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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万般皆命

贺巍山被押送在最前头,他头发花白,沉重的枷锁压得他脊背佝偻,仿佛是个耄耋老人。

紧随其后的贺夫人身上还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料子虽然是昂贵的蜀锦,如今此时已经破旧不堪,她没有戴枷,只两手被一根麻绳缚着,绳头攥在一个衙役手里。

“赶紧登船!”衙役一边催促着,一边扯紧手中的麻绳。

贺夫人顿时发出痛苦的哀嚎。

原本神情麻木的贺存清突然冲上来:“娘!放开我娘!”

衙役冷哼一声,一脚就将他踹倒在地:“横什么?还以为自己是探花郎呢?”

纵然一路被折磨,可是贺存清依旧不肯服输,他梗着脖子就要反抗。

却听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住手!”

齐颂与徐勉的副手一同前来,副手朝衙役使了个眼色,后者瞬间就收声敛气退到一旁了。

贺存清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挚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齐颂上前扶起他。

贺存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颂:“我不日便要出海行商。”

贺存清这才看向远处的停泊的巨大福船,神情迟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你又要出海行商了?”

若是放在从前,他定然会像齐四一样苦口婆心的劝齐颂不要涉险,可如今他自己是个泥菩萨,哪里还有心力关心旁人?他局促的低下头,相识二十余载,自己在齐颂面前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窘迫过。

齐颂一时难过,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沉默了片刻才道:“崖州遥远,倘若到了记得写信给我,我想办法让人送书给你。”

“书?”昔日的好友如此体贴,可贺存清第一反应不是感谢,而是哂笑:“我如今还看什么书啊?”

他自嘲的看着齐颂:“我已经被贬为庶人,能苟且于世已是陛下开恩了。”

齐颂沉默的看着他。

贺存清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说得太对了,我爹万万不该庇护贺丛薇,她就是个祸害!”

“为了保她引火烧身!如今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家世、官职、就连······”他突然哽咽住,眼神中充满怨念:“所谓的佳偶良缘也舍我而去······”

官府抄家之时,正巧是贺存清与江曦月的大婚之日,他眼睁睁看着大红喜轿在家门口掉头,江家临时悔婚,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齐颂闻言,目光扫过被押送的队伍,其中的确不见江曦月与贺丛薇的身影。

“岱泽。”贺存清忽然眼眶一红,堂堂七尺男儿委屈的像个稚子。

“枉我学富五车、自诩看得懂人情冷暖,可如今真的轮到自己头上了,我才晓得人心凉薄有多伤人!岱泽啊·····我如今一无所有了。”

他的声音喑哑,神情悲怆,与从前那个神采奕奕、泰然自若的贺存清简直判若两人。

他口中不住地念叨着:“别告诉老师,求你别告诉老师······”

齐颂满心无奈,面对好友的一再请求他只能颔首应下,转而又从袖筒里取出自己的荷包塞给贺存清:“你留着吧。”

还没说几句,开船的时间到了,一旁的衙役便过来催促。

贺存清抹了抹腮边的泪痕,故作潇洒的开口:“临行前能再见你一面,我此生亦无憾了,岱泽,保重啊。”

灰白色的船帆被海风撑得鼓鼓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老的手,将船只远远推离了岸边。

齐颂久久凝望着,船上贺大人佝偻的脊背与贺存清远远挥别的身影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柳大峰来到他身后:“东家,针路已整理好了,您看一眼?”

说话间他向齐颂递上一叠厚厚的海路航线。

齐泓宣尚未出过海,对商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凑过来看二哥手中的航线图,每一页都写满了行船要务。

琉球、吕宋、爪哇、格岚斯·········

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充斥着未知的冒险。

齐颂一目十行的看过去,这条航线对他而言并陌生,尤其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反反复复斟酌研究,每一个地名都像是刻在脑海中一样熟悉。

刘大峰又补充道:“东家,小的从杭城与湖州二地共招募了一百七十名船员,其中舵工三十六人、水手七十四人、木匠十人、艌匠十五人、番客五人,另有厨娘十五人,杂役十人。”

齐颂点点头,此次出行他特意寻来柳大峰当火长,此人精通番语,熟悉航路,是个忠实可靠的好帮手:“兵器准备了多少?”

