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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天生心软

小芝麻踩上台阶的脚步微微一顿,眸光坚毅道:“正是。”

齐泓雅沉默,二人径直往荣寿堂的方向走去。

从前庄严肃静的荣禧堂如今只剩几个年轻的小厮守着,一路进来都未曾见到刘管家的身影,齐泓雅一问才知道,齐府那几个有资历的老管事都因举债囤绢、无力偿还而被官府缉拿了。

“瞧瞧,都是贪财惹的祸。”她无奈地推开主屋的房门。

小芝麻沉默地跟着往里走,屏风那端隐约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她一听便知啰音湿重、病情严峻。

“祖父。”走在前头的齐泓雅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发现齐瀚正裹着薄毯半卧在床榻上,他的面颊深深凹陷下去,银发苍苍,身形枯槁。

“您为何如此憔悴?可曾看过大夫?吃药了吗?”

面对孙女的一连三问,齐瀚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浑浊的眸子微微上抬,审视的目光直勾勾地投向齐泓雅身后。

“是你?”他的气息虽然弱,但神态倨傲:“你来做什么?”

若是依照小芝麻从前的性子,面对如此威严的齐府当家人她少不得忐忑局促,可如今,心中怀着深沉的怨怒,她表现的毫无畏惧,甚至那清秀的眉宇间还带着淡淡的挑衅之色:

“孙媳只是想来看看,您老人家何时驾鹤西归。”

齐泓雅目瞪口呆的扭过头,心道清音她这是····疯了吗?

怎么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出乎意料的是齐瀚闻言不怒反笑,消瘦的肩膀不停地耸动着:“呵呵、咳、呵呵···”

许是笑得太急,他硬是停下来平复了半晌才将整句话说完:

“孙媳?你以为与他成婚了,你就真的是他的妻子?是我齐府的孙媳?”

小芝麻面色灰白,目光隐忍地看着齐瀚。

如此针锋相对的对话,令齐泓雅紧张万分,她不希望二人闹得太僵,于是刻意缓和道:“祖父您别这么说,岱泽与曲氏情意笃深、他们、”

可齐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孙女的话:“原本我只是想挫一挫他的锐气,这才命人在酒里下了药,只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忍气吞声认下了这门婚事,哼。”

原来别苑那一壶桂花酒真的是齐瀚作为!!

一股屈辱涌上心头,小芝麻攥紧丝帕逼自己冷静下来,自己今日来此分明有更重要的目的,想到此,她渐渐平复心情,语带讥讽道:“那还要多谢您老人家机关算尽,却成全了我与岱泽的好姻缘。”

齐瀚神色讪讪:“哼,好姻缘?”

“岱泽的性子我最是清楚,你对他有几分薄恩,他娶你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而已。”

小芝麻深吸一口气,纵然知道齐瀚老谋深算、善于攻心,但他这一番话还是令她想起了那份放妻书·····

齐颂啊,齐颂,你这个混蛋!

齐泓雅见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继而转移话题:“祖父,岱泽这些日子可曾来探望过您?”

胸腔又传来一阵咳意,他端起手边已然凉透了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才道:“看与不看又能如何?他终究是我齐家的血脉,怨也好、恨也罢,岱泽归根到底还是心软,割舍不下齐府的。”

小芝麻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齐泓眼泛泪光的模样。

“你以为教唆他搬走,就能彻底与齐家划清界限?”齐瀚苍老的面颊上浮现起得意的笑容:“简直是痴心妄想。”

“就因为他重情义,心肠软,你们就要他白白去送死吗?”小芝麻再也忍不住,语气犀利的质问齐瀚。

一旁边的齐泓雅眼眶泛红开口追问:“祖父您知道岱泽他又要出海了吗?”

齐瀚沉默了,浑浊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手中的茶盏。

他不知道齐颂要出海,可是他知道,齐府至今还没有被抄家,一定是齐颂在背后尽力斡旋的结果。

他太清楚孙子的秉性,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齐家家破人亡的,他和他的母亲一样,天生心软。

“端王命岱泽将功补过开拓商路、解决滞绢;否则就要抄家问罪。”齐泓雅泪眼潺潺的望着祖父:“您是知道的,上一次出海他险些丧命,那海上凶险万分,倘若这次他·····”

她突然不敢再说下去,泪眼潺潺的望着祖父。

可齐瀚依旧保持着沉默。

就在此时,小芝麻突然上前揪住齐瀚的袖口,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趁他还未启程,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已经为齐家卖过一次命了,您能不能高抬贵手,留他一条生路?”

