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风暖,城郭幽幽。
白日的喧嚣渐渐归隐于夜幕之下,巷子口亮起一盏盏暖灯,柳梢绵绵随风轻舞。
方才席间饮了不少酒,此刻喉间辛辣,腹腔内更是如同着了火一般灼热,可小芝麻并不急着回去,反而在通往青园的巷子口叫停了马车。
仓实与青稞二人护着夫人下了车,寂静的夜空中飘来淡淡的花香。
小芝麻举目望去,发现不远处的墙头上正冒出团团花蕊来,她径直走了过去。
青稞紧随其后,小声念叨着:“夫人慢些,当心脚下!”
今日三位主子没让丫鬟们跟去酒楼伺候,所以青稞并不清楚她们究竟饮了多久?只是洛家大小姐被婆子扶上马车时脸色酡红,口中还喋喋不休的骂着什么朝三暮四,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青稞不由得猜测,难道是四公子在外头沾花惹草被洛小姐发现了?
没想到啊,那齐泓宣看着忠肝义肝,像个热血男儿,背地里也·····
哼!
这厢的青稞还在义愤填膺,那头的二少夫人却不知为何对墙头的杏花起了兴致,踮起脚尖想要摘一枝,奈何墙头实在太高,她伸长手臂试了几次都无果,俏生生的脸上不觉浮起一丝郁闷。
“青稞,青稞,快帮我找个梯子来!”
她一身鹅黄色春绸薄衫,下头是梨花白的满绣裙摆,站在婷婷簇簇的花枝下,任凭婆娑的花影落在纤细的肩头,朦朦胧胧,美不胜收。
青稞正在苦恼这大半夜去哪找梯子啊?可转头就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由远而近,径直走向这里;她眨眨眼,待看清来人的面孔后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花下的人只顾着仰头凝望娇蕊,浑然不觉有人正在靠近,直到一只修长的手臂闯入眼帘,她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头去。
迟疑的目光落在来人清俊的眉宇间,似乎是在辨认,可酒意干扰了她当下的思绪,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啊,在夜色的衬托中却显得不大真切,像是个影子一样·····
风一过,粉嫩的花瓣簌簌地往下坠,落在她鹅黄色的衫子,也落在她攥紧帕子的指尖上。
齐颂微微仰首,指关轻扣便将那截最娇艳的花枝折了下来。
小芝麻下意识眨眨眼,而后才惊讶地喊出他的名字:“齐···颂?”
见她似乎有些不信,他索性低头将杏花塞入她的手中,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她的额头:
“怎么,连自己的夫君都不认得了?”
他的语气缓慢,尾音上扬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小芝麻沉默,也不知今夜喝得什么酒?不止头昏昏沉沉的,连手里的杏花都出现了叠影。
“当真不认得我了?”见她不出声,齐颂微微侧目,深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人,纵然已是春暖花开之时,他却依旧穿着圆领长袍,玄色暗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显得有些疏离。
许是察觉到什么,他忽然俯身鼻尖凑近她嫣红的唇瓣轻轻一嗅:“你喝酒了。”
浓郁又灼热的酒气,盖过了周遭弥漫的花香。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便往后躲去,奈何某人宽厚的掌心堪堪托着自己的脊背,容不得她后退半步。
“是,是·····”她磕磕巴巴地解释道:“长姐和千岚今日前来贺喜·····”
齐颂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她一开一合的唇上,喉结却不由自主的上下滚动起来。
“我便邀请她们小酌一杯,也算是尽地主之谊了····”
齐颂静静地听她说完,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原来如此,夫人辛苦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柔荑,修长的指节熟稔地滑入指缝之中,十指相扣,亲密无间:“我们回去吧。”
二人相携着往青园的方向走去,静谧的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将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一切都显得那样美好。
直到坐在青园的主屋内,听见他吩咐红藜去熬解酒汤时小芝麻才恍然回过神来。
齐颂回来了!
他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忽然有些局促,一股莫名的紧张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
青稞带着两个小丫头进进出出忙着抬热水,期间无意瞥见二少夫人呆愣的模样,小丫鬟赶紧凑过来:“夫人,奴婢这就为您解簪。”
说完,便动作麻利地取下她鬓间的发簪与珠钗。
齐颂褪下外袍,换了一身靛蓝色软绸寝衣,再回到主卧时便看见满头青丝的娇妻正坐在妆镜前对着那只杏花发呆。
她似乎瘦了,即使穿着衣衫也依然能够感受到布料下消瘦的身躯。
他不由得放慢脚步,心头的思绪如洪水一般呼啸而过,可清俊的眉宇间却不见一丝异样······还是一如往常的儒雅温和。
“你为何不提前捎个信回来?”
她仰头,神情有些木讷的望着他,分明可以差人回来传个话的,非要如此突然,令她措手不及。
齐颂抬手落在她柔软的青丝上,指尖柔滑的触感令他眼底的波澜微微起伏:“你不开心?”
他垂眸与她四目相对,奈何这句话却说得过于含糊。
小芝麻一时有些闹不明白。
她忽然轻叹一口气,今晚的酒还是有些醉人的,否则,她怎么会觉得眼前的他有些疏离呢?
