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蘅洗漱停当,将昨日老太君和大夫人送的两份礼,交代拂冬送去新宅那边给阿爹,言明是婆母这边送的。
老太君给的这份是一幅名家手笔的山水画,大夫人送的则是一套紫檀的茶具,说不上多贵重,胜在体面有礼,不落人口舌。
至于祖母寿诞的贺礼,她前些日子已经托杏雨去请了卢娘。因工期赶,她还得多出一倍的钱,不过对方能准时交付就问题不大。
拂冬提醒:“对了夫人,先生让我问您,令弟的学业可还要继续?”
这位先生便是之前云蘅让拂冬去外面请来的梁夫子,教自己的琴棋书画,有时顺带也给砚辞授业解惑。
拂冬的提醒,让她想起也该替考虑砚辞入学的事了。
对比世家子弟,寒门子弟想考入阙京四大书院显然更难,国公府的家塾只供族中子弟足岁启蒙,请的先生是阙京城数一数二的名师大儒。
她先前本想将弟弟送进去,等积攒了实力才有机会考上阙京四大书院。可若要将弟弟送进去,势必要求到老太君和大夫人跟前,只不过她进府适才一个月,初来乍到,人脉各处还需打点,只能暂且先按下。
她沉吟片刻:“告知先生,往后我这边不必来了,砚辞那边继续,每月的束侑我这边仍按之前的约定,如数结算。”
拂冬点头,转身快步出去。
云蘅闲来无事,便在窗台下侍弄着杏雨新插的那株芍药。
萧玉宁却在这个时来找,说是城西的景福观很灵验,已请求示过二夫人那边,想去庙里为周氏祈福,问嫂嫂要不要一道去。
云蘅想着出去散散心也好,便欣然答应下来。
“杏雨,让余叔备车,我和三姑娘要出去一趟。”
车夫余叔是余婶的娘家哥哥,自从云蘅入府后,萧凛州欲雇一个车夫,便于云蘅日后出门,余婶便毛遂自荐了自家大哥。
杏雨福了一礼:“奴婢这就去。”
景福观由皇家敕建,坐落在城西的翠峰山上,至今已有百年。香火鼎盛,许愿灵验。每逢初一十五便有不少达官贵人前来供奉玄天上帝。
翠峰山上一共有七七四十九道阶梯,普通人是徒步登山而上,富贵人家则由下人抬着乘轿而上。萧玉宁觉得来这里就得心诚则灵,是以弃轿登山。
云蘅也赞同认为理应如此。
姑嫂两人,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景福观不算千年古刹,然而坐落在翠峰山掩映在参天古木中,别有一番脱离凡尘的幽静,一路上陆陆续续有香客来往进出。
云蘅和萧玉宁中途歇了三次才登上去,额头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站在寺庙门前,隐约可见里面浇筑了金身享受香火供奉的各路神仙,想到自己还魂到另一具躯体的事,脚下不免有些踟蹰。
她以前不惧鬼神之说,可死后附在她人躯体重生的离奇经历,又让她对鬼神不得不抱一丝敬畏。
萧玉宁在旁边的小摊子上买好香烛果点交给下人提着,走过来亲热的挽着云蘅的手臂:“嫂嫂,我们进去吧。”
云蘅深思片刻,心道,罢了。
上天既愿意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自有它的用意。
她未曾做错什么,又有何惧?
若世间真有神明,正好就当她是来此表对上天的谢意了。
入到道观里,云蘅神思清明,并未感觉有任何不适,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萧玉宁亲自点燃香烛,在三官大帝面前摆上贡果,而后虔诚跪在蒲团上拜了拜,在心里默默为她娘周氏祈福。
云蘅也双手合十,对着天官拜上两拜,倒也没什么所求。忽听见旁边有位妇人轻声念道:“水官大帝保佑我家小女怜兰祛病消灾,身体安康。”
站在她身后侍候的婆子,软声安慰道:“夫人放宽心,水官大帝仁慈解厄,小姐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萧玉宁听这声音有点耳熟,她扭头看去,顿喜道:“陆夫人,您也来了。”
妇人看见她,面上也满是笑意:“二姑娘,好巧啊。”
她见萧玉宁身侧的姑娘有些眼生。
“这位是……”
萧玉宁连忙站起来,为两人介绍:“夫人,这是我嫂嫂,哥哥在家中行三,嫂嫂,这位是陆夫人,也是来道观里为她女儿祈福,我们有缘在这儿碰过两次面。”
陆夫人笑道:“那想必便是少将军的夫人了。”
阙京城无人不知,国公府就一老一少两位将军,其他的族中子弟大多弃文从武,官阶能排到“将军”等级的,只有府中的三公子萧凛州。
云蘅微微欠身,朝对方见礼。
这陆夫人大约四十的年纪,穿着富贵,敦和面善,看着像大户人家出身。
萧玉宁关切道:“陆夫人,姐姐身体可好些了?”
