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伙计端来一碗刚熬好的清粥。
谢枕河接过那碗粥,说道:“我来吧。”
他隔着门扉,抬手轻敲了敲门:“云蘅,我方便进来吗?”
云蘅见自己还身着单衣,不方便见外人,便随手将萧凛州已晾干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袍披上,柔声道:“请进。”
谢枕河端着粥进来,他没关门,只让房门敞着,董叔就守在门外。
“大夫说你刚醒,只能先吃点清淡的流食。”
云蘅接过粥碗,笑道:“多谢。”
粥是温热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粥油,应是熬了许久。
谢枕河没听见云蘅以为自己将死时,跟萧凛州情真意切说出的那番话。
他语带歉然道:“此前我觉得你们不似真正的夫妻,可那日见你奋不顾身扑上去替他挡下那致命的一箭,我才知,是我想错了。”
云蘅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些,但依旧苍白。
“谢家主,你有过心仪的姑娘吗?”
她当然怕死,比任何都怕再死一次,可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反应更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做出了那个堪称送命的举动。
“心仪的姑娘?”
谢枕河深深看了她一眼后,将目光转向别处,淡淡道:“或许吧。”
“所以,就值得你拿自己去换他的命吗?”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像在责怪她不爱惜自己:“若不是你身上带着药,现在还能好好躺在这里?恐怕早早见了阎王爷!”
他广撒银两,让众人般他找来的那位大夫,据说是方圆百里医术最好的一位了,他诊断的结果约莫错不了。
云蘅忍不住,伸手轻触了触肩甲上巴扎好的伤口。
“我决定来晋州找他时,就提前备好了各种应急用的药。”
她当时知道箭簇上怕是带了剧毒,可也不知到底是何种毒素,幸好离开不归山时,药婆送给她一个白色的药瓶,说是这药能解百毒。
这么说来,自己算是侥幸捡回一条命。
谢枕河说道:“罢了,他守在你床边,也两宿没合眼。”
云蘅微怔:“我睡了这么久?”
“两天一夜。”
云蘅哑然:……
这么久吗?
客栈后院的一间柴房里。
黑衣领头人被扯下了面罩,露出那张带着刀疤的脸。
他被绑着双手吊在房梁上,脸肿得变了形,左眼只能睁开一条缝,血糊了半张脸。身上衣袍破烂,皮肉外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膜。两柄利刃穿透了他的琵琶骨,鲜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染红了地面。
他的嘴被布团严实堵住,即使受到非人的折磨,也发不出声音,因此莫寻在对他以严刑逼供时,前面大堂的客人也听不到半点动静。
萧凛州负手而立,冷冷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男人。
“说吧,谁派你来的?”
莫寻上前捏着他的下颌,拿掉塞在他嘴里的布团。
黑衣人艰难地抬起头,眼睛肿到已经睁不开,鲜血糊了满脸,他气若游丝道:“我全招了,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他已经看出来,自己方才若直接招了,下场只有死。
萧凛州冷冷眯起眼:“你觉得,自己有谈资格的权利?”
黑衣人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既然都是死,那我又何必多言?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到底是谁想买凶杀你。”
是个人都惧怕死,何况他也不是大人物专门培养的死士。
萧凛州听完觉得有理,也答应的干脆。
“好,你说了,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得到对方的承诺,黑衣人咽了一口血沫,嘴唇在抖:“孙…孙师爷……”
“哪个孙师爷?”萧凛州冷声问。
这个领头的黑衣杀手最大的错觉是以为自己招了,对方答应了,他就能留下性命,殊不知他已感知不到身体的疼痛,内脏也均破裂。
“绵……州知府,左……”
他话还没说完,头一歪,竟是咽了气。
萧凛州面无表情,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一句:“尸体,处理了。”
莫寻上前将尸体解下来,面不改色地装进麻袋里。扛着悄悄从后门出去。
此后的几日,客栈人来人往。
萧凛州顾及云蘅身上有伤不宜奔波,在这家客栈一住便几日。
客栈的掌柜始终记着御史大人为晋州百姓所做的事,感恩不已。特意将临近他们的两间客房挂上“已定”的牌子,怕扰了他们夫妇的清净。
董叔觉着他们到这里就可以走了,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但身为家主的谢枕河却悠然说反正眼下无甚要紧事,不如在这儿多住几日。
董叔拿捏不准他的想法,便不再多嘴提这事。
云蘅在床上躺了几日,虽然伤口还疼,但是感觉四肢倒是有些麻了,便受不了央着萧凛州要下床走动,萧凛州只能依她。
“别动,先穿鞋。”
他俯下身拾起鞋,轻轻托着她的脚踝,小心套进绣鞋里。
云蘅见他蹲在自己面前,垂着眼,睫毛低覆,认真给她穿鞋。一颗心忍不住砰砰直跳,有些难为情的红了脸。
“还是我自己来吧。”
萧凛州将另一只鞋也为她穿上,才起身道:“好了。”
他抬起头,却见云蘅脸色绯红,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神色略有些紧张:“脸这么红,可是又发热了?”