犹豫了片刻后,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问出那些话,只是沉默而固执地仰头看着他。
长久的对视中,齐颂也保持着一样的沉默。
他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珍重再珍重,那份深情令屋内的气氛越发暧昧起来。
直到青稞与丫鬟们躬身退出为屋子后,齐颂才缓缓开口:“我方才去过悦己轩了。”
小芝麻先是一愣,随即两颊发烫:“你已经去过了?”她局促地站起身与他相对,忐忑的目光透露出此刻的紧张情绪,像是等待老师检验的学生一样。
好在眼前的齐先生目露赞许之色,那双温柔的手掌依旧缓缓摩挲着她的发顶:“布局疏朗,用人得当,比我想象的还要周全些。”
他是傍晚入城的,到悦己轩时才得知她去了酒楼,他没有差人去传话,反而留在店铺里仔仔细细查看了起来,短短时日能做到这般,可见她很用心了,齐颂对此十分满意。
用人得当?
小芝麻细细咀嚼着他的话,今夜留守在店内的人正是梅姐姐,倘若齐颂去了,那他们二人一定会见面,那······
她霍然抬眸,水灵灵的眸子忐忑望着他:“那你····同意梅姐姐留下了?”
齐颂垂眸,望着她卷翘的长睫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度,心头不觉猛猛一顿,当时留守在店内的人正是梅三,他索性与她开诚布公的谈了三炷香的时间。
虽然事情的发展与他的计划略有出入,可梅三真诚态度打动了他。
“她留下也未尝不可,只是······”他抬手抚上她的侧脸,干燥的指腹在她的面颊上缓缓摩挲着,她方才应该是用什么东西润过面,洁净的肌肤之上覆盖着一层柔润的触感,滑滑地、香香地、顷刻间攻陷了他所有的理智。
她还在等着他的下文,可眼前的人似乎已经心猿意马了。
只见他毫无预兆的屈膝将她打横抱起,烛光暖融的室内,男人阔步走向拔步床的动静显得格外暧昧。
宝绡轻垂在架子床两侧,随着他屈膝上榻的动作,她被仰面推倒,乌黑如瀑的发丝铺撒在猩红色的鸳鸯绣枕上,俯身靠过来的齐颂只觉得双眸一红,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了,情欲先于理智,冲击着他脆弱的心理防线。
他俯身逼近,鼻尖轻抵,唇不偏不倚落在她颤抖的眼皮之上。
她的紧张溢于言表,齐颂感受到了,可眼下他无法劝说自己停下来,心底的欲望沉重而浓烈,像是久埋在火山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喧嚣之处,奔腾而来,势不可挡。
“嗯····”他的热切令她有些不适,可熟悉的触感来临时,她又情难自禁地溢出嘤咛,随即便被他夺走了全部的呼吸。
春齿交缠,肌肤相贴,她迟钝地回应着齐颂的热情,恍惚中嗅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墨香,她的心不由得愈发沉沦起来,是他、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夫君齐颂啊!
正当她情念舒展之时,却又敏感地察觉到他身上似乎还多了一种味道,一种淡淡的、苦涩的汤药味。
她下意识蹙眉,在他热切的拥吻中努力睁开双眼。
暧昧的烛光中,齐颂的五官变得模糊,气息凌乱,那双深沉的凤眸不知为何竟氤氲着浓郁的水汽。
她错愕地看着咫尺之遥的男人。
“你,你怎么了?”
他为何会这样?
为何会难过?
许是被她发现了异常,齐颂脸上浮起一丝难堪,可他微微抬起身子,四目相对的瞬间,那股深沉的眷念令他难以抗衡,他突然紧紧扼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坐起身。
小芝麻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扯起,再睁开眼睛时,人已经分腿骑在他胯上。
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齐颂,凌乱的衣衫暧昧的堆叠在二人之间,那柔滑的布料上已然沾满了彼此的温度,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天罗密阵,谁也无法逃脱。
“清音。”他埋首在她颈侧,微微发烫的鼻尖不住地摩挲着那片白皙的肌肤。
“清音。”
“清音呐。”
他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她的闺名,颤抖的声线里满是难以自持的深情。
“我好想你······”
小芝麻从未见过这样的齐颂。
过往每一次,他或者热情如火,或者温柔遣眷,可从来没有哪一回像此时此刻一样,压抑、悲伤·······
她困惑地凝望着他的眉眼,那黑漆漆的瞳仁中分明只有自己的倒影啊,可他为何会表现的如此难过?
如此柔情蜜意的时刻,他的眼神中为何满含泪光?
她不明所以,可心口却有什么声音簌簌作响,轻得像花瓣落在雪地上,却震得她浑身发颤。
在他又一次轻唤自己的名字时,她不顾一切的伸出手紧紧捧住他的脸颊:“我在。”
勇敢的送出自己的唇,在他灼热的唇上留下淡淡的水痕:“岱泽,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向来含蓄内敛,之前每一次情动都是齐颂主导的,可是这一次,她分明感受到他的异样与哀伤,虽然不知为何,可她强烈的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抚慰他心底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