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宁老和尚给陆昶斟了杯茶,用眼神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之后便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等到陆昶温习坐着睁眼睡觉的学生时代技能并俨然有再进一步时他才慢悠悠啊了一声。
“藏经阁应当没有。”普宁双手不住的盘佛珠,眼珠透着浑浊,大喘气般顿了顿又说,“毕竟是前朝禁书,不好明目张胆放在明面上。”
陆昶抹把脸回神,准确把握并不隐晦的言外之意,“所以真的有?”
“家师年轻时比较热衷这些。”普宁含蓄一笑满脸褶子开花,然后话锋一转,“故而此事有待商榷……不可说不可说。”
“您师父坐化时不会把那些书一同带去见佛祖了吧。”陆昶心头一梗。
得益于某音诡异的推送机制,对于舍利子怎么来的他略有了解,差不多就是火化。
如果真被带走了,那他只能说这些书籍为武侠世界的气候变暖贡献了一份微薄之力。
“并未。”
“呼,那就好。”
“家师慧智六根不净因着些红尘俗事还俗了,无缘坐化更无缘见佛祖。”
“敢问长辈,您师父葬在何处?”
“自然是师母的祖坟中。”
妈耶,和尚的师母,慧智有点儿叛逆了。
快被违和感闷死的陆昶抱着挖坟的决定倔强追问,“敢问您师母的祖坟又在哪里?”
普宁觑了他一眼,善意提醒,“古人云,挖人坟墓要断子绝孙的。”
快把自己活成孙子的陆昶对此恶毒诅咒无感,只怕被这老和尚赶出去。
“哎,大师您可别诬陷人,来都来了……我这不是想着祭拜一下,求慧智大师托个梦啥的。”
“家师俗名赵万里。”普宁没头没脑甩过一句话。
陆昶从善如流,“……求赵前辈托个梦啥的。”
“阿弥陀佛。”普宁双手合十闭目诵声佛号,将腕上盘了几十年油光瓦亮的珠串推给陆昶。
陆昶疑惑接起,心道这又是闹哪出:。
“赵施主三岁出家,皈依佛门苦修二十八载,本为师祖看好的继承人,一朝下山游历却未抵住诱惑,师祖震怒,罚他禁足于大雄宝殿对佛祖观音问本心,谁料他却直接还了俗。”
大抵是上了年纪就爱从头捋事,普宁也不管听众要听什么,祥林嫂附体一样盯着虚空处碎碎念。
直到陆昶腿都坐麻了,暗自龇牙揉腿活络通血,普宁才不紧不慢讲到正题。
“还俗后,赵施主便有心入荥阳郑氏当赘婿,奈何郑氏极力反对这门亲事,他们便一同私奔到了定情之地,也就是桐柏山附近的一处山林隐居,死后他便与其妻葬在那处,那些禁书也被我当做陪葬一同放进了棺椁中。”
陆昶一惊,心说:哦吼,和尚和世家大小姐,我嘞个伉俪情深当代梁祝。
“赵施主未有子嗣,连还俗都被师祖以病逝为由遮掩了,从前是我这个徒弟下山偷偷照料,如今我腿脚不便,便以照看故人坟墓为由交给了我的徒孙广元,他今日应当在藏经阁洒扫。”
“老衲自知事关重大,可为人徒弟断不可旁观他人掘了师父坟墓。”普宁挥挥手赶人,“言尽于此,你走吧。”
这他懂,偷摸刨坟拿书别闹大,这给自己指明了队友的普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
腿上麻劲儿还没过,陆昶一瘸一拐出了门,正撞上拜完佛甩开了无住持狂奔而来的周九。
了无住持紧赶慢赶,呼哧带喘也没撵上,只得低呼,“施主慢点儿,慢点儿跑啊,佛门重地要肃静!”
“少主您怎么了?”周九慌乱搀扶住陆昶。
陆昶镇定回道:“腿麻了。”
“腿麻……啊?”
周九呆成了对眼,只觉得少主威严嘁里哐啷碎一地。
久坐腿麻乃人之常情。
陆昶只有对这网游般找人做任务的心力交瘁,没有一丝意识到自己丢面子的羞耻。
“这不重要,来活了九啊。”
“您吩咐。”
毕竟还在普宁门口,陆昶没直说要掘坟,简短告知周九前龙去脉,又塞给他几两碎银子。
“我现在去藏经阁找广元带路,你下山买三把铁锹备好马在山脚等我们。”
“三匹吗?”周九挠挠头,“广元大师也要去?”
