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柏山位于嵩山以西八十里地,因长了满山桐树柏树得名。
三月中旬,桐柏枝桠早已抽条,远远看去漫山遍野充斥着浓淡不一的绿。
广元和尚自幼跟在他师祖普宁座下,从小听普宁讲“出家人要慈悲为怀,以德服人”。
以悲为怀的年轻和尚本事只选择性随了师父师祖一半。
菩萨心肠学了十成十,内力也修得极为深厚,可武艺却不及了然分毫,是个动口不动手的文化人。
陆昶对此并不知情。
从大半夜敢叫人往鸟不拉屎的崖顶的跑,他只当这位队友武艺高强,有恃无恐。
缺乏合理沟通的结果就是,陆昶周九按平时赶路的速度疾驰到桐柏山落霞镇的客栈后,咬牙跟上的广元下了马后一脸慈悲双膝着地。
陆昶吓了一跳,窜过去扶老奶奶过马路一样扶起和尚。
“哎呦我滴娘,这咋了嘛?”
周九也震惊,差点把自己关到马厩里,“咋了咋了?”
从某种意义上实现了左拥右抱,起个大早丢个大人的广元不愿面对现实。
可出家人不打诳语,他感觉腿肚子直打转,从腰往下又酸又疼,连胸口都一阵一阵发闷。
“贫僧的腰好像断了,不知为何,肚子也很痛。”
陆昶上下打量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没断,好着呢。”
周九倒是看出些名堂。
长时间骑马颠簸起伏极其考验腰腹耐力,若是身体不好马术又不精,按急行速度硬撑下八十里地跟上刑也没差。
念及颜面,他委婉道:“大师,您是不是累着了?”
“是吗?”广元脑子发懵,“小僧往常骑马来此用上半日,也从未向今日这般情形。”
散步和狂奔根本就是两回事。
陆昶也看明白了,这和尚十分表里如一,身子板单薄不是薄肌,人家就是单纯瘦,跟他们这种抗造耐劳给口饭就能连轴转的赛级骡子不一样。
以为的通天代成了弱风扶柳大脆皮……事已至此,什么都不说了。
两人一左一右把广元架到房间安置好,一个去找镇上按摩推拿的老中医给他看看别出什么好歹,一个留在客栈给和尚找饭吃。
这一忙活就到了下午,送走了口音极其地道的老大夫,陆昶终于放下心吃口热乎饭。
不过年不过节又不是饭点,客栈生意不大好,一楼大堂就开了陆昶这一桌。
等菜上齐的工夫,周九下来了,从一个人发呆到两个人嗷嗷待哺也算热闹不少。
风卷残云到一半,客栈来了人。
是个带着斗笠看不清脸的男人,腰间挂着把剑,龙行虎步自带贵气,打眼一看就知道绝非泛泛之辈。
武侠世界碰见个这样的高手再正常不过,在扬州待的那几个月一天瞅不着都算奇事。
陆昶起初没当回事,然后那人十分惊喜的叫出了陆昶的名字。
“陆昶?!”斗笠男摘下斗笠露出张丰神俊朗的脸,活像是看见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激动,“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陆昶一直认为在路上碰见不熟的人打招呼是件很尴尬的事,而别人叫出了你的名字你却不认识他的尴尬程度还在前者之上。
去年八月前一直窝在冀州的周九没见过这人,瞥了眼镇定自若的失忆少主,把心塞回原位继续如鬣狗一般撕咬食物。
“啊哈哈哈哈,是我,好久不见。”陆昶扯出笑脸,不断盘搓手里的筷子,疯狂思索这人是谁,客套道:“真巧哈,那啥来吃点儿吗?”
“愚兄便却之不恭了。”斗笠男给个台阶就下,风度翩翩入座,“师弟怎的突然来此处?”
师弟这称呼一出,陆昶瞬间明白这人是谁。
毕竟周简就他一个徒弟,唯一个亲师叔南起座下六个还活着的弟子中没见过面的也就剩一个人了。
南亦行的三师兄,郑则。
“这不接了任务到少林,正好普宁大师的一位关系匪浅故人葬在此处,就和广元小师傅一同来祭拜一下也好拉近拉近关系。”陆昶面不红心不跳道。
周九补充,“广元小师傅守不住舟车劳顿,正在楼上歇息。”
陆昶好奇,“郑师兄为何又来此处,元师兄何师姐一月前大婚如今宴席也散了,而且此地并无通往兖州的官道。”
郑则端正坐好,接过店小二送来的碗筷儒雅不失速度的进食,却半分不耽误讲话。
陆昶赶紧又点了几道硬菜给这俩饕餮吃。
“说来也巧。”郑则缴口大饼笑笑,“接到请柬后我便自雍州东行,可路上遇到不少无界组织的刺杀耽误些时日,我想着横竖都耽误了正好顺路回家看看。”
“半月前才回到家短暂休整一番,可家父偶感风寒高烧不退前几日才转好,醒来后他突然对我说,让我来此地祭拜一位家中的亡故长辈。”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陆昶不死心问道:“师兄可是出身荥阳郑氏?”
