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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放妻之书

不可言说的爱意一次又一次将彼此推上山巅。

河清月落,三登极乐。

屋内的烛光渐渐暗下来。

凌乱的被褥间,女子裸露着雪白的肩头,酥软无力的倚靠在男人胸膛。

她眉目困倦,睡梦香酣。

反观此时的齐颂却睡意全无,他仰面倚靠在绣花软枕上,手臂虚揽着爱人的肩,神情餍足,

“岱泽·····”

怀里的人突然发出含糊的呓语,齐颂惊讶地垂眸,发觉她只是蹭了蹭自己的胸膛将脸埋的更深了些,他凝重的眉宇间不由得透出一丝宠溺的笑容,望着她睡意酣实的侧脸,回忆翩跹浮出水面。

犹记得自己昏迷时目不能视,守在病榻前的她用清澈甜美的语气呼唤着“二公子”,一日三餐的陪伴与照料,比任何血脉至亲都更无微不至;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世上还真有如此纯善之人。

后来,他苏醒过来,终于见到了朝夕相处的小丫头。

她笑着说自己名唤小芝麻,乃八谷之首,齐颂至今还记得她说这句话时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瞳仁里映着烛火,亮得灼人。

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那颗尘封许久的心忽而鲜活了起来。

从那以后,他完全将她视作自己人。

以至于后来他们阴差阳错有了肌肤之亲后,齐颂惊诧之余,更多却是庆幸,幸好是她。

人人都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连齐颂自己也这样以为,在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往后的日子应该是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顺遂无忧才是,为何天意总是不遂人愿?

······

月落日升,晨光渐显。

沉默许久的齐颂望着窗外,眼底的阴霾似寒冰一样骇人。他知道时辰不多了,纵然再不舍得,他终究还是沉默起身。

书房的紫檀长条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他披着衣衫,颀长的身躯沉默地伫立在前案前,悬臂良久,终究还是落下了第一笔,杏黄的纸张上隐隐透出飘逸的笔迹。

齐颂自幼才华横溢,笔墨功夫极佳,可此时此刻,落笔却似折磨,一笔一划,一字一顿,都真真切切地扎在他的心头。

他眉宇微蹙,悬腕执笔,字字皆是血泪。

*

日照三竿,一枕黑甜。

床上的人慢慢悠悠从梦中醒来,待缓缓睁开眼时眸光却依旧涣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再看床畔已然空空如也。

齐颂呢?

小芝麻撑起半边身子,一阵剧烈的酸楚由下而上,扯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缓了缓才又坐起来。

屋外天光大明,看日头应该过了晌午,她脸上不禁浮起团团红晕,昨夜的旖旎碎片如潮水一般涌出来,实在是····羞怯难当。

“夫人您醒了?那奴婢进来了。”屋外传来红藜试探的询问。

她赶紧扯过散落在一旁的衣衫,匆匆搭在肩头。

红藜与青稞一前一后进了屋,两个小丫头都规规矩矩低着头,可嘴角的笑意却都如出一辙。

那李家大姑娘在人前信口雌黄,非说二公子在盛京沾花惹草,纵然是流言蜚语,可也惹得左邻右舍议论纷纷,青稞与红藜谨守本分,不敢妄议主子私隐;但二人却都暗暗替二少夫人捏了一把汗。

幸而,昨日二公子回府了,不仅人回来了,还带来了大箱小奁,满满当当摆了一院子。

青稞早上偷偷瞧了一眼,无论箱子还是妆奁,各个都是精雕细琢的,上头还带着锁,可见里头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再看主屋内门窗紧闭,床笫之内暗香幽幽······二少夫人粉面带羞的坐在其中。

恩爱之情自然不言而喻。

红藜与青稞使了个眼色,手脚轻快地替二少夫人盥洗更衣、挽发梳头·······

期间后厨还送来了滋补羹汤。

青稞挤挤眼睛,语气欢快:“这是公子特意吩咐厨娘熬的。”

小芝麻看着那冒着淡淡热气的瓷盅,心情无比舒畅,可至今仍未见某人的身影。

她忍不住追问:“他人呢?”