陆夫人摇头,面露愁容:“我家那孩子总两病三灾,身子骨弱吹个风也能着了风寒,我就盼着她身子底能健朗些。”
云蘅在她们的谈话间,了解到这位夫人也是爱女心切,才特意来景福观为女祈福,玉宁跟她看似还挺相熟。
因是玉宁相熟之人,又见这夫人面善,云蘅询问道:“夫人舐犊情深令人感动,只不知令千金的孱弱,是先天不足之症,还是后天导致?”
陆夫人叹气道:“小女自娘胎生来体质就弱,也不爱进食,伤风感冒是常有的事,前些日子夜里惊了吓,又发起高热,至今还没好全。”
云蘅思忖片刻,说道:“在下略通岐黄之术,夫人若不介意,云蘅愿往贵府为令媛悉心调治。”
陆夫人惊诧道:“少夫人可是大夫?”
云蘅摇头笑道:“不才,只对医术略懂,尚不敢自称大夫。”
萧玉宁为自家嫂嫂力证:“夫人可放心,我姨娘沉疴多年的毛病,经过嫂嫂给的药方调理后,近来身子已有好转。”
陆夫人听她这么说,忙欣喜的握住云蘅的手,激动道:“那真是太好了,待会就劳烦少夫人随我走一趟。”
正说话间,那位年逾六十,身穿半旧紫色道袍的观主缓步而出。他手托一柄青玉拂尘,须发皆白,松形鹤骨,有出尘之姿。
“道长见安。”
萧玉宁和陆夫人忙垂首作揖以礼。
陆夫人虔诚叩首:“道长,我每月初一十五必来观里求天地神明护佑小女,愿她平安康健,可为何我那小女的身体却从不见好转?求道长指点迷津。”
观主背对着他们,给玄天大帝上了一炷香,笑道:“夫人的诚心天地可鉴,今日复来此,不正是合道缘法?”
陆夫人琢磨着观主这句话,又想起方才萧少夫人说她略通医理,不由侧头看向她,后者微微含笑,她立即顿悟。
“原来如此!”
她跪坐在蒲团上,朝着水官深深叩拜:“感谢三官大帝显灵。”
观主转过身,上下打量着云蘅,眼里闪过洞察世事的微光,他轻抚长须,和蔼一笑:“星河倒转,道法自然,姑娘无需心惶,大胆顺势而为!”
云蘅神色微怔,望着道长那双睿智高深的目光,仿佛洞若观火。
她蓦然感觉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旁人听不出这话另有玄机,只有她清楚道长所言为何。
萧玉宁确实听的一知半解,她好奇的目光看向云蘅,又看了看道长,一时也觉得这番话有些莫名,她听不懂。
云蘅知道这位道长并无害她之心,便逐渐放下心中的警惕。她躬身长揖,语气谦卑:“承蒙道长点拨,云蘅顿开茅塞。”
老道长轻轻颔首,捻须微笑。
姑嫂俩人敬完香,从景福观出来,便随坐上马车随陆夫人前往许家。
陆家的宅子坐落于城东,到了门前云蘅才发现许家竟是大户人家,大门正上方匾额刻着‘陆府’,匾额旁悬挂着灯笼官职,上面写着‘国子监祭酒’。
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的官职,品级虽不算高,却掌管着大昭最高学府,负责为朝堂培养人才,声望极高,在朝中颇有影响力。
萧玉宁也十分意外,她虽知道以陆夫人的气质涵养,必是家境殷实出身不低,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是国子监祭酒的夫人。
陆夫人带着云蘅和玉宁穿过前院垂花厅,来到小姐住的浮曲阁。
刚踏进入院子,便能闻到一股药味。
内院阁楼传来一阵阵优雅的琴声,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云蘅驻足倾听片刻,唇角含笑道:“初听有空山清雨见山水,后感有月照大江的万籁俱寂,令千金指法精妙,余音绕梁。”
听对方夸赞自己的女儿,陆夫人自是高兴不已:“少夫人秒赞,我家令仪旁的都不爱,就对琴情有独钟。”
阁楼传来一道娇嗔:“娘,听说你去了景福观,怎不带我一道去?”
云蘅和萧玉宁同时抬头望去。
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由丫鬟颤着从阁楼缓缓步下来。
她身形单薄,体质孱弱,俏生生一张清秀面容,只肤色略显苍白,弯弯柳叶眉,一双杏眼顾盼生辉。
蓦然瞧见还有生人在,她的迅速低垂着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道:“有客人登门,娘怎不先与我说。”
“是娘的不是,没提前与你说。”
陆夫人语带歉意,柔声道:“令仪,这两位是定国府的萧少夫人及三姑娘,萧少夫人通医理,娘特意请来为你调治身子。”
陆令仪微微福身:“令仪拜见两位姐姐。”
出乎云蘅意料,这位国子监祭酒的千金看着仅比玉宁还小些,出落的花容月貌,知书达理,落落大方,丝毫无大户人家小姐的矜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