郑则不自觉扬起下巴,“是极。”
陆昶压低声音,侧首捂嘴又问,“敢问那位长辈可是与情郎私奔至此?”
“这,家父未曾言明。”郑则干咳两声,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同样小声回道:“家中上了年岁的老婆子倒也确实这般传的。”
“师弟也听说了?”他呼吸一滞,这家族丑闻传出去多让人难堪。
“呃,更巧的这不就来了。”陆昶话里话外跟自己撇清关系,“普宁大师的故人、广元小师傅要祭拜的……正是那位情郎。他家前辈和你家长辈是夫妻合葬,不出意外,你俩拜的是一个墓。”
世家子弟郑则筷子一撂,手摸上腰间长剑,震声,“什么?!”
陆昶:“大师跟我说过一些之前的事,其实我本人……哦,还有我的护卫周九,我俩对这种不负责任的私奔行为都是不理解不支持的。是吧,九。”
周九把头从碗里拔出来,力挺,“少主说得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别人家姑娘得有诚意。”
都带人私奔还死后合棺了,那情郎干的破事他大爷的何止是没诚意能概括的。
郑则气血上涌,头脑发昏置气,“我要开棺迁坟!”
陆昶对此不置可否,和事佬一样按住郑则,把筷子塞回他手里,“人死了几十年了,棺材里骨头早都混成一堆认不出谁是谁了。这时候棒打鸳鸯有点儿太晚了嗷师兄,淡定淡定先吃饭。”
“岂有此理。”郑则忿忿夹走最后一块里脊肉,“定是那野男人蓄意勾引我家长辈,可耻,可恶,令人作呕。”
还真不一定,根据陆昶的影视剧经验,一般涉及到出家人的禁忌之恋往往另一方主动捅破窗户纸强制来的。
“那人是谁?”郑则稍微冷静些,开始查户口。
“他叫赵万里。”
“哼,无名小卒,从没听说过。”
“是很难听说,对了,你家长辈叫啥啊?”
“家父并未提及,想来那位长辈干出此等离经叛道之事早就被家主从家谱上除名了吧。”
陆昶差点没绷住,但到底不好宣扬别人的私密事,硬撑着守口如瓶,尬笑道:“嗯……确实离经叛道。”
“我怎么老感觉你话里有话?”郑则蹙眉,“你我一脉同门的师兄弟与亲兄弟无异,无需藏着掖着。”
“师兄教训的是。”陆昶自觉对不起南亦行,愧疚辐射到对他的家里人也绝对保持百分百的逆来顺受。
郑则被他这乖顺态度结结实实恶心得一哆嗦,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陆昶摸摸额角,转念一想,就算等郑则祭拜完再取书可坟头被挖这事肯定瞒不住,再者说他们吭哧哼哧干活又不是为了私事,告诉郑则还能多拉个精壮劳动力半点儿不亏。
思绪流转间,陆昶有了主意,状似为难吞吞吐吐,“这事关系重大,依师兄的性格不一定能承受住。”
郑则眉头一横,“普天之下没有本大侠受不住的事,这事我掺和定了,快讲。”
“没有没有。”陆昶说,“敢问师兄对挖坟开棺有何看法?”
郑则毫不犹豫答道:“天打雷劈,天理难容。”
陆昶挠挠头,“那你刚才还要给长辈开棺迁坟。”
郑则理不直气也壮,“特殊情况自然该特殊处理。”
陆昶一拍手,“很好,我们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正需要灵活变通的思想态度。”
郑则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师兄应该也知道无界跟西域有关系吧。”
“这自然知道,我在西北待了半年多天天跟无界的人打交道。”
陆昶人畜无害一笑,掐头去尾讲了遍前情提要,郑重其事说,“所以,为了得到那些有关西域记载的绝版孤本,我们必须要开棺取书。”
“天打……”
“特殊情况,你说的。”
“你!”
说又说不过,糊里糊涂上了贼船的郑则一时语塞。
“我,这,陆昶你没安好心。”
“随你怎么想,我这一颗好心记挂着武林安危写满了家国大义,而且又没人逼你,是你自己非要掺和一脚,就说干不干呗?”
周九憋笑憋得后背都在颤抖。
左一句武林安危,右一句家国大义,郑则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乱发脾气的死心眼,维持公子哥体面“勉为其难”颔首。
“郑大侠英明神武。”陆昶送上大拇哥,脚下还蹬两下周九让他打配合。
周九莫名被踢,收获少主挤眉弄眼后一呲牙,“郑大侠智勇双全。”
“行了行了。”郑则强压住上扬的嘴角。
挖坟小分队再添一员武将,偶遇的拼桌也就成了迎新宴。
外头人来人往不是说正事的地方,大致聊了聊各自近况又以茶代酒吃到水足饭饱,三人便一齐去了广元房间。
脆皮和尚处于一种又困又累但疼得要死怎么也睡不着的悲催状态,热情迎接与新小伙伴打过招呼,广元和尚带来一个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