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带走,顶楼会议室,有客人来验货。”
黑泽阵阔步朝禁闭室门口走去,推门的一瞬,视线随意睨了一下身后那人。
竹取无尘一言不发地被打手从地上拽了起来,黑发凌乱得看不清神情,吊着的手被放下,无力地垂在背后。
起身时明显由于腿伤踉跄了一下,又苦于身侧人的力道,只能被拽着跌跌撞撞走过来。
心中不免嗤笑一声,黑泽阵收回视线,自顾自地先一步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自己给自己张罗出一个死局倒是不多见,有没有用且另当别论,这种计划本身就是只有愚蠢两字可以形容。
明明大可以把情报交出去之后自己逃掉,相当于做个一次性买卖,而这人却非要瞻前顾后,保完一边还想保另外一边,到最后的结局就是选择把自己献祭掉。
浪费,愚不可及。
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烦躁些什么,黑泽阵扬了扬下巴,看着那几个底层成员拽着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进了电梯后,才迈步走进。
电梯上升,不免让人有点耳鸣,昏黄的灯光映下电梯间几个人的影子,竹取无尘几乎是借着旁边打手的力才没有再次跪坐下去。
悄悄趁着边上的人不注意,竹取无尘调整了下身形,背靠着轿厢壁,低着头小口小口缓气。
地面上的大理石花纹在视野里水波一样晃动,毕竟自己是从精神力耗竭的状态里被强行拉出来,落成现在这个状况倒也正常。
自己的双手被锁,精神力依旧只有2%,毫无还手挣扎的可能,不过好消息是,哪怕是最差的情况,都差不多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而且他早就把该交代的东西安排好了,还特地设置了加密环境,到时候也不用担心黑泽阵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想到这里,竹取无尘浅浅弯了下唇,黑泽阵原本插着兜站在一边,那让人烦躁的笑容又正好落在眼底。
电梯“叮”一声停稳,门外独属于夏日的透亮顺着展开的电梯门漫进来,竹取无尘刚被钳着走出电梯几步,后颈处就传来一股力道把人定在原地。
竹取无尘偏了下头,扫了眼黑泽阵那只捏着他后颈的手,目光又越过那人垂落的银发,对上对方冷沉的绿瞳。
“干嘛?舍不得我去死?”竹取无尘侧头盯着对方,扯了下嘴角嘲讽道。
黑泽阵稍微俯下身,看着那人似笑非笑的眼睛,开口反问:“你不会真以为我不会弄死你吧?”
也许是真的不在意,竹取无尘轻笑一声摇摇头:“我可没这么认为过。”
“好。”黑泽阵眼底晃过一丝看不清的神色,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还能从这人的声音里听出来几分愉悦。
他松开捏着竹取无尘后颈的手,头也不回地直接敲门进入会议室。
廊侧的窗户大开着,微暖的光透过起伏的灰尘洒进来,竹取无尘抬眼看着黑泽阵走进门的背影,闭了下眼。
什么都没听到,于是索性也就不再去想。
青年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一地的暖光上,橙黄色的暖意拂过面颊,毛茸茸地拥着人,窗外却蓝得清澈,风又羸弱,让云翳都变得薄。
光的形状映进眼瞳,竹取无尘难得走了神,手臂却猛地一疼,边上负责押解的人得了指令,按住青年的肩膀就将人往屋内带。
眼前的景色骤然暗了下来,光影还残留在视网膜上,面前的景象却已经翻了一番。
会议室拉着窗帘,明显是防狙击暗杀,黑泽阵站到了一边,面向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电子屏,屏幕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会议桌两端坐着两派人。
百加得站在朗姆边上正在弯腰低身说点什么,抬眼看向竹取无尘时那点幸灾乐祸一清二楚。
而坐在另外一边的,不是那个和他有一面之缘的高桥光雄还能是谁?