红藜答曰:“公子他一大早就带人出门了。”

回想起齐颂离开时那副严肃的神情,细心的红藜不由得纳闷,按理说小别胜新婚,昨夜二人如胶似漆,可今早二公子出门时的眼神阴沉的像是要去杀人一般。

怪,实在是怪。

“他出门了?没说去哪里?”一阵不安拂过心头,昨夜的齐颂异常热情,一句话不说,只是近乎偏执的抱着自己痴缠,实在有些反常······

红藜端上温热的羹汤:“公子没有交代,只带了昨夜随他回来的那两个小厮就走了。”

她这么一说,小芝麻更觉得心慌。

青稞:“对了,公子让人抬进来几口樟木箱,全都带着锁呢,说是等您醒了再看。”

小芝麻霍然抬眸:“快带我去。”

推开雕花槅扇,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气扑面而来。

齐颂的书房不大,陈设也极为清整。东墙边立着一排花梨木架,书不多,但每本都包着素蓝布面,书脊上用工楷写着名字。书架旁搁着一张藤编小榻,榻上放着一本《司农》,页角微卷,是他之前常翻阅的。

南窗半开,竹帘轻卷,正午的日光被筛成细细碎碎的金子,落在案头那一方旧砚上;砚台墨迹未干,窗外几竿瘦竹随风轻响,竹影婆娑,在纸上投射出摇曳的影子。

书房中央规规整整摆放着四口带锁的樟木箱子,另有几个精致的紫檀木妆奁。

可她的目光却率先投向那敞开的信纸,纸上依稀可见飘逸的笔迹,是齐颂的字无疑。

不知为何,书房里这寻常的一幕,让她心口抑制不住的狂跳起来。

齐颂有话要对自己说。

可他们分明都已亲密如斯,还有什么话不能当面直说呢?

需要通过这样婉转的方式来表达?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的丝帕快步走向书桌,心底的猜测像洪水一样肆虐而来,直到放、妻、书三个字印入眼帘。

她鼻头一酸,整个人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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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泽顿首。

本拟与卿举案齐眉,共赴泉壤,奈何缘有深浅,路有歧分。

非君之过,盖时运所致,岱泽心力难齐,索性各还本道。

相离之后,盼吾妻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勇攀青云之巅。

某虽不才,愿倾囊中所有以奉吾妻。

桑园田产五处,绣铺三间、金钗十二事、珠玉两箱、通宝五千贯,并湖州宅第一进,皆归卿卿名下。

另遣忠仆六人、婢女三名,听凭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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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偏过头,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攥紧信纸。

昨夜喝下去的酒水突然开始翻江倒海,喉咙里不断涌出压抑的干呕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拼命忍着,忍得眼角沁出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汹涌的地淌下来。

红藜:“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她赶紧递来帕子,可二少夫人只是拼命的摇头,面色灰白如纸,心痛欲裂。

红藜彻底慌了,这究竟是怎么了:“您是不是病了?奴婢这就去请大夫来。”

小芝麻却霍然背过身去,高高昂起下巴企图将泪水悉数憋回去。

“不必。”

她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瞬就要晕厥过去。

红藜小心翼翼伸出手企图接住二少夫人摇摇欲坠的身子,可她却固执的死撑着。

“你先出去。”

红藜一惊。

她的声音再度传来:“出去,我想静一静。”

红藜面露担忧之色,她不知道二少夫人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可主子一再坚持,身为奴婢的她只好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日光朗朗,草木葳蕤。

午后的庭院被郁郁葱葱的花树环绕着,府上的下人们还在暗暗欢喜,男主人归家了,往后大家再也不必为那些闲言碎语所累,只有东家恩爱和睦,下人们的日子自然也好过些。

一墙之隔的书房内,泪眼婆娑的小芝麻久久瘫坐在地上,那封杏黄色的放妻书翩然飘落在脚边。

时间一点点溜走,博望炉里的熏香只剩最后一缕轻烟,袅袅娜娜散在暮色中,像一句尚未说出口的叹息。

他居然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抛弃了自己?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放妻书上,那字里行间的短短几句,当真就是他全部的心意吗?

六枚铜钥匙安安静静地摆在桌上。

她忽然轻笑出声,齐颂,你早就打算好了吧,否则,眼前这一切又如何解释?

悄无声息的抛弃结发妻子?

这难道就是君子作为?

恍惚间,她想起昨夜齐颂那满含泪水的眸子,他那些异常的情绪········

呵呵。

她无法接受前一刻还同自己耳鬓厮磨的男人,一夜之间就变得铁石心肠,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解释,只留下一封莫名其妙的放妻书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对他而言······她算什么?

究竟算什么?

一个随意捉弄调戏的玩偶吗?

残阳西坠。

沉默良久的她忽然看向北墙,那雪白的墙面静静地立在不远处,可她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细细回想后,眸光霍然一亮。

那里原本悬挂着一副海域堪舆图。

在今日之前分明一直都挂着的,为何不见了?

······

屋外的红藜急得团团转,青稞与梅姐姐都在铺子里守店,巧莲也不在,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二少夫人,您好些了吗?”

眼看天就要黑了,夫人还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红藜趴在门口等了半晌也听不见动静,索性推门进去。

可房门居然从里头上锁了!

她生怕二少夫人出事,正要吩咐小厮前来撞门时,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红藜一惊:“夫人!”

只见她面色阴沉,双眸红肿,微蹙的眉宇间是从未见过的疏冷,整个人就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瓷像。

“备车,我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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