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崇站在卧室外,犹豫一下。
他知道现在进去又是一场避免不了的争吵,决定留出时间让彼此的情绪消融一下。
他转身去了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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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黑下来的天色里,山林的颜色变得很深,那些深浓的绿色叶片好像吸收了无数暗色,在夜幕里连成一片黑色的浪。
亮着灯的缆车穿行在这片浪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仿佛代表着希望,让秦崇喘不过气的心得到一丝喘息。
他静坐片刻,联系了肯尼亚的搜救负责人。
那边已经是第三次拉网式搜索了,目前区域过半,但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秦崇站起来,对着完全黑下来的山林闭上眼。他觉得事情在滑向不可挽回的境地。如果说薛汝君的离世尚还有转圜的机会,但小螺找不回来,宋云霁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他无比懊悔当初那个愚蠢的决定,他失去过重要的人,知道那种心被挖空的感觉。而他如数把这种感觉施加给了宋云霁。
他握着栏杆,忽而重重砸了一下。
他发过誓让宋云霁永远快乐,但他给宋云霁带来了什么?
自责与悔恨交加的情绪里,他唯一庆幸他们有了小勋,如果小螺真的回不来,小勋就是支撑宋云霁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我都干了什么……」
他沉沉叹了口气。
天越来越黑了,天边出现几颗闪烁的星,他盯着看了片刻,转身离开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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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安安静静,秦崇在外听了听,抬手一推。
红木门扉无声开合,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房里没有开灯,宋云霁抱膝坐在床上,电脑屏幕亮着,在播放着什么。
屏幕荧光映出他脸上斑驳的泪痕。
秦崇走到他身边。
他静静看了宋云霁片刻,把手放在他头顶。宋云霁没有躲,那只手顺势滑到他脸上,擦去了刚流出来的一滴泪。
电脑在播放一部名叫《希望之翼》的纪录片,它重现了一个在空难中幸存的女孩独自在亚马逊丛林求生的十一天。
秦崇听说过这部片子。
幸存女孩在二十七年后跟随导演重走当年的求生路,面对镜头平静地讲述那时蛆虫在伤口里爬的场景……
秦崇伸手合上电脑。
他掰过宋云霁的脸,“不要再看这些东西,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情绪泥沼。雨季草原环境比热带雨林好得多,小螺不会有事。”
宋云霁愤恨瞪他,“是吗?那你怎么不亲自去喝一喝混合动物粪便和蚊蝇虫卵的水呢?”
失去屏幕的光,四周陷入黑暗,但秦崇仿佛看到宋云霁眼里的恨。他不禁庆幸房里没有开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面对恨着自己的宋云霁。
他有些伤怀,“宝宝,你已经开始恨我了吗?”
“不然呢,我要继续爱你吗?”
秦崇说,“你还爱我。”
宋云霁说,“不。”
秦崇把手贴在他脸上。因为眼泪的缘故,宋云霁的皮肤很凉,秦崇贴了很久也无法让它们暖起来。
“我会找到小螺,”他沉沉地说,“云云,告诉我你还爱我。”
他听到宋云霁笑了一声,在黑暗里,那声笑充满了讽刺。
“我弟弟生死未卜,你来问我爱不爱。我不爱,我恨死你了,秦崇。”
黑暗里,那些字饱含着怨恨,箭一样扎进秦崇的心。他想起新泻田垄的晚风里奔向自己的少年,想起在洒满月光的办公室对自己说“喜欢”的人……他静了片刻,忽而压过去吻他。
宋云霁倒在床上,用力推秦崇,推不开,拼尽全力甩过去狠狠一巴掌。
秦崇的头一偏,脸上浮起火辣的痛,他没有放开宋云霁,压在他颈边,“宝宝,打我吧,骂我吧,不要折磨自己。”
宋云霁哭了,“放开我……”
秦崇沾到那些冰凉的泪水,恍惚想起金耀湾迷乱的夜,宋云霁也是这样在他身下,哭着求他。
不会放开的,宝宝……“我爱你,”秦崇贴在他耳边,“我会找到小螺,我向你保证,我会把小螺带回来。”
宋云霁不信这个空洞的保证,有种无力的绝望,“……找不到怎么办?”
秦崇把他濡湿的发推上去,吻他的额头,“会找到的。”
alpha的气息扑面而来,宋云霁只觉得厌恶,他屏住呼吸,慢慢睁开眼睛。
四周是浓重的黑暗,他看不清秦崇的脸,但他感受到秦崇的气息。
那种温暖的、白麝香的味道曾经无数次让他安心。
宋云霁看着黑暗中秦崇的轮廓,渐渐平静下来。
床头灯亮了,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宋云霁闭了闭眼。
秦崇把他抱起来,“我让厨房送碗粥来,只是白粥,喝一点,好吗?想想我们的小勋。”
宋云霁怔怔看他,语声沙哑,“我好后悔认识你……”
秦崇的心被捅了一个洞,但他迎上那双含着复杂情意的眼睛,却微微笑了。
“既然我们相遇了,就是命运的安排,”他轻抚宋云霁的脸,“云云,就算你不签那份合同,我们也一定会在别的地方遇见。”
宋云霁慢慢流下泪来。
秦崇替他抹去,“这是命定的相遇,宝宝,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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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这一晚,他们依旧睡在一起,但以前总是亲密挨在一起的两个枕头此时相隔很远。
宋云霁背身而卧,呼吸轻且乱。秦崇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看着宋云霁的背影,心中升起许多堪称阴暗的念头。
他开始考虑秦炳瀚关于催眠的提议。他想让宋云霁忘记薛汝君、忘记小螺,最好只记得自己,只做自己一个人的omega。他会把宋云霁好好养在家里,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在他面前提起这些悲伤的过去。宋云霁心里只需要有自己一个人,至多再加上小勋。
他的快乐由我来给,不需要更多人参与……
秦崇脑中出现了两个声音,一个在理智地告诫他不要错上加错,另一个则用蛊惑的声调:这没什么,这是一种保护,忘掉悲伤的,只记得快乐的,这没什么不好……
他的手触上宋云霁的背。
宋云霁在发颤。
等了片刻,他没有表达出拒绝,于是秦崇贴了上去,把宋云霁抱在怀里。
omega颈间环绕着甜润的信息素,这让秦崇觉得安心,他的精神放松下来。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他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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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微微泛明。秦崇动了动,发现怀里空了,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起来,懊恼自己睡得太沉。
但他不担心宋云霁会就此消失。
他安排了保镖彻夜守门,而且这里是虞山,就算宋云霁离开这栋房子,也无法下山。
他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云云在哪里?”
