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齐泓宣夫妇陪着二嫂走出洛府,几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洛千岚很想替二嫂打抱不平,可一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她又止不住感慨:“时候不早了,二嫂不如就留宿在这里吧,明日一早我陪你去置办东西。”
小芝麻感激地望着她:“千岚,谢谢你,只是时间紧迫,我还有好些事情需委托大姐姐,今晚我还是去她府上住吧。”
一想到她那个令人惊讶的决定,洛千岚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小芝麻转而看向齐四。
后者眉宇紧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此时仓实驾着马车走了过来,许久不见的巧莲从里头掀开车帘轻声催促:“夫人,夜深风凉,您赶紧上车吧”
小芝麻与洛千岚挥手示意后拎起裙摆就要登车。
沉默的齐泓宣突然伸手虚扶了她一把:“二嫂你放心,我定会准时与你会合的。”
夜色惶惶,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分明还是个小姑娘呢,如此柔弱的身躯却要承受这等顶天的压力,他内心既钦佩又不忍。
“对了,”忽然摸到了袖筒里的华械,齐四鬼使神差地将东西塞进了二嫂的手中:“出门在外,这个嫂嫂留着,用不上最好。”
语落,他神情庄重地后退了一小步,小芝麻感觉到掌心那片冷硬的触感,先是一愣,但念及这是齐四的一片好意,她索性笑着收下了。
“多谢。”
马车驶出洛府的巷子,一路往西。
车厢内,细心的巧莲早已熏了沉香,并备了一条薄绸披风裹在二少夫人身上:“数月不见,您竟憔悴了这么多!”
小芝麻苦笑一声:“没有你和王婆婆在身边,我真的好不习惯呐。”
巧莲望着她润白清瘦的面颊,五官俏丽,可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当初那个黑瘦胆怯、面带瑕疵的小丫头。
不过短短一载光阴,一切却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
“对了,王管事他的腿好些了吗?我之前让人送去的舒筋活血药材用上了吗?”
巧莲垂眸,默默理了理披风:“多谢夫人,都用上了。”
小芝麻闻言这才放心,整个人也越发松弛下来:“那就好,湖州的铺子有青稞、红藜和梅姐姐守着,你就安心留在杭城照料爹爹吧。”
巧莲沉默地应下。
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小芝麻只觉得此刻精疲力尽,索性将头倚靠在巧莲的肩膀上。
马车摇摇晃晃,她的思绪也渐渐放松:“巧莲啊,我好怀念从前咱俩一起做伴的日子啊。”
后者闻言先是沉默片刻,而后才感慨道:“是啊,那时候我给你送饭,你给我读话本子,日子简单又充实,不似现在·······”
小芝麻觉得眼皮有些发沉,困意随之蔓延开来:“那时我日日盼着你,就像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
巧莲感觉到肩上的重量逐渐加深,鼻头突然一酸,不由得低声呢喃出声:“芝麻啊芝麻,其实我也好想回到从前。”
*
晨曦初露,东方欲晓。
第一缕阳光穿过拱桥,在水面铺开一道碎金。
卖花女们挑着竹编行色匆匆地顺着河道而行,竹篮里的栀子、白兰、茉莉香得发腻。
此处距离青鸾港不过五里地,是江南最古老的花市。
清澈的河面上仍然可见漂浮着的落花,一条船划过,荡开的涟漪将鲜艳的花瓣送往远处。
然而这浓郁的花香却令睡梦中的小芝麻头痛欲裂。
她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似乎有人正在自己面前走动,但人影浮浮沉沉,她看得不大真切,唯有鼻尖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香味。
“醒了,人醒了!快去禀告老板。”
小芝麻这才惊坐起身,手脚都被麻绳捆着,眼前也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她浑身惊出一层冷汗来,左右看看,巧莲与仓实居然不知所踪?
“你们是谁?为何要捆我?”
狭窄的屋内只有一个身形壮硕的中年男子,面对小芝麻的疑问,他只是轻蔑地移开视线。
不等她再问,一阵细微的眩晕感涌上心头,她的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轻轻摇晃起来。
等等,这种晃荡的感觉······
似乎是船?
没错,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艘划行的船上。
吱呀,木门被打开,几个黑衣人走进屋里来,令原本就狭窄的小木屋顿时越发逼仄。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将我困在这里?”
