧亦和的风范。”
只可惜,同样是将门虎子,那元少将比之凛州,却实在差太多了。
萧凛州微怔,不待他答话,景和帝又感慨道:“你的名字还是朕给取的,只是你长大后,倒是与朕生分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表情并没有刻意生冷,显然不是要借此威慑什么。
萧凛州执棋的手指却微微一僵,棋子悬在半空。
他缓缓放下棋子,起身离座,单膝跪地:“陛下恕罪,幼年蒙陛下慈爱,臣时刻不敢忘怀,臣非生分,只是臣年岁渐长,愈知君臣大义,唯恐言行轻慢亵渎天威,故而谨守臣节。”
景和帝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朕也就说说而已,卿不必紧张,起来吧。”
萧凛州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