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摇摇晃晃,不知不觉就驶到了江心。
碧海涛涛,孤帆远影。
小芝麻一再挣扎可是手腕上的麻绳捆得实在太紧,她根本无力挣脱。
贺丛薇命人将她拖到甲板上,睥睨而视:“死到临头了,我劝你别徒费力气了,不如再好好看一看这人间的景致,毕竟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小芝麻:“贺氏,一切因缘际会都是天意,你却因此而报复我?不觉得自己很荒唐吗?”
贺丛薇沉默了一瞬,眼底忽而露出星星点点的杀气:“从嫁给齐三开始,我的人生就彻底陷入了一片荒诞,待我杀了你们俩,再与齐颂双宿双栖,这才算是归回原点。”
杀、了、你、们?
小芝麻惊恐地望着她,实在难以想象这副美丽的皮囊下居然裹着一具罪恶滔天的灵魂。
此时,一个死侍忽然走到贺丛薇身边小声耳语。
小芝麻眼睁睁看着贺丛薇听完那人的话后仰头大笑,一副大仇得报的畅快恣意。
“好好好,死的好,真是令我满意。”
小芝麻一愣,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等她疑惑,贺丛薇已经缓缓俯身,眼底满是狂放:“不错,齐泓砚死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甲板上鸦雀无声。
小芝麻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僵硬:“你、你、居然······”
恐惧令她无法成句,只剩下一双失魂落魄的眸子。
贺丛薇十分满意曲氏的反应,点点承认:“没错,是我派人杀了他。”
语落,她忽而从袖筒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可她并未将匕首举向小芝麻,而是拿在手中耐心地把玩起来。
“原本,我的计划是亲手杀了你们俩;奈何齐三被关在大牢里,实在不便下手,所以···”
她拖长语调,阴森森的眸子看向缩在甲板上的小芝麻:“所以我只能亲手送你上路了,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语落,她吩咐死侍解开曲氏手脚上的麻绳贴心地说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像石头一样沉下去,你可以在水里慢慢挣扎、细细体会死亡的来临······”
不远处的王巧莲忽而抬眸看过来,贺丛薇简直······简直是个美丽又可怕的魔鬼!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死侍们接受到贺老板的指令,一把抓起地上的人,将她柔弱的身躯推向水面。
小芝麻只觉得一阵刺骨的江风兜头而来,整个人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落入滔滔江水之中去,虚软无力的双手出于本能死死地拽着船身侧面的护栏。
“贺丛薇,你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你杀了我一切也不可能回到原点!”
方才还晴空万里、碧波荡漾的江面顷刻间风云突变,骄阳躲入了云层深,天光蓦然一黯,风起浪掀,船身也不住地摇晃起来。
耳边传来猎猎风声,贺丛薇的神情却变得冷戾:“你说什么?”
小芝麻浑身发抖可还是努力维持住声线:“岱泽爱的人是我,即便你杀了我,他也不会与你重修旧好。”
贺丛薇面色一暗,死死盯着曲氏那张清润白皙的脸蛋。
小芝麻努力抓紧栏杆争取最后一丝生机:“我与岱泽情深意笃,我活着是他的原配、死了也是他的亡妻,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就算你做再多你们也永远都回不去!”
贺丛薇眼底翻涌的情绪如同此刻的天色波谲云诡,变幻莫测。
王巧莲倏尔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贺老板的眼睛。
可小芝麻却坚持不懈的刺激着她,每句话都直戳心窝:“亏你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居然连破镜难圆,覆水难收的道理都不懂!”
江风列列,吹得人额头生疼。
小芝麻清楚的看见贺丛薇的眼神起了变化,她虽吃不准这些话是否能起到作用,可性命攸关的时刻,能拖延一刻也是好的!
“你既已逃出生天,为何还要纠结于情债?我若是你便学那鸿鹄高飞,驰骋天地,如此才不枉费来这世间走一遭!”
“呵呵呵。”
贺丛薇听完这一番慷慨大义之言突然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她一把推开死侍,双手紧紧攥住小芝麻的衣领,又将人往水面的方向推了一寸。
“曲氏啊曲氏,我从前以为你是个草包,没想到竟也是个巧言令色之徒,你以为凭你这几句就能劝我回心转意?”
她眼神讥讽地睥睨着小芝麻。
“贺、贺老板,后、后边好像有人追过来了!”
负责驾船的死侍突然发现了后面赶来几艘快船,一个个如离弦之箭狂追不舍。
贺丛扭头看去,待看清了对方船上的人,她原本清冷的眼眸中突然翻涌出浓稠的恨意。
“哼,这齐家人真是阴魂不散!”
不等她多言,那边那几艘快船已经疾速靠了过来,甚至有种包抄围堵之势头。
齐泓宣站在船头高喊:“贺氏,你快快放下手中的武器,切莫伤了我二嫂!”