还没等竹取无尘对上视线,站在一侧的打手毫不收力地踹在他的膝弯,青年“嘭”一声跪在了地上,背后有双手按在了他的肩胛骨正中。
竹取无尘试着挣了一下,毫无作用,整个人动弹不得,最后也只能叹口气,垂着头不说话。
“Boss,”黑泽阵朝着电子屏上的剪影点头示意,目光冷冷扫过高桥光雄所在的方向,“人带来了。”
“辛苦了,Gin,”电子音从扬声器中播出,那个剪影稍侧了下身,“高桥先生,你要的人带来了,你要求更换的对接人——”
“我相信朗姆先生会是一个好伙伴的。”高桥光雄根本没注意到黑泽阵在边上的冷眼相待,他瞥了一眼正在满脸赔笑的百加得,目光落回被按在地上的青年身上。
“也是辛苦你们终于把这个人找回来了,”高桥光雄站起身,从边上的秘书手里拿过枪支,朝着竹取无尘走近,“我让他们公安自己动手这么多次都失败了,确实是你们效率要高一点。”
朗姆晃了晃手中的雪茄:“高桥先生谬赞了,我之前也建议过Gin让他早点处理,没想到竟然闹得这么难看。”
黑泽阵直接无视了朗姆,随意揣在兜里的手摩挲着烟盒,目光落在高桥光雄手里那柄枪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桥光雄检查了一下弹匣,走到竹取无尘面前:“合作还是要坦诚才对,果然朗姆先生是聪明人。”
竹取无尘垂着眼,光线被面前的人挡住了大半,入目不过一片棕黑的影子。
“不过高桥先生又何必自己动手?”百加得站在边上插进话,他试图走上前,“这种事情多脏手的,不如我——”
朗姆正要制止,高桥光雄就已经开了口:
“唉,不必,”高桥光雄摆了摆手,蹲下身去打量着跪在他面前的人,“我这个人比较相信亲力亲为,而且——”
高桥光雄伸手,目标明确地探向竹取无尘的颈侧摸索些什么,竹取无尘偏了下头试图避开,又被身后的打手按着头发拧了回来。
湿热粗糙的感觉只留下了不适,青年咬了下牙,脖颈处的手一路从颈侧摸至下颚,屋内的人见状,气氛都是一凝。
黑泽阵不嫌事大地挑了下眉,莫名轻嗤了一声。
——贝尔摩德那边招数的保密程度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毕竟这个世界上能人异士太多,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当然得防着点什么花里胡哨的招数。”
高桥光雄又抬手捏着竹取无尘的下巴上下一番打量,青年又实在是忍无可忍,用了点力把脑袋偏回一边。
已经确认了是本人,高桥光雄倒也不说什么,甚至摆了摆手,示意竹取无尘身后的打手放开手,还人家一个轻松。
竹取无尘闭着眼,装木头一样彻底不给反应,事到如今这种情况,他也不过是砧板上一条扑腾不动的鱼了而已。
一回生二回熟的事情,又不是没死过,只是死之前还要被这么弄一通,还真没有他上辈子一枪囊死自己来得舒服。
高桥光雄笑了一声,他不过就是想暗示这帮所谓的组织,告诉他们那些手段他也清楚。
眼见自己的目的已经到位,他拍了拍竹取无尘的肩膀,在人耳边欣慰道:“之前我儿子那件事,确实是辛苦你了,竹取警部。”
“不过,”高桥光雄看着对面轻闭着眼,连个皱眉都没有,仿佛浅眠一样的表情,他站起身,枪口抵着青年的眉心,食指扣上扳机,“年轻人果然还是需要点运气才闯得——”
“Boss,我有一件事需要报告。”
高桥光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刚刚开口的银发杀手,竹取无尘眉头一蹙,同样睁开眼,侧头避开面前的人看向黑泽阵。
这出戏实在是比他黑泽阵预料得无聊得多得多,他转身看向那块电子屏:“这件事关乎THK、SPL药物的人体免疫性。”
“Gin,有什么事之后再说,”朗姆出言制止,“没看到高桥先生——”
“好了。”屏幕里的人影开口,连变声器都藏不住声音里的不悦,朗姆意识到越界,连忙闭嘴。
“Gin,先等合作谈判结束再说。”
高桥光雄不耐地啧了下嘴,那点藏在皮囊下的东西几乎快忍不住漏出来,他干脆利落地抬枪对准竹取无尘的脑袋,扣下扳机——
“砰!”
“你——!”