“带路总不能口头说说吧,咱俩人生路不熟的,万一走岔劈了咋办。”
周九想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这厢主仆密谋搞事,被甩开的了无终于撵了上来。
弯腰扶膝呼哧呼哧踹了好半晌,他才平复了呼吸,“小周施主好轻功,两位施主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如若不急着办差,不妨用过晚膳好生歇息一夜再出发,也好让我们聊表谢意。”
了无这么一说,陆昶顿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好似从过完年就没歇过。
不光身体没歇,感情也不顺。
铁打的少主好像有点儿死了,周九作为下属察言观色的本领忽闪着提醒他。
周九也累得不行,从前没人提只能苦哈哈自己寻摸时间摸鱼休息,光明正大的休息机会来了,他连忙劝谏:“少主,了无大师说的也有理,不差这一天,要不然歇歇再干。”
陆昶不通人性似地惊讶:“你也累了?”
小说里这种贴身护卫比某品牌的手机宣传的续航能力还牛叉。
不吃不喝还能整天来无影去无踪哐哐干活,怎么到他这货不对板了。
周九命苦一笑,“您内力浑厚盖绝天下,这都累了,我这稀松二五眼的本事……”
哦对,这也大活人来着。
陆昶不是周扒皮,以人为本这一块儿还是能做到的。
他恍然,朝了无住持抱拳,“那就劳烦大师了,看到问一下何时吃饭,另外我们住在哪里?”
他们了无住持一不管厨房二不管迎客,问一嘴是否留宿也是了然专程吩咐过,具体安排还真不知道。
他尬在原地,眼神扫了圈四周禅房,挽尊道,“哈哈附近几间禅房暂无人住,前院的厢房也都空着,二位施主是贵客,随意便好。”
住树杈子都行,周九弱弱道:“大师,饭……”
“了然师兄特意请了厨子来,应当也许正在做吧。”
句句有回应,句句没着落,心底给这大师打上甩手掌柜标签。
住在普宁旁边商量刨他师父的坟未免太地狱了,陆昶瞬间拿定主意远离这里。
“既然大师说了,九啊咱俩毕竟是客人就去前院厢房吧,正好趁饭还没好先歇会儿。”
能休息就行,前院还离厨房近更方便吃东西,周九毫不犹疑应道:“得嘞。”
了无大师也暗松口气。
前院不是指某个院子,坐落在大雄宝殿四周的一大片屋院统称为前院,平时有客人留宿就会让他们住在前院,少林中绝大部分武僧也住在这里。
从后山缓步走到空厢房一路遇见不少健硕的光头彪形大汉,虽赶不上了然那般高大威猛,可也衬得陆昶三人的身板有些单薄。
饶是陆昶不喜跟人争斗也硬是被激起几分去健身房挥洒汗水的热血斗志。
都怪赶路,累得都掉肌肉了,他摸摸大臂又摸摸胸肌不住安慰自己。
陆施主突如其来的雄竞意识无人知晓,了无本着物尽其用的想法将人安排了两间,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顺便吹碎了两个不爱吃素的男人。
“少主,没有荤腥啊。”周九眼神求救。
礼貌和本能在打架,陆昶很为难,“人家正事请客,不去不合适。”
“可我只是个护卫……”少主满身散发着你敢走一个试试的哀怨气场,周九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退而求其次,“……明早出发吗?”
陆昶深谙巴掌甜枣管人法,漫不经心收拾床铺对站在门口的倒霉下属发甜枣,“嗯,其实你吃完饭可以下山买铁锹,顺便觅食,刚才的钱够吗?不够管我要,剩下的归你了。”
周九被甜枣打晕了,“呜~够了。”
“行,没别的事回你屋吧,别忘了把门带上。”
陆昶熟练吩咐,然后更熟练三秒拖鞋上床钻被窝。
……
累急眼了睡觉是不会做梦的,除了中间突然蹬腿惊醒一次外,陆昶满身大汗被叫醒时只感觉自己才刚刚合眼。
脑瓜子昏昏沉沉间,来叫人的年轻僧人已经把隔壁也睡得正香的周九叫醒了。
幽魂般飘到门口,陆昶从混沌一片的大脑中扒拉出一件正事。
“小师傅,广元大师,就是普宁大师的徒孙,他晚上还在藏经阁待着吗?普宁大师让我找他,有事要谈。”
那年轻僧人提着灯笼,合掌,“阿弥陀佛,小僧不敢妄称大师,施主直叫我法号广元就好。”
“少主,他就是广元。”周九说了句废话。
灯笼光芒下,陆昶才看清广元长什么模样,然后从普宁指定这位队友的举动咂摸出一点儿别的东西。
那断子绝孙的诅咒怕不是平白无故提起,而是普宁老和尚是怕徒孙步了慧智的旧路,故意让广元去的吧。
倒也不算什么恶意的推测,这广元跟陆昶差不多的岁数,不同于陆昶偏冷峻英气的长相,他生得跟西游记里头的唐僧一样,任谁来看都是一张六根不净的多情脸。
“好的,广元,吃完饭方便聊聊吗?”别人长什么跟陆昶没关系,他满心都是快点儿忽悠人干活,果断把从普宁那里得来的珠串展示给他看,“呐,这总认得吧,我可没骗你。”
珠串比陆昶的面子大,广元卸下戒备,“自是方便,施主想在何处聊?”
