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泓雅正欲开口，门外却传来急切的呼唤声：“长姐！二嫂！”
屋内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洛府的丫鬟小厮们簇拥着自家主子匆匆而至。
洛千岚一袭粉嫩的衣衫，脸上挂着亲热的笑容：“您来给二嫂贺喜怎么也不叫上我一起？”
齐泓雅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起身去扶洛千岚的手臂：“泓宣怎么没与你一道来？”
洛千岚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好似众星捧月，她眼含歉意地看向小芝麻：“他俗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还请嫂嫂见谅。”
语落，她命人将贺礼送了上来。
青稞红藜都晓得这位洛家千金向来出手阔绰，忍不住好奇地张望起来。
洛千岚笑曰：“这算盘是我特意为二嫂寻来的，紫檀木的、珠圆润手、祝咱们曲掌柜日后拨珠如流水，黄金千万两。”
小芝麻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多谢千岚，这礼物太贵重了、我、”
“都是我们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齐泓雅适时打断她，目光殷切的望着眼前两位弟妹妹。
人一多，铺子里也显得格外热闹，青稞红藜忙着奉上茶果，小芝麻则捧来两个描金的漆盒。
“这是我新制的悦己霜，美肌养颜，还请二位笑纳！”她恭恭敬敬送上自己的心意之作。
齐泓雅双眸一亮，抬手就接了过去：“快让我瞧瞧！”
她小心翼翼取出那枚精致的小瓷瓶，蒯出一小块润白的膏体在手背上晕开，一边感受着丝滑的质地一边凑到鼻尖轻嗅：“好雅致的香气啊！”
洛千岚也满心好奇的打开自己那一瓶，口中还念念有词：“悦己霜？这名字倒是很特别，是二嫂自己取的？”
小芝麻点点头，正欲开口细说时，一旁的齐泓雅率先发问：“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是这个意思吗？”
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小芝麻却缓缓摇了摇头：“非也，我之所以取“悦己”二字，是因为古往今来，女子的容颜装扮多为取悦旁人而生，楚王好细腰、赵王好大眉，齐桓好紫衣·····可谁又在乎咱们女子真正的喜好？”
在众人惊讶的瞩目中，她语调轻缓，神色从容道：“所以在我看来，与其悦人不如悦己，悦人者众，悦己者王。”
洛千岚与齐泓雅对视一眼，随即又不约而同看向对面的黄衫女子，曲氏还是那个曲氏，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不同。
洛千岚不由得感慨：“二嫂，你变了。”
小芝麻一愣，诧异地看着她：“我？我哪里变了？”
齐泓雅原本还有一肚子话想说，可眼下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她若有所思的坐在原地。
“说不上哪里，就是感觉·······不太一样了。”洛千岚盈盈一笑，眼底生出几分赞许之色：“从前我觉得二嫂像一只小兔子乖巧可爱，惹人怜惜；今日再看，又觉得你更像一只洒脱灵动的小鹿，机敏、聪慧。”
小芝麻没想到她会这样形容自己，心里暖暖的，脸上的神情也越发柔和起来：“我天资不足，若论做生意，还得向你们二位讨教讨教呢！”
洛千岚闻言，圆润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得意之色：“这话在理，我与长姐可是打小听着算盘声音长大的，二嫂若是真心求教，倒不如······”
她拖长语调看向对面的齐泓雅。
后者瞬间心领神会：“我瞧巷子口那间酒楼生意不错，曲掌柜不请我们小酌一杯吗？”
*
酒楼。
湖州城的达官显贵樊掌柜大多都脸熟，眼见进门的这三位女客衣着华贵，奴仆成群，他留心一打问才知道原来是杭城齐家的女眷们。
樊掌柜不敢怠慢，于是恭恭敬敬的将人引入雅间，美酒佳肴摆了满满一桌。
三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洛千岚从经商之道谈起，又结合了不少自己的保养心得，说起来滔滔不绝，妙语连珠。
小芝麻听得十分认真。
一旁的齐泓雅时不时插上几句话，桌上的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正当几人愉快的交谈时，外头大厅却传来一阵喧嚣的吵嚷声。
“他妈的，借钱不还你还有理了！”
“我也想还钱啊，可是绢帛都被官府查抄了，我上哪弄钱去？你若是再逼我，当心我一死了之！”
“哼，你死啊，我告诉你，人死债不消！你死了，我即刻就将你的宅邸田地妻儿卖了换钱！”
·······
洛千岚身边的小丫鬟出去看了一圈后回来报告：“是钱庄的人追债追到了酒楼里，几个人扭打成一团，方才将那欠债者拖走了。”
小芝麻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事情，不由得惊讶道：“光天化日，他们居然敢？”
洛千岚与齐泓雅对视一眼，二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清音啊，你在湖州或许有所不知，如今朝廷严厉查处囤积居奇者，一经发现不仅要没收绢帛，严重者还要承受牢狱之灾。”
洛千岚叹了一口气：“是啊，杭城那边草木皆兵，多少铺子都关门大吉了，就连····”她突然停顿住，迟疑的目光看向齐泓雅：“就连齐家的商铺都连日歇业了。”