面前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压根就不认得,亦不知何时得罪过他们。
“好嫂嫂,别来无恙啊。”
似曾相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小芝麻抬眸看去,顿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贺丛薇一身绛紫色胡服,窄袖长裤,乌黑的秀发也效仿胡人女子那样高高束在脑后,整个人利落又矫健。
“是你?”小芝麻脑袋翁的一下,半天想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
贺丛薇莞尔,素来文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洋溢之色:“我为何要这么做?”她微微一顿,那神情像是在思考,可眼神却又分明带着几分戏谑:
“我即将远行,临走前想再见见你。”
“你说什么?”小芝麻诧异地望着贺丛薇,她如今的神情语气十分乖张,与从前完全不同。
“呵呵,听不懂也没关系。”贺丛薇饶有兴趣的低头靠近,认认真真地端详起面前的人来。
半晌之后她才轻叹一句:“你还真是脱胎换骨了。”
还记得此女嫁给齐颂时,只不过一只怯懦的丑小鸭,没想到做了齐颂的女人后竟焕然如新。
贺丛薇心里闪过一丝酸楚,原本嫁给齐颂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小芝麻忍不住问:“巧莲贺仓实呢?你有什么尽管冲着我来,不要连累无辜!”
贺丛薇闻言,突然扬眉一笑:“你的好姐妹啊?”
她示意身后的婆子,后者立即往外走去,不一会儿就将王巧莲带了过来。
小芝麻身形一震,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难过。
王巧莲垂着头,不敢与之对视,一双双手死死攥着衣摆。
“她如今是我的人了。”贺丛薇笑意从容的欣赏着眼前的一幕好戏。
小芝麻没有说话,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怎么会是巧莲?
贺丛薇:“其实我也没想到,之前大费周章将那梅三派到你身边去,没想到她居然临阵倒戈,坏了我的好事,如今的巧莲倒是意外的好用呢。”
她得意洋洋的叙述着自己的阴谋诡计,那语气、那神情仿佛在赏花评画一样怡然自洽,从容优雅。
小芝麻沉默,可她的目光却死死黏在巧莲身上。
她不明白为何朝夕相处的巧莲会成为贺丛薇的拥趸,难道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巧莲,为什么?”她颤抖的开口,语气悲怆万分。
王巧莲兀自偏过头去,固执又愤慨道:“不为什么,我自己乐意。”
“你胡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小芝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凶神恶煞的男子狠狠按住。
这些人都是贺丛薇养的死侍,如今杭城内外到处都张贴着她的画像,朝廷要将她捉拿归案,可是她通过倒卖绢帛已经获得了巨额财富,如今她孑然一身,对一切都无所畏惧了。
“你们原本姐妹一场,如今你靠着男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自然再也容不下巧莲了。”
贺丛薇站在二人中间,言辞一再挑拨着:“对吗巧莲?就连你家中突逢变故,这位昔日的好主子却不闻不问,若我是你自然也会寒心的。”
其实王管事并非不慎摔断了腿,而是他学着旁人一起举债囤绢,欠下钱庄巨额债务,无力偿还被打断了双腿。
王巧莲得知真相时,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她扭头看着贺丛薇,心中五味杂陈,自己一家三口的性命如今都掌握在这个女人手里了,王巧莲不敢不从,索性垂眸承认:“贺老板说得是,自从那个梅三出现后,她便与之亲厚非常,分明我才是她最忠实的伙伴,可她却更信赖梅三,哪怕梅三差一点要了她的性命。”
王巧莲越说越伤心,越说越愤慨,看向小芝麻的眼神也变得越发冷漠。
“我····”小芝麻瞠目结舌,一时间有口难言,原来,原来在她心里是这样想的······
“巧莲,倘若我做的不对,你为何不明着告诉我?”眼泪无声的落下来,沾湿了她的衣襟。
王巧莲不语,自从她成为二少夫人的那一天起,她们之间就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鸿沟。
一条永远也不可跨越的鸿沟。
“哼,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王巧莲忽然烦躁的扭过头,不再理会她。
贺丛薇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若不是这个女人,自己也不会从天之骄女变成众叛亲离的阶下囚。
命运的齿轮一再偏离轨道,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眼前这个女人,她占据了自己原本应该拥有的一切,这种感受实在是太苦了,太痛了,贺丛薇发誓,要加倍奉还给她。
“曲氏,看见外面那条江了吗?”
贺丛薇忽然昂起下巴指了指窗外。
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往远处,只见宽阔的江面上烟波瀚渺、流水静深,往来的乌篷小船上堆满了鲜嫩欲滴的花枝、团团簇簇、生机盎然。
贺丛薇浅声吟诵着:“莫是东君惜无主,遣此闲花伴幽兆。”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戏谑与得意:“这是我特意替你选的风水宝地,待你沉入江心化作孤魂野鬼时亦有花相伴,可好?”
小芝麻死死咬住嘴唇,与贺丛薇无声的对峙着。
她那冷静的皮囊下分明藏着一颗癫狂扭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