柳大峰:“箭弩、腰刀、长矛百支有余,另有鸟枪与火炮各五十。”

齐四听着二人一问一答,心中不觉惊讶万分,出海行船果然是危机四伏,除了担心自然灾害,更要堤防恶人。

齐颂沉吟了片刻后道:“依我之见这些还不够,鸟枪与火炮起码得再翻一倍。”

刘大峰面露难色:“东家,这些兵器已经超额了,再多只怕·······”

为保安全,商船出海也可以携带武器,但数量官府有严格的规定。

齐颂了然:“无妨,这件事交给我去办,你将所有船员的底细再摸排一遍,逐一登记造册,明日我亲自审一遍。”

刘大峰点头应下。

此时齐颂看向一旁沉默良久的四弟:“泓宣,你回去吧。”

齐四沮丧地垂着头:“二哥,我舍不得你。”

齐颂闻言莞尔,抬起手朝弟弟胸口重重一击:“别哭哭啼啼的,我还没死呢。”

语落,他朝远处的小厮挥了挥手,后者急忙牵着千里马而来。

齐颂翻身上马最后留下一句:“此事务必守口如瓶”之后便离去。

*

晌午,日头高悬,仓实驾车一路疾驰,直奔杭城洛府。

幸儿洛千岚在府上歇着,得知二嫂来访,她欢欢喜喜的迎了出来。

可见对方脸色不愉,她第一时间就猜到:“难不成是你俩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吵架了?”

小芝麻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将那封放妻书递给她。

“这也太过分了吧!”洛千岚一把将信纸拍在桌上:“齐颂他就这么一走了之了?这也太儿戏了吧!”

小芝麻沉默片刻,突然严肃的看着她:“我总觉得此事有蹊跷,他素来不是那种含糊不清的人,即便他移情别恋了要与我和离,也应该当面锣对面鼓,如此草率,或许是····”

洛千岚也怀疑起来:“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芝麻轻叹一口气,苦恼都写在了脸上:“他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副海域图。”

洛千岚一时想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此时门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小芝麻当即开口唤住:“四公子留步!”

门外的齐泓宣身形一顿,尴尬的转过身来:“原来是二嫂来了啊·····呵呵,我还以为是谁呢。”他挠了挠头,迟疑地走进屋里。

洛千岚只瞄了一眼就察觉出此人神情不对:“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齐泓宣登时像被踩中了尾巴的野猫吱哇乱叫:“你别血口喷人啊,我我我、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纵然嘴上不承认,可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压根就不敢与二嫂对视。

小芝麻也察觉出不对来。

她忽然委屈的吸了吸鼻子,一副泫然欲滴的姿态:“泓宣,你来的正好,快替我评评理啊,你那个混蛋哥哥移情别恋,留下一封休书就走了。”

齐泓宣闻言一怔,脱口而出:“不是吧,二哥说他写的是放妻书啊?”

放妻与休妻。

虽是一字之差,可意义却是天壤之别啊。

他余光瞥见桌上的信纸,作势就要拿起来看看个究竟,谁知道洛千岚手快,已狠狠提溜住他的耳朵。

齐泓宣疼的龇牙咧嘴:“啊啊啊,疼疼疼!夫人手下留情啊!”

洛千岚使出了吃奶的劲:“哼,我就说你心虚吧,你赶紧给我们从实招来!!”

*

傍晚。

昔日辉煌的齐府老宅大门紧闭。

齐泓雅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前,透过车窗她远远地望着门楣上的烫金牌匾,恍惚中只觉得连“齐府”二字都黯然失色了。

“你确定要进去吗?”她忐忑的看向车内,今日并非独自前来,车厢内还坐着一位女子,白裙青衫,乌发高挽,十足的利落模样。

小芝麻笃定的点点头,挪了挪身子就要下车:“长姐若是不想进去,便在外头等我。”

齐泓雅闻言立即动身跟上:“那可不成,那几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还是陪着你一起吧。”

二人依次下了车,仓实前去叩门。

等了半晌,才有小厮前来开门,后者看清了来人的面貌,不由得一愣。

仓实不耐烦道:“愣着干什么,大小姐与二少夫人来了,还不赶紧开门迎接?”

二人顺着侧门进入齐府,偌大的府邸只留着几道偏门,其余地方都门窗紧闭,明明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可院内的花草却肆意疯长,显然无人打理。

齐泓雅的心不禁凉了半截。

“你们搬走后,祖父便将宅院交由三房操持,泓砚登科中榜、入朝为官,贺氏一改往日的低调,汲汲经营,那段日子齐府简直是门庭若市,风头无两。”

“贺氏看着斯文内秀,却没想到她行事竟如此冒进,给齐家惹下了塌天大祸不说,自己倒是一走了之,如今朝廷颁布了《限绢令》,仓库里的绢帛都被查处了,连带着铺子里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大房三房日日吵着要分家,可是如今齐府就是一个空壳子,又能分得到什么呢?”

齐泓雅一边感慨,一边看向不远处的荣寿堂:

“阿音,你······你当真要见祖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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