云蘅摇了摇头,咬唇把目光移向别处,耳尖微微发烫。
“许是屋里有些热,开会窗子就好了。”
萧凛州这几日一直守在房里,她睡床,他睡塌,每日细心周到的亲手喂她喝药、用饭,替她的伤口换药,事无巨细。
听云蘅说屋子热,他果真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子,让风吹进来。
“把衣裳披好,别着凉。”
她听话的拢了拢衣襟。
萧凛州这几日除了照顾她,也抽空忙自己的事。
这间客栈俨然成了他临时办公的驿馆,各州郡灾后重建的文书、谍报,俱递至客栈二楼的这间房里,渐积成堆,他时常秉烛批阅到深夜。
“拂冬和余望之还没消息吗?”她问。
萧凛州摇头,宽慰她道:“别担心,余望之的生存能力极强,莫寻在路上做了标记,他们看见了会循着路引找到我们。”
这天,许多日不见的莫寻,带回一个布囊。
他解开布囊,取出里面一叠整齐的卷宗:“主子,莫影搜罗到有关于鳞蛟江河道修筑的卷宗,俱在此处了。”
云蘅见他有正事要忙,起身欲回避。
“我去楼下走走。”
“不必。”
萧凛州握住她的手:“你坐着看书就行。”
云蘅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榻上,拿起一本怪谈翻看。
这书是萧凛州怕她在屋里养伤觉得闷,遣人去附近的白鹤镇买来的,拢共有两本,她已看完了一本。他处理公务时,她以书遣闷。
萧凛州拆开那叠不算厚的卷宗,这些里面全是关于鳞蛟江修防、水位的所有记录,另外还有一封莫影封了火漆的密报。
萧凛州他不动声色地看完后,胸中翻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一拳狠狠捶在桌上,旁边茶盏应声翻倒,茶水浸湿了半张舆图。
“左承业真该死!”
云蘅吓了一跳,倏地抬头望向他。
只见萧凛州神色冰冷,眼底隐隐含着一丝怒火。她放下手里书,起身缓缓走过去:“怎么了,何事竟惹你生这么大气?”
萧凛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随即把情绪压了下去。
“没事,继续看你的书。”
云蘅哪还有继续看书的心思,她伸手想扶起倒在桌上打翻的茶盏,却被萧凛州轻轻握住手,不让她碰。
“你身上伤还没好,别乱动。”
云蘅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萧凛州沉默了片刻,虽然这些事与她无关,但她想知道的话,也不会瞒她就是,便将莫寻那封密报移到她面前。
“左承业好大的狗胆,是我低估他了。”
云蘅展开那封密报从头看到尾,她眉头渐锁,越看越心惊。
原来晋州水患初时,鳞蛟江上游水势浩大,盈盈与岸平,只消大雨不停歇下,再添三寸,便要倒灌入城。但因下方就是晋州城,左知府害怕殃及自身性命,与孙师爷一合计,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他们暗中派人寻了个雷雨夜,偷偷藏在暗处以火药炸开了中游的一处决口,迫使河流改道,大水首当其冲几乎淹没了整个酒泉郡。
一夕之间,田禾尽没,房屋倒塌。
酒泉郡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溺死在这场洪涝中。
这也是为何晋州各郡县,受灾情况郡轻微,只有酒泉郡灾祸最烈。或许左知府是想着,酒泉郡十年前也经过一场浩大的水患之灾。
他们想必已想好应对之策,若朝廷盘问下来,就推说是酒泉郡河堤不固,以致溃决,因这个地方有过被淹的先例,想是没人会怀疑其他。
只可惜他们做事不干净,被酒泉郡知府闻谦发现了端倪。
萧凛州发现鳞蛟江水志记录前后不一时,也怕是自己多想,去酒泉郡时,便特意将暗卫莫影留下,暗中深入调查此事。
云蘅看完密报后,也是怔了良久。
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一洲知府能做出来的事。
她看向萧凛州,已经有些猜到了路上为何会突然冒出杀手:“所以,他们是怕你发现了什么,所以想杀人灭口?”
萧凛州点了点头:“嗯,那帮杀手,也不全是他的人。”
云蘅惊住了:“你的意思是……”
萧凛州不想她过于担心,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放心,我已连夜写好奏本,派人加急送去阙京了。接下来,不会再有人敢阻拦我们回京。”
他替陛下办事,谁敢拦?
不管是因个人私怨还是其他,皇帝必定起疑。
幕后那位,短期内不敢再动。
云蘅听他这么说,眉眼间的忧色方才淡去几分,心神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