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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后据点】

据点没设窗户，明晃晃的灯把寥寥几件家具影子都拉得短，冷气开得足，布料贴在身上让人分不清是湿还是凉。

洛洛溪明显不在状态，降谷零微蹙着眉头，把手上的电话往边上一放，看向诸伏景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诸伏景光伸出手，试图将站在边上魂不守舍的洛洛溪扶回一边的沙发，却被青年摆了摆手拒绝。

看着洛洛溪神情恍惚靠在了一边的门框上，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些什么，诸伏景光蓝眸中的担忧一闪而过，最后也只是转头给自己幼驯染开口解释：

“神宫寺说他有三个星期没有竹取的消息了，他说这和他们约好的不一样，”诸伏景光跟着降谷零走回房间中央，边走边解释，“之前竹取用他的电话联络过我们，所以他就……”

降谷零半靠在沙发扶手边，闻言微微颔首：“所以就找来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

“那是因为你们是他口中的什么朋友，”洛洛溪瞥了眼说话的人，手垂在身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分不清是嘲弄还是妒忌般地开口，“结果就是这种朋友？”

降谷零怔了一下，那人坠落下的身影从脑海里晃过，洛洛溪话里的刺又太过明显，脸色明显难看了点，正要开口，诸伏景光却抬手捏了下降谷零的小臂，轻轻摇了摇头。

连着好几日的滞闷未消，降谷零心中的忧虑愈发地重。

佐藤诚彦“死亡”的消息倒是放出去了，但是他降谷零也不能保证到底有没有出现纰漏，如果消息泄露，那么这种打草惊蛇一样的任务失败，必然会招致组织的惩罚。

——更何况还是处在那种特殊的位置。

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有些不安地摩挲着织面，还没等降谷零开口，赤井秀一从角落里踱出来半步。

赤井秀一皱着眉，目光对上降谷零的紫瞳一瞬，开口询问诸伏景光：“日本警视厅公安的卧底断联之后不应该由卧底联络人直接汇报上级吗？”

“为什么——”

“我就是他的联络人，”桐生晴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截住话头，她抬头看向赤井，手里的纸杯被捏得更紧，“曾经是。”

“曾经？”赤井秀一眉梢微挑。

“那是因为……”诸伏景光叹口气，一下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再加上赤井秀一这一个FBI搜查官的身份，他沉默了一下，“抱歉，这件事不太方便说。”

“不太方便？！”

洛洛溪仿佛被刺到一样，骤然厉声质问，他歪头看着诸伏景光，忽地带着哭腔笑了一声。

“有什么不太方便的？”他走近诸伏景光两步，“不方便给别人解释清楚他竹取无尘被你们日本公安卖了？”

赤井秀一一愣。

“神宫寺，我的意思是……”诸伏景光几乎被对面人眼睛里的悲伤烫了一下，他抬手想解释，洛洛溪却“啪”一声把诸伏景光的手打开。

“你的意思？！”洛洛溪扯了下嘴角，“你的意思就是这件事是你们日本公安的机密，丑闻，你的意思是你作为公安，自然要维护你们公安的面子身份。”

“你的意思是竹取在这件事里也有错，你的意思是事情太复杂，不要妄自揣度抹黑你们的形象，你的意思是竹取无尘他就是活该走到——”

“我们从来没有这么想过。”降谷零一把抓住洛洛溪的手臂打断对方愈发激烈的情绪，余光里的诸伏景光抿了下嘴没说话，降谷零接着沉声道，“你冷静点神宫寺，现在先想解决——”

“冷静？”洛洛溪用力抽回手，冷笑一声，“我就是已经冷静太久了才——”

“好了别吵了！先解决问题！”

桐生晴极力克制着情绪，扬声截住了另外一边的战场，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好几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洛洛溪发着颤呼出口气，刚刚那一下被点燃起的怒火又被泼水一样灭下去，原本锋利的眉眼一点点染上茫然，他低下头，自嘲地轻笑一声，没再对着面前的两个人发难，靠在了一边。

桐生晴深吸口气，对上了诸伏景光那份略带着点感谢的目光，她稍稍点头，扭回头站起身，尽可能稳住声线给赤井秀一解释：

“竹取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救援对象摸到了点身份。”桐生晴回忆着之前在那间仓库亲历的一切。

“但是那个救援对象原本就与你们所在的组织不清不楚，他害怕自己与组织有联络这件事被竹取上报到公安彻查，于是和那个组织的人通了消息，害得竹取自己身份败露。”

“那个组织的人查的彻底，他们找上了我……”桐生晴哽了一下，“用我来要挟竹取，原本准备一起灭口……但是逃出来了，再之后，他要求我必须送他归队……就……”

眼见面前的人话音渐慢，脸色也比刚刚白了些，赤井秀一心下了然，解围道：“没事，现在还是先找人比较重要。”

桐生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重新坐回身后的沙发，浑身上下都像被拖回了那一天，心跳不受控制地下沉，那几天的无措又堵回胸口，说话都变得有些困难。