竹取无尘被那枪声震得耳鸣,那枚子弹擦过发丝打进墙里,面前人的影子笼罩着他整个人。
没有一下就死成这件事倒是没给他带来多少劫后余生的快感,他看着面前这个状况,眉心一跳——
黑泽阵早就有所预料地钳着高桥光雄的手臂,硬生生让那子弹偏离了好几寸的距离,高桥光雄明显带着火气抽回手臂,黑泽阵那一副挑衅一样的表情更是让人怒极反笑。
“乌丸先生,这就是您教出来的好——”
“Gin,你做什么。”乌丸莲耶开口质问。
“我只以Boss的利益为准,”黑泽阵慢条斯理地把手负在身后,“因为如果这个人死了,我们就会失去接下来可能最有效的活体样本。”
“我这里有一份视频,Boss,您先看过之后再决定。”
黑泽阵摘下单手的皮革手套,拿出储存器往会议桌上的笔记本一插,俯身在控制面板上随意地划了两下,再站直身,把那份时隔一年多的监控画面对向了乌丸莲耶和朗姆的方向——
——【真名?】
——【石原木也。】
电脑屏幕里赫然一片白色的禁闭室,视频里的黑发青年倒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伏特加的话。
竹取无尘暗骂一声,无奈身后的人按得死,此刻也只能任由那个视频播放。
——【你是否隶属于任何情报机构?】
——【不属于。】
“这份视频是一年前珀洛塞可的审讯视频。”播放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黑泽阵的手搭在电脑屏幕上方。
“往前可以看到,药物是我亲手注射,而这个时间点,解药还并未制作出来。”
“但是这个人的回答……”
——【你是否受任何人指使套取并传递过组织信息。】
——【我从未套取或透露过任何组织信息。】
黑泽阵看了竹取无尘一眼,青年眯了下眼,嘴角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全部错误。”黑泽阵直接下了定论。
高桥光雄紧了下手里的物件,把目光投向那块大屏,而乌丸莲耶沉默一瞬,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对THK系列药物免疫?”
“是,”黑泽阵微微颔首,“而我留着他也是部分出于这个原因。”
“原本想确认了之后再上报,但是现在也不迟。”
——整个会议室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这个疯子勉强称得上和他目标一致。
黑泽阵:“而组织的下一步发展,主要依靠THK系列药物。”
——如果真的让这个疯子死在这里,那就代表谁都可以踩他的人一脚,哪怕这人撑死了只是他的狗而已。
黑泽阵接着缓缓道:“那么就需要这个人作为活体样本,才能防止THK系列药物出现漏洞。”
——但是如果真的让这个疯子活下去,未免又太便宜他了。
那么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从两边中,同时得到他黑泽阵想要的东西。
高桥光雄冷笑一声:“所以贵组织的意思是要另寻合作方了?看来我们高桥家确实是高攀不上?”
黑泽阵冷冷睨了一眼高桥光雄,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电子屏,说出一个药物名称。
“Banana Fish。”
竹取无尘垂着头,眼底划过一丝了然,嘴角的笑意却愈发大。
“利用Banana Fish,让人处于组织的控制范围内,”黑泽阵说,“组织的合作方,也就不用担心他说出点不该说的。”
“不给他下恐惧类的指令,他也就不会死,控制住按在实验室…更不会有因为药物导致自杀的风险。”
全场安静了半晌,朗姆扫了一眼站在会议桌另一端的黑泽阵,没说话,但是乌丸莲耶听起来心情倒是不错。
“噢?”那道剪影朝着高桥光雄的方向偏了点,“高桥先生觉得怎么样?”
