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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论人命的贵贱之分

晋州城。

知州左承业发现自己的心腹孙师爷不见了,已是三日之后的事。

他皱着眉头,背着手在书房里不停的来回踱步,直到两名心腹衙役敲门进来,禀报道:“大人,城中各处都找遍了,没有看见孙师爷。”

“乡下老家呢,可有派人去问?”左承业问道。

衙役点头:“去了,暂时还没消息传来。”

左承业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并不是说他有多关心孙师爷,只是这个重要的节骨眼上,他突然失踪了,让他感到心神不安。

已经好几天了,他派去那批杀手,没有回来复命领赏,如今连自己身边的师爷都不见了,难道是他故意躲起来了?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不大可能。

孙师爷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不可能会临阵脱逃,背叛他。

左承业不自觉的揉搓两只拇指,指节被拧得泛白,他板着脸故作镇定道:“再加派人手去找,务必要把师爷找到。”

下属领命出去,直找了几日都未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左承业猜测怕已出了事,正待唤人来。

“老爷,有客到访!”

府上小厮快速奔进来,禀报道:“御史大人此刻正在前厅,请老爷过去。”

御史大人,萧凛州?

左承业刹那脸色煞白,自孙师爷派出去的杀手没有音讯传来时,他就已猜到事情或许没有他想象中顺利,可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

他慌忙戴上头顶的乌纱帽,一只脚步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心中惶惶不安的想着对策,是孙师爷出面雇的杀手,现在他人不见了,正好都推到他身上,把自己摘干净……

他定了定神,整肃仪容,方才朝前厅快步走去。

萧凛州做在厅堂的上首,手中半盏茶已见了底,才见左知州神色匆匆的踏进门。他冷眼讥笑了声:“左大人,真是让本官好等。”

左知州一听他这找茬的语气,便心知不妙。

他整冠拂袖,趋步上前。

“下官左承业,拜见御史大人!”

萧凛州坐着身形未动,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他一眼。

“听说,左大人在满城寻人?”

左承业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脸上堆起笑容,还不待答话,却见萧凛州击了击下掌,莫寻扛着蚕蛹似的麻袋进来,扔在地上。

只见重物落地时伴随着一声痛苦的低吟,麻袋里滚出一个人。

萧凛州冷笑着问:“你要找的可是他?”

左承业定睛一看,不是他派人苦找了两人,遍寻不见的孙师爷是谁?

只是此刻的他被折磨没有了个人形,浑身肌肉溃烂,脊柱扭曲,两腿血肉糜烂,骨露筋断,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左承业心惊肉跳,额上冷汗涔涔,不停的拿衣袖擦着汗。

萧凛州面沉似水:“孙师爷再嘴硬,也没有本官问不出来的事,左大人是自己承认了,还是需要本官亲口替你说?”

左承业还是高估了孙师爷的定力,萧凛州统领十万兵马,军营里有的是手段对付不肯开口的敌国探子和细作,何况是从来没受过训练的师爷。

莫寻将这这些刑用在他身上,让他简直恨不得他娘没生过他。可生死由不得他,被抓的第二天就抗不住酷刑全招了。

左承业见事情已败露,战战兢兢地撩袍跪地,着急为自己辩解:“御史大人明察,下官也是为保晋州城百姓,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

“保晋州城百姓?”

萧凛州目光如隼,语气近乎嘲讽:“是你自己怕死吧?!”

他一把揪住左承业的衣领,眼神骤然冷下去:“晋州城百姓的命是命,你左承业的命更是贵重,酒泉郡数万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萧凛州怒不可遏,将那叠卷宗甩在他脸上。

“你擅自故决堤防,已罪不可恕,竟还胆敢买凶暗杀朝堂命官,你稳坐的晋州知州的位子这么多年,不知道这回你上头的那位还保不保得下你。”

左承业跌坐在地上,浑身发凉,寒意从四肢百骸蹿到脚底。

他竟连自己上头的人是谁都知道!

恐怕这一次在劫难逃。

他不得不放下尊严,屈膝上去跪在萧凛州脚下,痛哭流涕的陈情:“下官是一时糊涂犯才下这等大错,全是孙师爷怂恿,乱出主意,下官才听信谗言做下错事,大人明察啊!”

孙师爷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嘴巴大张,眼神涣散,喉咙里断断续续只剩下嗬…嗬…的出气声,想为自己辩驳几句都难了。

萧凛州冷笑一声,眼里遮不住的厌恶溢于言表:“你们都是一丘之貉,狗咬狗罢了!何谈谁怂恿谁?”

