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杭城十多里开外的青鸾港边,三匹快马飒沓如流星般急驰而来。
青青草地被践起黑色的泥星,身着玄色衣袍的齐颂一马当先,傍晚的风裹挟着江上的水汽,像是一把利剑,兜头直披过来。
不远处,齐四正焦急的等在岸边,看见兄长的身影他急匆匆迎上去:“二哥!你终于来了。”
齐颂翻身下马,神情冷峻:“你怎么来了?”
齐四挑眉:“这叫什么话,我专程在此等了你两个时辰呢。”
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了弟弟来此的目的,但齐颂还是停下脚步:“找我何事?”
此处从前是江南盛极一时的港口,商船往来、人货如织、贸易密集,可随着朝廷政令的变化,如今除了零星的军船经过,几乎不再有人船往来于此。
可就在不久前,港口悄然出现了一艘巨大的福船,船身足有五层楼之高,底尖上阔,首尾高昂,如此气派的商船实在是少见。
只是众人都还不知这艘船的来历。
“我昨日见了市舶司的人,他们说带领这艘船出海的人是你?”齐四满脸惊诧得指着不远处的巨轮:“二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吧?”
想起二哥曾经遭遇海难,并险些失了性命,齐四就觉得此事绝无可能,况且二哥已经离开齐家了,没有再去涉陷的必要。
事已至此,齐颂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索性冲弟弟点点头。
“二哥!你不能去啊!”齐四紧紧攥住他的手臂,言辞激动道:“你忘了自己捡回这条命有多不容易吗?你为何还要去做这种傻事?倘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二嫂怎么办呢?”
齐四晓得兄嫂感情和睦,实在不理解二哥为何还要出海······
齐颂不语,默默挣开弟弟的手,转身从马背上取下那副海域堪舆图交给随行的小厮:“送到船上去。”
小厮接过东西手脚麻利地往那艘巨大的福船跑去。
齐四心里一慌,越发急切的望向兄长:“二哥,你究竟为何要出海?”
齐颂看着他年轻的面庞,不觉长叹一句:“如今看起来,你选择入赘倒是一件好事。”
齐四原本还有些困惑,可仔细再一想,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了:“二哥,是不是朝廷问罪了?”
坊间一直都有传言,说囤积绢帛一事牵扯甚广,不仅波及官场众人,也连累了市井无辜,如今偌大的杭城人心惶惶,民众怨声载道·······更有人断言朝廷一定会秋后算账的。
“可是二哥你并未参与此事啊,一切都是三嫂自作主张,朝廷要清算也得找她吧?”齐四一想起贺丛薇就气得牙痒痒。
齐颂仰首,目光落在远处宽阔的海面上:“泓宣,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微咸的海风裹挟着潮气,这种湿润的感觉他曾万分熟稔,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出行的经历,一切都恍如隔世。
“此事你暂且守口如瓶,倘若我此番能平安归来,往后便不必再受齐家所累。”
齐四呆若木鸡:“二哥,你的意思是说,你此番出海当真是受齐家牵连了?”
贺丛薇与齐泓砚这对夫妻胆大妄为,一个囤积居奇,一个舞弄权术,如今一个被罢官革职,一个下落不明,可贺丛薇囤积在齐家仓库的数十万匹绢帛却是铁证如山。
齐四以为朝廷没收了全部的绢帛已然算是尘埃落定了,却不想这件事居然还没结束。
“绢帛冗余过剩,仅凭国人之力难以消化,恰逢国库空虚,端王有令,要我带领商船远赴波斯诸国。”
听二哥这样一说,齐四瞬间明白,居然是端王授意,那一切就都能说的通了······
他不由得心疼起二哥:“那,那你就这么答应了?”
齐颂莞尔:“不然呢?”
深沉的凤眸中浮起嘲讽的轻笑:“王命不可违,要怪,就只能怪我偏偏姓齐。”
齐四沉默了。
放眼整个齐府,齐老太爷缠绵病榻、眼看命不久矣;齐大窝囊软弱;齐三戴罪之身;自己入赘洛家······
他有些难过,老天爷为何总是将矛头对准二哥?
感慨间他猛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那二嫂呢?她知道此事吗?”
齐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想起离开青园时她睡梦酣甜的模样,心底的酸楚如海浪般翻涌而来,他蓦然垂眸,眼神哀伤:“我留了放妻书给她,往后,她不必为我所累。”
“什么!”齐四怒吼一声,双眼瞪的像铜铃一样:“你说什么,你,你,你居然,居然····”
恰逢一阵海风袭来,径直吹进了齐四的嗓子眼:“咳咳咳,你怎么、怎么、怎么、能、这、样!!!”