文杰愣了一下,“宋先生没出来。”
秦崇皱眉,想去窗帘后看看,一转身,却发现宋云霁躺在床边地毯上。
他呼吸一滞,“云云!”
宋云霁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他似乎一夜没睡,神色呆滞,迅速地憔悴下去。
秦崇把他拉起来,“怎么睡在地下?”
他要把宋云霁抱上床,宋云霁却挣扎起来,“我不去!”
四月的天气和暖,但双港潮湿多雨,这里又是山间,湿度更重。虽然有地毯,地砖的阴气还是渗进宋云霁身体里,秦崇抱着他,只觉得他周身都是凉的。
秦崇的脸色阴下来,“去冲澡。”
宋云霁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不……”
秦崇厉声,“你这样折腾自己对找到小螺没有半点助益!”
宋云霁闭着眼,不肯说话。
秦崇等了等,说,“小螺会找到的,在他回来前,不要再做这种事,听到吗,云云,不要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宋云霁颤了一下,“不用你管……”
怒气渐渐充斥了胸腔,秦崇用很大的力气去抱他,他知道也许会弄痛宋云霁,但他快要忍不住了。
“我无法不管你,云云,你是我的omega,你生下了小勋,我们的命运早就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了。”
宋云霁鼻腔酸涩,但他流了太多眼泪,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后悔了,秦崇,我后悔喜欢你,我想要我弟弟……”
“我在找,很多人都在找,大家都带着对找到小螺的期望在工作,你却在哭。哭多了,小螺就真的找不到了。”
宋云霁愣愣看他,“什么意思?
秦崇捧着他的脸,“我请了卦师来算,都说小螺是安全的,你是小螺在世上最亲的人,你不能哭。去准备小螺爱吃的东西,像他快要回家一样,他就真的会回来。听懂了吗,云云。”
宋云霁没有真的听懂,但他现在什么都愿意配合,只要小螺能回来。
他点点头,抓住这根洪水中的稻草,“好。”
秦崇心里一松,“先去冲澡,你不能感冒。”
他半跪在床边,手肘一撑,把宋云霁抱起来。
腾空的感觉让宋云霁下意识抱紧秦崇的脖子,秦崇很满意这种依赖,低头看他,“小螺不会有事,你要照顾好自己,我们一起等小螺回来。”
宋云霁闭着眼,很轻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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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声响起来,腾空而起的热气很快充斥了淋浴间,半透的茶色玻璃看不清了。
秦崇站在淋浴间外,脸上带着疲累和说不出的阴郁。
片刻后,他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捧水。
冰凉的山泉水浇灭了那些不停滋长的阴暗念头,他缓缓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宋云霁在用自我惩戒的方式抵消心中的歉疚,他可以理解,但他不能再放任宋云霁这样折磨自己。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
水流声渐渐小了,宋云霁把门推开一点,发现秦崇还在,一下愣住。
秦崇从架上拿下一件浴袍,走过去。
展开的浴袍挡在他和宋云霁之间,遮住他的视线。宋云霁悄悄松了口气,把自己裹起来。
秦崇拿来暖风机,用轻柔的热风帮他吹头发。手指穿梭在潮湿的发间,那些带着茉莉香气的发丝很快变得干爽起来。
过了一阵,暖风机的嗡嗡声停了,秦崇在掌心揉开乳霜,一点点涂在宋云霁脸上。
宋云霁闭起眼,听到秦崇说,“刚刚肯尼亚来电话了。”
他平淡的语气不像有什么喜讯,宋云霁依旧闭着眼,淡淡应了一声。
但秦崇说,“小螺找到了。”
宋云霁的心一跳,猛地睁大眼睛,“真的吗?”
秦崇点头,“他没有事,只是有些擦伤和脱水,已经送进医院接受检查了。”
宋云霁仿佛在做梦,狂喜在胸腔里奔腾,他抓住秦崇的手,“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秦崇把他的手握在手里,“小螺找到时是昏迷状态,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那边蚊虫叮咬严重,有可能染上疾病,需要做全面检查。不过你放心,那些病都不致命,你安心睡一觉,等睡起来,如果小螺醒了,我就安排你和他通话。”
宋云霁点点头,忽然抱上秦崇脖子。连日来的担惊受怕都在这一刻释放,他已经不再想谁是导致小螺丢失的罪魁祸首,只要小螺平安回来,他可以原谅一切。
秦崇抱着宋云霁,在他背上安抚着拍着,“好了,没事,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