他面无表情盯着脚下的人:“本官就已将此事如实呈报陛下,算算时日,那封折子该已到了御前。左大人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拂袖而去。

左承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各州郡赈济事宜已毕,萧凛州等人启程回京复命。

之前走失的余望之和拂冬也终于循着莫寻留下的路引,与他们大队人马在客栈集合,所幸二人身上都没有伤。

往阙京和江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谢枕河只能在此作别。

他双手抱拳以礼,目光坦荡,嘴角微扬:“这一路能够与将军,夫人同行,谢某深感荣幸!咱们就此一别,后会有期。”

云蘅也朝他还礼道,微微笑道:“谢家主也保重。”

这次同行,谢枕河帮了她们不少,她已真心将对方当成了朋友。

萧凛州神色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那日说的话,谢家主随时可找我兑现。”

云蘅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一扫,不禁心生疑窦。

他们还有什么约定,是自己不知道的?

谢枕河与萧凛州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神领会。

他笑了笑:“将军放心,他日谢某若遇难处,必亲到府上叨扰。”

萧凛州微微颔首,他不喜欢欠人情。

谢枕河的人情,越早还了越好。他也知道以这人的聪明,将来这个人情还起来,恐怕不容易。

两队人马,就此分道扬镳。

萧凛州揽住云蘅的腰身,将她半扶半抱地送上马车。

他顾虑到云蘅身上的箭伤还未完全好,为了减轻路上的颠簸,特意让拂冬在车厢里垫了两床厚褥子铺好,又备了些解乏的瓜子、蜜饯等零嘴。

云蘅弯腰钻进车厢,坐下时,整个人几乎陷进那团柔软里。

她忽然想起此行有个人一直没见到,撩起车幔问:“对了,怎么不见安贤王殿下,他不与我们一起回京吗?”

“他已经提前回京了。”萧凛州道。

见云蘅眼中露出些许困惑,他轻抿薄唇,不疾不徐地分说道:“有人不想我活着回京,但谁敢动安贤王殿下?”

云蘅闻言,瞬间恍然。

原来他早已安排好一切。安贤王的任务是带着萧凛州的奏章回京呈给景和帝。碍于他的身份,半途肯定无人敢阻拦。

萧凛州在车厢里坐了下来,将肩膀侧过去:“靠过来。”

云蘅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挪了下身子,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伤口还疼吗?”他问。

云蘅摇头:“好些了。”

萧凛州一手揽着她的腰,让她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

“累了就睡会。”

马车略有些颠簸,云蘅也睡不着。

“那日你与我说,你不爱讲谐谈,但是可以讲些别的与我听。”

“想听什么?”他问。

云蘅想了想:“讲讲你们军中的事吧,什么都行。你常待的地方,你信得过的人,从军十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萧凛州沉默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营帐里很冷,尤其是秋后。”

他语气平静,目光落在车帘的褶皱上,想在回望很远的地方,“风从帐篷里灌进来,火盆烧的再旺也不管用。”

云蘅心头一紧:“那晚上睡觉怎么办?”

他笑了笑:“多盖两床被子。”

“吃的好吗?”云蘅又问。

萧凛州看了她一眼:“行军时吃饭没有准头,有时候一天两顿,有时候一天一顿,最好的时候是打了胜仗,伙夫会宰羊,炖上浓浓的肉汤。”

“护卫我的亲兵有六十来人。”他继续说:“他们当中跟了我最久的有七年,从我十六岁封侯到两年前临朔关战役……”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云蘅也意识这个话题的沉重,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不说这个了,咱们聊些别的可好?”

萧凛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之前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

云蘅微微一怔:“什么时候?”

萧凛州的目光落在她肩甲的位置,眸色微黯:“你中箭之前,还记得吗?”

云蘅眼神微微一飘。

她一本正经地摇头:“想不起来了。”

萧凛州却分明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亮光。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想不起来就算了,不管是什么答案都已不重要。”

云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知晓你还故意问我?”

“……”

萧凛州笑罢,也不再逗她。

余叔虽是在之前那场刺杀中也受了点轻伤,幸好只是伤在背部不太重,一点也不妨碍他娴熟地驾驶马车,一路平稳前行。

拂冬坐在右侧车辕上,莫寻和余望之两人一前一后骑马随行,他们来晋州之前带了八百精锐,如今人数折损的只剩下两百不到。

就算如此,带着这一百多人的精锐,即便路上没有盗匪敢招惹,到底也是过于引人注意,因此他们走的多数是官道。

萧凛州怕云蘅累着,也不着急赶回阙京,还特意放慢了行程。一路走走停停,遇到景色好的地方便停下来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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