“二嫂?你叫的可真亲热啊。”贺丛薇冷然一笑:“可今日就是她的死期了!”
快船凭借此时有利的风向直直靠了过来,眼看齐泓宣的人就要登船了,贺丛薇这边的死侍拼命反抗,两方人马在狭小的床板上搏斗起来,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
王巧莲远远看着对面船上的仓实,他头上的伤似乎还在流血,电光火石之间,她为自己的一时心软感到懊悔不已。
贺丛薇突然对她怒吼一声:“你还愣着做什么,赶快过来帮忙。”
王巧莲颤颤巍巍走上前,贺氏正抓着小芝麻的衣襟将她推向船外,小芝麻的大半边身子都腾空了出去,只是手还扣在护栏上,岌岌可危。
贺氏指挥道:“快点掰开她的手!快点呐!”
那头的齐四正在带人登船。
仓实隔着船看见这边的情形,突然大喊道:“巧莲,巧莲,别再一意孤行了回头是岸呐!”
“回头是岸?”王巧莲低头,眼睁睁看着小芝麻的裙摆都已经浸湿在冰冷的江水里了,她忽然恐惧不已·········
回头?自己还能回头吗?
“愣着做什么?快点掰开她的手啊!”
贺氏还在不停的催促她。
小芝麻一边与贺丛薇博弈,一边看向犹豫不决的王巧莲,只见后者终究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就在王巧莲的指尖触碰到她紧扣护栏的手背时,积蓄许久的热泪顷刻间夺眶而出,小芝麻心如刀割:“巧莲,你真的恨我吗?”
王巧莲索性闭上眼睛,心一横,用力去掰她的手,可出乎意料的是,指尖触及她的手腕时,后者居然主动松开了护栏。
就在王巧莲疑惑的睁开眼睛查看时,小芝麻忽然举起华械对准贺氏。
冰冷的铜管中迸发出一声巨响。
贺丛薇应声倒地。
王巧莲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刹那之间天昏地暗。
齐四带人冲上来一把拽住即将落水的小芝麻:“二嫂别怕!”
营救虽然成功了,可回程的路上小芝麻却始终一言不发。
江风猎猎,不知何时飘起了密密细雨。
齐四命人将船上的死侍都捆了,等下船之后移交官府,至于贺丛薇······
方才那一枪没有伤到她的致命要害,只是打在了右肩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可她看见登船赶来营救的齐四等人后居然纵身一跃,跳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齐四至今还记得她那句绝命呐喊:“你们休想抓住我。”
茫茫江水,大浪涛涛。
女子柔弱的身躯如一粒粟米瞬间没入了江心。
贺丛薇原本想在这里埋葬曲清音,岂料,这里最后竟成了自己的葬身之处。
齐四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小芝麻,看着被她虚握在手中的那支华械,他不禁有感而发:“二嫂,从前我压根不信什么因果轮回,可是今日我彻底信了,苍天有道,善恶终有报。”
小芝麻倏尔抬眸与他对视,那泛红的眼底满是失落与哀伤。
苍天有道,善恶有报。
真的吗?
齐四见她状态不佳,想必是被方才那惊险的一幕吓坏了,他再三思忖开口建议道:“二嫂,此事非同寻常,还是让我知会二哥一声吧?”
通知齐颂?
小芝麻想起葬身江心的贺丛薇,顿时摇头拒绝:“不,不要告诉他。”
此时,护卫前来上报:“主子,除了投江自尽的贺氏,在场一共十七人已全部抓获,待船只靠岸就将他们押送至杭城衙署!”
小芝麻忽然抬起头,目光四处搜寻起来,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同样失魂落魄的王巧莲。
她摇摇晃晃的起身走向那潮湿的角落。
齐泓宣立即跟上去,他生怕这当中再有什么意外,可小芝麻拒绝了,她将那把小巧的华械重新塞回袖筒里:“四公子放心,往后这东西我必随身携带。”
齐四这才放下心来。
冰冷的江风吹乱了王巧莲的发髻,她耷拉着脑袋像是睡着了一样,
直到小芝麻的脚步停在面前,她仍旧一动不动。
漫长的沉默过后,小芝麻终究还是不忍心,遂开口问她:“你可还有话说?”
往日二人朝夕相处的情形历历在目,可是方才王巧莲对自己起了杀心的瞬间她亦亲眼所见。
一切都是真的,恩情是真的,仇怨也是真的,两行清泪毫无预兆的从她眼中夺眶而出,她多么希望王巧莲能替自己辩驳几句,只要她开口,无论说什么自己都会信。
她会像接纳悬崖勒马的梅三一样,接纳巧莲。
列列江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毫不留情地拍打着她的面门。
恍惚中,她听见王巧莲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将死不死的沉闷与倔强:“我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