“事关重大,贵宝地哪里没人?”
“或许,后山思过崖。”
“行,吃完饭咱俩过去。”
“这位施主不去吗?”广元问。
陆昶友善笑笑,“他有别的任务。”
“好。”
几句话,搞定时间地点,陆昶暗自夸夸自己的超绝办事效率。
还没从头昏脑涨中脱离出的周九一脸懵看着他们说好,又一脸懵被带到了开席地点。
普宁是吩咐了不可张扬不假,但开山祖师爷的舍利子这个镇派之宝重回少林还内部庆祝还是要庆祝。
了然兴高采烈请来山下厨子破天荒做了顿豪华素斋流水席,说要让整个少林弟子痛痛快快吃一顿好的。
怎么说呢,菜品丰富,色香味俱全,连刀功都不逊色于二流江湖刀客,周围少林弟子都十分餍足。
但是真的没荤腥,一口下去让人年轻十岁,直接陆昶跑马灯回想起大学食堂的高价健身减脂全素套餐。
那个套餐让沉迷健身的陆昶悔过了。
人不能为了肌肉好看连正经饭都不吃。
得益于清规戒律,不用喝酒应酬,陆昶只发表了几句感言就干净坐在角落咀嚼各种草无聊到散席。
……
悔过崖,崖如其名,让人来了就后悔。
它位于少林所在最高峰的峰顶,恐高患者来了两眼一闭享福。
十几丈见方的地方不长草不长树,怪石嶙峋,风吹在脸上像被人噼啪扇巴掌,连个老鼠跑过去都看的无比清楚。
“施主说吧。”广元没有被吹乱头发的风险,高深莫测背过手捉紧乱飞的衣服。
什么高手气派也扛不住大自然一通乱造,陆昶默默蹲下缩小迎风面积,“你知道无界吗?”
“周教主送给各派的信中提过,难道少林也有他们的卧底?”
“不知道,我是来找书的。”陆昶担心这个回答会影响自己接下的说服,又把从万钧那里问出的事情、诸葛曦在西北的战绩添油加醋说了遍。
如此这般,充分调动起广元和尚的危机意识,然后陆昶才说道:“无界与西域有关,兴许根据已有的线索从书里追溯到具体的西域国家,会对抓到他们有帮助。我知道藏经阁里没有相关的书籍,但是贵派中一位还俗的前辈对这些感兴趣。”
广元终于受不了寒风,缩在陆昶对面,“贫僧并不认识还俗的前辈,为何要找我?”
“慧智大师。”陆昶说,“俗家名字赵万里,你总该听过吧。”
这两个名字广元自然无比熟悉,一个是英年早逝的重师祖,一个是每年都要去祭拜的师祖的故友墓碑上的名字。
可这两个人居然是同一个人吗?
广元难以置信。
“带我去赵前辈的墓地,我要开棺取书。”
“不可!”广元脱口而出。
“普宁大师都同意了,事关中原武林,你反对没用。”陆昶劝说道,“大不了开棺这一步我自己来,这总行了吧。”
广元按住陆昶,“陆施主冷静,掘人坟墓还开棺,是要断子绝孙的。”
“大哥,你都出家了!”
“徒子徒孙也是子孙啊,养的猫猫狗狗也是子孙啊。”广元义正言词。
陆昶反驳,“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的徒子徒孙不也是赵前辈的徒子徒孙,他能害你吗?猫狗不是人,碍不着它们的事。”
广元被他不容置疑的态度说动了,可还心存顾虑,“我……可是……你呢?”
陆昶深吸一口气,把后路说死,“我喜欢男的而且没对象,以后都收女徒弟,也不可能养猫狗跟我抢媳妇儿注意力。”
广元大吃一惊,瑟缩着收回手,小声嘀咕,“这样啊,牺牲真大。”
“小事,不算牺牲,还有什么问题吗?”陆昶趁热打铁问道。
这么一比,广元再说什么拒绝的话都闲得矫情,他咬咬牙,“为了武林,贫僧拼了。”
陆昶面上肃然起敬,给足排场作揖鞠躬,“先生大义。”
一通连招下来,被忽悠到掘坟的广元全然忘了自己好似本该只用带个路。
“什么时候出发?”他热血沸腾道。
“明早……不对,今早天一亮就走。”陆昶挥拳,“赶快回去收拾行李,周九已经下山准备马匹铁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