齐颂满脸失落,做出这样的决定并非他心甘情愿,可是,他曾经遭遇过一次险境,结局惨烈。
纵然有幸捡回一条命,可是他无法保证,老天爷能够眷顾他第二回。
倘若他仍孑然一身,也不必纠结太多,可如今的他心怀挚爱,不可抑制的怯懦、软弱······
他不敢赌,也不舍得用她的余生来赌一个未知的答案。
他舍不得。
舍不得啊。
“如今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这个了。”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留给她一份安定自在的生活,倘若他不幸魂归大海,她亦可丰衣足食,安度余生。
齐四双手捂着自己的胸膛,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打心眼里不赞同二哥的做法:“二、咳咳咳,哥、咳咳咳,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极端吧?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
齐颂不语。
兄弟二人并肩而立,咸咸的海风撩起他们的袍角。
码头另一边,市舶司的车马径直朝这边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近日才走马上任的主事郎官徐勉,他是端王的得意门生,如今江南从上到下罢黜了许多官员,此时他被指定到市舶司来,可见端王对此事的决心。
“可巧,齐家二位公子都在呢?”徐勉笑眯眯走过来,一身靛蓝色的官服衬得他意气风发。
齐颂与齐四双双行礼:“见过徐大人。”
“不必多礼”徐勉摆摆手,转而看向齐颂:“二公子,事情进展的还顺利吗?”
齐颂已经收敛了方才的情绪,眉宇间尽是泰然之色:“大人放心,傍晚最后一批绢帛入库后便可封仓。”
徐勉点点头:“绢帛绸缎皆是娇贵之物,二公子行船海上,可要万分小心啊。”
齐颂莞尔:“多谢大人提醒,我已经命人备了足量的干草与油布。”
齐四静静听着二哥与徐大人交谈,心情却还是久久难以平息。
几人在原地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徐勉命人递给齐颂一叠文书。
“此番远航乃是朝廷特批,官票与船引在此,还请二公子收好。”
齐颂接过那厚厚一叠文书,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徐勉却是一身轻松:“二公子行商经验丰富,此番出海必定不负众望,我等便安心等着二公子凯旋了!”
其余几位官员都陪着笑脸。
众人心知肚明,这次齐颂奉命出海行商乃是险中求财。
以绢帛丝绸换得财富,再将巨额财富带回给朝廷。
这一来一回,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却获利最多。对外,举国上下有目共睹,囤积最盛的齐家虽然罪加一等,可齐颂戴罪立功,解决了绢帛的销路,换得的财富正好为朝廷扩充军费开支。
端王此举可谓是恩威并施,坐收渔翁之利。
看着徐勉等人轻松的嘴脸,齐四心里却是万分难过。
唯独他的二哥豁出性命去成全众人。
唉。
他远远看向这艘巨大的福船。
除了绢帛,船上还要承载海量的淡水、食物以及各类药品······几十个身着黑衣的水手正在排着队往船上搬运物资,他们孔武有力的手臂扛着那些沉甸甸的箱子,每走一步都像是泰山压顶一般。
凉凉的海风吹过来,齐泓宣只觉得眼眶被吹得生疼。
齐颂与徐大人交谈的间歇,余光瞥见弟弟的眼角似乎有水光闪烁,他的心由不得一沉,一股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
万千不幸中,好歹还留有一丝手足之情。
一旁的徐勉见齐二对行船的各项事宜都准备的十分充分,他此刻也稍稍放下心来,转而问起出发的时间:
“照此计划,二公子不日便可出发了吧?”
齐四忽然紧张地看向二哥。
只见齐颂稍稍颔首,凤眸深沉:“吉时已定,后日晨时。”
齐四闻言心里不悦,小声嘀咕着:“后日就出发?这也太快了!”
可徐勉却很满意,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后日晨时,本官命人备好三牲果品,亲自为二公子送行。”
正说话间,只见远处有官兵押解着一行犯人正浩浩荡荡地往码头走来,岸边停靠着一艘陈旧的军船。
齐颂:“那是?”
徐勉轻扫一眼,语气淡淡道:“那是罪臣贺巍山一家,陛下降旨命他们一家流放崖州。”
齐颂眸光一滞,果然在长长的队伍中寻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旁的齐四也看见了,那是哥哥的同窗好友,贺存清。
昔日的贵公子、探花郎,如今却成了阶下囚,他带着枷锁,衣衫破旧,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形如枯槁,丝毫看不出从前的清贵气质。
齐颂眼眶微酸,突然转向徐勉:“徐大人,可否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