边上的降谷零听着却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救援对象？

那天是警察厅内可以信任的下属递过来消息，说维洛被违规提审，他心道不好，才立马联络的竹取无尘，为什么桐生晴说的是救援对象？

“抱歉，桐生警官，”降谷零走到左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你刚刚说，救援对象？”

桐生晴侧头，带着点疑惑问：“你不清楚吗？”

“是高桥辉。”

降谷零眼瞳猛地一缩，诸伏景光也蹙起眉迅速反问：“高桥辉？”

幼驯染二人对视一眼，互相都看见了对面眼里那一丝错愕。

桐生晴接着肯定道：“我被俘去仓库的时候亲眼见到了他本人，就是高桥辉出卖的信息，千真万确。”

降谷零抬眼看向赤井秀一求证，赤井秀一耸耸肩：“我说过了，我到的时候已经清过场了，我连这位警官都没见过。”

“因为那个时候竹取已经动手杀了高桥辉了，”桐生晴哑声道，“因为不动手死的就是——”

“因为那个什么高桥辉在往中\东走私药品毒\品。”洛洛溪在边上接话，那点被掩盖的讥讽又浮了上来，“他在发战争财。”

他转身走进走廊，开门进房间一通翻找，回来的时候“啪”一声把一大叠资料甩在众人面前。

“竹取无尘之前放我这里的。”

降谷零随手抽出一叠翻阅，一行行信息被整理得清晰有条。

中转公司，资金流向，交易时间，相关涉案人员——

Hikari Link。

诸伏景光同样将手里的文件放回桌面，思绪越来越复杂，最后变成了沉默后的一声浅浅的叹息。

Hikari Link早就在之前被他们怀疑是高桥光雄手底下的东西，但是其负责人又明显受了药物控制，所以实际掌权人并不明确。

但是这么看下来，实际掌权人大概率是高桥光雄的儿子高桥辉了。

所以……那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药物走私罪名，大概就是高桥光雄为了找人给儿子顶罪，扣到了竹取无尘头上。

降谷零手里的文件都被他捏得皱了不少，他只觉得后颈有点发僵。

高桥辉这件事，是从他手里转给竹取无尘的，是他脱不开身，才把事情交给竹取处理的。

他之前认为高桥辉一事和竹取无尘无关，是组织的人下手后栽赃的竹取，逼竹取无尘自己认罪后叛逃，但是如果真的是竹取亲自动的手的话……

那竹取无尘肯定清楚，他一旦归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正常的内部程序等着他。

那么一个明知道自己真的犯下足以结束警察生涯的行为的人，为什么还主动要求桐生晴把自己送回去？

——【为了我的朋友们，我认罪，顺路正好，我也可以脱离那个体系了。】

那天的竹取无尘被按在审讯椅上，他说得那么轻松，跟炫耀他的牺牲一样，歪着头冲他降谷零笑得轻浮。

当时他觉得这一整件事荒谬而令人作呕，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竹取无尘会像扔掉一堆累赘一样，扔掉那份信仰，扔掉他们这些同僚朋友，再大咧咧地坐在他对立面，堂而皇之地丢下一句——

你看降谷，我为你们认了罪欸，我为了你们叛变欸，我为你们做出的牺牲够大吧？

所以他愤怒，因为没有人需要这种东西，如果真的有人为了保护他降谷零而自甘堕落与敌人为伍，那就是对他降谷零的侮辱。

又是谁告诉的他竹取无尘，只要把他自己踩进泥里，就能显得别人干干净净？

他甚至很想把那份笑容扯下来。

可是现在所有事情串了起来……

降谷零闭了下眼，那天那间冷白的审讯室浮现眼前——

青年笑吟吟地坐在他面前，身后是一串明显有问题的罪名，和一双随时可以操控叙事的大手，身前……是他降谷零本人。

而高桥辉那件事就是他拜托竹取帮忙的。

而竹取无尘自己自然也清楚，如果他不能把整个叙事严丝合缝地填实，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降谷零，Hiro，桐生晴……都是随时随地可以填进去的东西，身为卧底，一旦作为退路的安全方垮塌，那就几乎没有活路能走。

设身处地一想，坐在那个位置，哪怕把脸挖出来只剩一个黑黑的空洞，也只能蹲下去摸索出一张笑脸，再拿钉子钉回脸上去。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让对面的人生出半点怜悯与同情，只有这样才能激他降谷零远离这个案子——

只有这样才能游刃有余地控制全场的节奏，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内，只有这样，才能把所有人都骗过去。

他太熟稔了，熟稔地挑衅，熟稔地阴阳怪气，熟稔到几乎所有人都确定这就是他操控出来的局面。

所以也没有人觉得他会害怕。

那种人怎么会害怕？什么计划都敢实施，什么药都敢往嘴里放，连琴酒那种人都可以毫不在乎地建立合作。

可是如果不害怕，又怎么会着急忙慌地要把所有人都推出去？

如果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正向反馈在作祟，那么那份过高的保护欲背后……

是深不见底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