她倔强的昂着头,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涌出眼眶。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

“只要您开口,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她双膝跪在床榻上声泪俱下:“他好歹也是您的子孙,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去送死啊。”

颗颗晶莹饱满的泪珠源源不断落下来,她浑然不觉,只想努力唤醒齐瀚心里最后一丝良知与温情:“航线凶险,九死一生,谁能保证老天爷还能眷顾他第二回?”

一旁的齐泓雅看着也心痛难当,若不是齐四告诉她们这个消息,她们至今仍旧不知齐颂居然决定出海了。

良久之后,病榻上的齐瀚缓缓闭上眼睛:

“这就是······他的命。”

啪嗒。

泪珠滚落,小芝麻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了。

齐颂啊齐颂,这就是你心心念念守护的家吗?

你太傻了,他们根本就不值得你抛下一切。

*

夜深人静,洛府内却亮如白昼。

齐泓宣一脸愧色,在正厅内来来回回踱步,口中亦念念有词:

“都怪我,都怪我,这张嘴真是不顶事啊。”

洛千岚见他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你既将一切和盘托出了,还懊恼个什么劲儿!”

齐泓宣没好气的瞪着她:“都怪你这个悍妇,我原本是要替二哥保守秘密的!!”

一想到自己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齐四就坐立难安,恨不得赶紧以死谢罪。

洛千岚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燕窝粥,十分大度地不与他计较:“要我说啊,世上还真有齐颂这样的傻子?吃一次教训还嫌不够,居然又、”

“住口,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二哥!”

那厢的齐四气得直跳脚,洛千岚却像是一只得意的小孔雀:“好好好,我错了,你那好二哥不是傻子,他是天底下最宽厚、最仁义、最有担当的大圣人、他以德报怨、他宽宏大量、他足智多谋,可以了吧?”

见她这么说了,齐四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一点。

可洛千岚是谁啊?

一张嫣红的小嘴比淬了毒的兵器还厉害:“那我倒要问问了,这齐大圣人为旁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却为何偏偏要辜负自己的结发之妻?”

此问一出,齐四顿时偃旗息鼓,神躲躲闪闪心虚万分:“我二哥他·····他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父母,唯独、唯独·····”

“他以为一封放妻书就能掩盖自己的无能?”洛千岚搁下手中的瓷盅,一副正义凌然之姿:“哼,简直是笑话!”

齐四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半晌之后,他忽然反驳:“我二哥是人又不是神仙!”

洛千岚翻了个眼白:“你少替他找补了,无情就是无情。”

齐四委屈巴巴道:“我二哥哪里无情了?是,论感情他的确亏欠了二嫂,可他将全副身家都留给二嫂了,洛千岚,你扪心自问,倘若换了你能做得到?”

洛千岚冷哼一声,懒得再与他掰扯。

此时,洛彭山慢悠悠从内厅走出来,一名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子陪在他身侧,自打有了女婿入赘,他也渐渐脱手生意,安心与新纳的妾室颐养天年。

洛千岚与齐四起身行礼。

洛老爷摆摆手示意女儿少说两句:“世间安得两全法,齐二公子重情重义实属难得,只是他生在齐府,又遇上齐瀚那样古板的祖父,他的无奈谁又能理解?”

洛老爷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看待问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齐家不是普通商贾,他们在丝绸行当深耕多年,已然是行业的龙头与标杆。如今齐家人带头违禁囤积,扰乱市肆牵扯甚广,朝廷自然要重重的罚,否则颜面何存?”

说到一半他微微转眸,余光瞥见门外那道消瘦的身影。

“可是江南毕竟不同于北方,商贾芸生、经济鼎盛,倘若处罚齐家不当引发了人心动荡,朝廷也得不偿失。”

洛千岚与齐四纷纷垂眸凝思。

洛老爷语重心长道:“二公子此番出海行商,表面上看是受命于端王,是保护齐家的无奈之举,但聪慧如他,何尝不晓得朝廷的目的乃是稳中求财,江南若乱,国之动荡也。”

语落,室内陷入一片沉默。

洛老爷忽而笑盈盈地看向门外,开口问道:“有夫如此,虽喜也忧,是也不是?”

屋内其余人这才惊讶的看向门外。

齐四不知二嫂何时来的,赶忙热情地迎上去:“二嫂快请。”

洛千岚命人奉上热茶来,洛老爷的妾室则是殷勤地询问她可曾用过饭?

面对这一家人的关切,小芝麻强忍着心头的酸楚礼貌回应。

“多谢关心,方才长姐已经留我用过饭了,此刻前来叨扰诸位,实则是有事相求。”

语落,她忐忑地看向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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