不只是这个组织需要他高桥光雄手下的东西,他高桥光雄同样也需要这个组织的庇护。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高桥光雄也只能瞥一眼地上的人,将枪支放了回去,重新坐回位置:“当然以乌丸先生的意见为主。”
“好,”那道剪影回答,“Gin,你来办。”
“是。”黑泽阵微微欠身,手臂朝着门口守门的成员抬了抬手,那人打开门,茶发少女步伐从容地走了进来。
“Boss。”雪莉朝着屏幕那端欠了下身,但是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她捏着药箱的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她就猜到会这样。
“Sherry,”黑泽阵示意了下角落里那个已经无聊得快睡着的人,“按照计划。”
雪莉点点头,将医药箱放在会议桌上打开,利落地抽出注射器,倒置后弹了下气泡,些许紧绷地走到竹取无尘面前蹲下身。
视线恰好与对面平齐,竹取无尘面色如常地睁眼看向面前的人,安抚性地冲着对方微微弯了弯眉眼。
雪莉整个人又是一僵,面前这人比上次见面时明显瘦的厉害,那个笑容又和气泡一样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竹取无尘别开视线,垂下的眼睫将眼瞳里那点抱歉藏得干干净净,他偏了下头,露出苍白的脖颈。
雪莉垂着眼,按捺住指尖微微的颤动,抬手找准位置,刺下针头,推入药液。
——【这一堆阵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药液随着泵压流向全身,裹挟着剧痛的麻木电流一样窜了上来,竹取无尘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下去,又被人强行一把捞回来。
“唔……”
白衬衣下明显可见青年开始发着抖,呼吸声越来越大,他偏过头试图藏住所有的狼狈,却被那股力气阻断了所有的妄想。
他弓下身子,黑发遮住涣散的视线,却依稀可见雪莉站起身给黑泽阵让了位置。
黑泽阵一把拉住竹取无尘的衣领按向墙面,竹取无尘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试图避让开面前人定下指令的声音,一切却都归于徒劳。
——【阿蒂斯精神禁制规则第一条,精神画布受到洗脑攻击时,禁制启动。】
命运是否是一条永恒不变的河流?
头疼欲裂,竹取无尘能感受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眼角流出,耳边却依旧只有面前人一次接着一次让人臣服的指令。
他记得的,从小到大的训练室审讯室里,那些他学会的,什么时候该隔离情绪,什么时候该远离这具身体,什么时候该保持冷静维持笑容……
但是再也不听使唤,那些早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在药物作用下尽数失效。
面前的画面突然不太清楚,一瞬间竟然又以为自己坐在无光的训练室里,手边的模拟器嗡嗡作响,一眨眼又能看到已经过去太久太久的那颗白蜡树,和叶片打着旋落在脸上时那几乎亲吻一样的触感。
大片大片的血红色从画布渗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竹取无尘竟然“咣”一声从黑泽阵手里挣了出去,他疼得发抖,结果也只是倒在地上试图将自己越蜷越小。
恍然间可以看见种子落进土里发芽,抓着腐烂的骨往上攀,阿蒂斯的旗帜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如影随形,那个年轻不少的自己披着军式制服单膝跪地,膝盖下蔓延出大片金光闪闪的图腾。
每一寸骨头都变得脆弱不堪,脏器都变成榨取生命的器械,那些原本触手可及的记忆,随着画布的崩裂变得模糊不清,那枚作为故人遗物的钉子不见踪影。
灵魂向下坠落,反而露出原本的样子。
那只原本深如古井的黑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看见的事情却越来越远。
夜里混着篝火的歌声,风划过山脊带来庙宇里的钟声,蜻蜓停在肩头,重新振翅时微小的气流反而让耳边轻微地发痒。
再到不见月色的深夜,防空警报被火药气味掩盖,皮挂着碎骨连着肉,眼珠带着眼眶碎了一地,那孩子眉心间的血洞变成一颗颗玻璃珠卡在喉咙间,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仿佛撕碎在耳边,只剩下无声的概念。
“停下!”
猛然间转身,周围的一切都落了个安静,月色明亮,竹取无尘透过镜面看向那一端的身影。
陈无摇摇头看向他,几乎是哀求一样地开口:“停下吧,竹取。”
竹取无尘张了张嘴,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轻勾了下嘴角,声音却有点泛苦:“其实,我一直都有个问题。”
青年向前走了两步,笑意一如往常,他抬手抚上对面人的侧脸,肌肤的纹理带着体温实实在在落在指尖。
“在竹取无尘这个名字之前……”他抬眼看着对方,缓缓问道,“我叫什么?”
“我是不是叫——”
镜面带着人影瞬间碎裂,呼吸间突然多了股清淡的麦香,他侧头看去,阳光暖融融地捂着医疗室,原本惨白的织物都铺上一层淡淡的金。
已经空掉的饭盒被随便摆在床头柜,那红瞳的孩子眉眼间早已经没了什么警惕,他看了看坐得吊儿郎当的女孩,抬手指了过去:“你叫洛雨。”
“那……”那孩子又指向了坐在一边的黑发少年,“你叫什么?”
那少年从边上的凳子上站起身,伸手握住了那孩子指着他的手指,握手一样上下摇了摇,笑得眉眼弯弯。
“你好。”那黑发少年笑道。
“我叫陈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