小芝麻秀眉微蹙：“怎么会如此严重？”
齐泓雅无奈地摇摇头：“都怪那贺氏。”
联想到近日来一系列的传闻，齐泓雅神情不免忿忿：“祖父真是老眼昏花，竟然属意贺氏当家，如今反受其害，真是····唉。”
小芝麻困惑的望着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千岚见齐泓雅说不出一口，只好代为回答：“那贺氏仗着自己的身份敛财囤积，还收受贿赂，原本有贺大人庇护，她尚且算是躲过一劫。可前些日子不知怎么，朝廷居然下旨严查贺大人。”
她看了看四周，忽而压低声音道：“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齐家如今也受到了牵连。”
小芝麻惊讶地看齐泓雅，后者无奈的点点头：“贺大人贪赃枉法，还涉嫌科举舞弊，泓砚他·····”
身为堂姐，她自然也不希望家破人亡，可是天不随人意：“他当初金榜题名，只怕是贺大人在背后运作，如今朝廷彻查贺家，齐泓砚自然也被革职查办了。”
洛千岚想起当初齐三带人闯入自己家强行带走齐泓宣，如今还觉得不解气，可毕竟有齐泓雅在场，她只好收敛戾气，语气平和的说下去：“如今贺氏下落不明，齐三终日闭门不出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齐家大房与三房为了仅剩的那些家产都得鸡犬不宁，齐老太爷病弱，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贺氏下落不明？”小芝麻很快捕捉到关键点。
洛千岚犹豫了一下，与齐泓雅对视一眼后才小心翼翼道：“官府查处之前她应该就得到消息了，所以才早早投奔了盛京贺府，可如今她叔父一家都被革职查办，锒铛入狱了，贺丛薇反倒下落不明，我听说盛京那边也在捉拿她，里里外外都贴着通缉令呢。”
说到贺丛薇，齐泓雅不免想起了那些流言蜚语，纵然是无稽之谈，可是毕竟涉及到齐颂。
她亲昵地握住小芝麻的手：“那贺氏从前温文娴静，可自打嫁给齐三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唉，如今她们也算是夫妻缘尽了。”
夫妻缘尽······
小芝麻听着这四个字，心却像是被谁狠狠揪住了一样。
她突然端起面前的酒杯：“长姐，千岚，今日多谢你们前来相贺，我先干为敬。”
“二、”洛千岚眼睁睁看着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由得联想起齐颂与贺氏的传闻，她生平最恨沾花惹草之辈，可万万没料齐二会这样！
“二嫂，我陪你。”
洛千岚心中不忍，利落地端起酒杯与她对饮。
对面的齐泓雅看着两位弟妹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酒，好似要将满场肠愁绪浇头一般，她不由得痛心疾首道：“世事无常，清音啊，你能开这间铺子，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就像是看见当初的自己一样。”
齐泓雅想起当初为了与褚兴和离而付出的种种代价，眼下再看只觉得无比粉刺。
“今日我出门前得知褚兴被革职了·······”齐泓雅语气戏谑，可当她低头的瞬间，小芝麻分明看见那眼角有泪珠滑落。
“什么，连褚大人也？”洛千岚震惊不已。
齐泓雅点点头：“此番波及甚广，不止商贾们家财散尽、不少官员也都锒铛入狱，褚兴从前与贺大人来往甚密，他自然也逃不掉。”
小芝麻忽然觉得有些胸闷，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场浩劫啊？
财富、功名、利禄、人人都为之狂热，却也为此毁灭。
“二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也无可厚非，可，可凭什么那个贺丛薇将一切搅的天翻地覆，自己却置身事外？”
几杯酒下肚，洛千岚有些上头，一时没忍住抱怨出口：“偏偏二哥还要护着她！”
语落，小芝麻不由得呼吸一滞。
齐泓雅大惊失色，频频看向一旁的曲氏：“休得胡言，传言岂可轻信？”
见长姐有意为弟弟遮掩，洛千岚很不服气，她一把握住小芝麻的手：“二嫂，盛京那边都在传，说他们二人旧情复燃、”
“洛千岚！”齐泓雅愤然起身，揪住她的衣袖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不可胡言。”
末了，她面带愧疚的看向小芝麻：“清音你别听她的，流言蜚语不可信，况且，况且岱泽他不是那样的人。”
洛千岚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管他是什么人，清音啊，这世上有的是男人，他若是惹你伤心，你便休了他！”
“越说越离谱！”齐泓雅恨铁不成钢的扶住醉酒的洛千岚：“快来人，将你家主子扶回马车上去！”
小芝麻木讷地坐在原地，望着面前五彩缤纷的菜肴，心里却好似堵着一团棉花。
婆子丫鬟们七手八脚的将洛千岚扶走，齐泓雅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衫重新回到雅间内。
“清音啊，我还是那句话，流言蜚语不可信。”她坐回到小芝麻身侧，缓缓拿起面前的酒杯：“如今你也开门营生了，应该晓得万事维艰，商贾尤甚的道理。”
齐泓雅自顾自饮下一杯酒，凌冽的酒水流入温暖的腹腔，带来一阵畅快的感受。
她忽然扬眉苦笑：“如今风雨飘摇，一步踏错就有可能落入万丈深渊，岱泽不易，你要理解他。”
“长姐见过他！他已经从盛京回来了？”小芝麻忽然抬眸，一瞬不瞬的凝望着齐泓雅的脸庞。
果然，后者眼底闪过一丝慌张。
“这，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