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没刺激到陆昶不好说,至少在第二日婚宴吃完后他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除了话少点儿,还有意无意躲着南亦行之外。
了然大师着急回少林与普宁师叔商讨舍利子的真伪,故而一散了宴席便叫走了陆昶扛上细软盘缠上路。
而原本被一同派往少林办差的李炼被他喝多了酒就开始伤春悲秋的文艺老爹拦住了脚步,陆昶想着这趟不过就是跑腿的差事干脆就直接不带本来就不咋熟的大锤表弟,转而带上更熟悉的周九一块儿。
走也匆匆,从离席到下山不过半个时辰,活像是有债主在屁股后边讨钱。
突然被天降重任的周九直到下山还是一个蒙圈的状态。
“就我们三个?”他身上酒气还没散,木然牵过马。
了然大师人有三急去了,陆昶不紧不慢摸摸马头和骏马拉近关系,嘴上给下属画大饼,“浓缩才是精华,兴师动众生怕无界不知道是吗?这趟算公差,来回也不着急,就是去豫州公费玩玩。”
“豫州……听说烧饼胡辣汤很好吃。”周九毫不犹疑就信了,没过脑子热心肠起哄道,“怎么没带少夫人一起?”
陆昶手上动作一顿,极为无语地瞥他一眼。
“我叫早了?”仅剩的情商告诉周九不大对劲儿,酒一下子醒了半截,他讪笑道,“南掌门带来的小厮刚才酒席还跟我说双喜临门……不是吗?”
南起的小厮可真随主人。
一样一样的嘴碎。
“不是,少传谣。”陆昶当场辟谣,“你也少传谣,这种事对南亦行名声不好。”
周九面上毕恭毕敬应下,心里不免吐槽自家少主委实有些封建保守。
这时,了然大师在树林解决完人有三急便小跑急吼吼翻身上马,指着西南方向的官道像是指挥千军万马一样下令出发。
忽视大师在太阳底下一个劲儿反光的脑袋,那他还真有几分驰骋沙场的将军模样。
不过也说不好他之前是不是,毕竟了然大师曾和周简在年少时一同下山参加过前朝与今朝间的混战。
心里盘算着之前那些事儿,三人已经行出了一段距离。
路上行人和车马不算多,透着几分冷清,冬日里路边枝叶稀疏的树林不时有觅食的鸟被惊起发出并不悦耳的叫声。
但了然大师看起来却颇为享受,还有闲心冲树枝上胖成球的麻雀吹口哨。
陆昶疑心是心情作祟,就像开学和放假,前者让人想灭霸附体两个响指毁灭世界,后者则更不得把脸笑烂直接大赦天下。
了然大师起初也想和他俩搭话,可一个酒气冲天忙着和眼皮打架,一个如丧考妣丧气十足好似老婆跑了,跟谁说话都会影响他的好心情。
变成忧郁男神的陆昶不懂大师的心,深邃好看的眉眼透着颓废,眼皮也耷拉下去,像极了离婚带娃睡桥洞的净身出户样。
“哒哒哒哒……”
身后忽然远远传来凌乱的马蹄声……还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心跳。
他忍了忍,才没在第一时间转过头。
直到马蹄声越来越近,领头带路的了然大师“哎”了声,疑惑转身,放慢速度看了会儿,问陆昶,“那是南起的小徒弟吗?他怎么追来了?”
周九回头看了眼,不假思索,“少主,南少侠应该是来找您的吧。”
陆昶没说话,面无表情拉住缰绳掉头。
隔了几十米,换下劲装改穿了身浅色暗纹宽袍衬得格外文雅清瘦的南亦行驱马而来。
直至隔了十来步的距离,他才拉了缰绳停下,和陆昶遥遥对视。
陆昶没想到经过连着两天的拒绝南亦行还会追来,从不便于赶路的着装来看,南亦行也没打算真的跟去。
他理应说些什么顺坡下驴把南亦行劝回去,可当着外人面陆昶不想说有关他们之间感情的事。
陆昶低头不说话,本就是一时冲动追来的南亦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九不便插嘴也没打圆场的本事,最后还是了然大师捻着佛珠打破寂静,“阿弥陀佛,可是你师父南起有什么安排?”
“大师打扰了,我师父没有什么安排,只是我……”南亦行说道这里卡住,有些懊悔为什么要脑子一热跟来。
他没有给人家送茶前饭后谈资的爱好,没着落的事跟家里人说说就算了,上赶着追人又算哪门子事。
陆昶忽而说道:“想必师弟是受元掌门何郡守所托特意来送大师一程,冬日天寒路滑,话和心意既然已经带到了,师弟就早些回去吧。”
这纯粹是睁眼说瞎话,了然满脑袋都是送祖师爷舍利子回家根本都忘了走之前跟宴席主家打个招呼,最后还是陆昶走之前告诉了周简一声,周教主代劳打的招呼。
“……正是。”南亦行愣愣应下这个赶人走的半截台阶,抱拳继续道:“豫州比得扬州虽近,可此行也少不得奔波劳碌,大师千万保重身体。”
“自然,多谢小友关切。”了然大师现在见谁都笑,不多想便愉快接受这份好意,客套道,“有机会定去扬州一叙,小友请回吧。”
“陆昶,陆师兄。”南亦行喉头一哽,控住身下焦躁走来走去的马匹,缓了缓才用并不熟悉的话术含蓄道,“此一别,不知何时再会,但山水有相逢,有缘记得重回扬州看看。”
陆昶紧握缰绳,咬住后槽牙点点头。
南亦行说不清心里到底是失落还是失望,眼眶止不住发酸,用力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深深看了眼陆昶,调转方向扬鞭离去。
马蹄声飘远,微弱的声音清晰传入在场三人耳中。
原来是南亦行生怕陆昶又听不懂,走之前又说了句但凡不傻都能听出热烈情意的辞别话语。
他说,“其实我就是想多看你一眼,你心里又不念着我,以后也不一定会见了。”
这话一出,陆昶心都碎成八半了,可他没心气追过去。
酒全醒了的周九什么话都不敢说,一个劲儿用余光偷瞄差点当场道心破碎的沧桑少主。
“他什么意思?”
现在兄弟间说话都这么肉麻了吗,了然大师看了一圈在场三人,疑惑看了眼偷摸冲他摆手的周九,瞬间锁定这话的主人公,“陆小友,你怎么了?”
陆昶勉力提起精神头,“啊,没事,走吧走吧。”
没事在哪里?
这分明是三魂七魄都飞了吧!
周九用嘴型无声说道:“和南少侠吵架了,咱们别管。”
好新颖又不伤和气的吵架方式,给六根清净的真佛子了然大师看得一愣一愣。
……
尽管出发时有了个小插曲,接下来的路途却丝毫不受影响的顺遂。
三月中旬,临到少林山脚下,周九如愿吃到了烧饼和胡辣汤,还是大师力荐的百年口碑老店。
心不在焉一路的陆昶也终于把魂找回来。
吃过饭,寄存了马匹,三人踏上了嵩山。
与多数影视剧大致相同,山路上偶有双臂打直挂着水桶穿梭练体的蓝袍武僧穿梭,处入佛门宝刹便有梵音入耳,路旁不时有年轻些的小僧弥和木桩切磋拳法。
了然大师介绍说,平素有贵客上门定要去大雄宝殿上柱香诵经祈求佛祖保佑,。
陆昶没有标新立异的兴趣,带周九按着规矩恭恭敬敬走了一遍。
烧香拜佛对他来说是件新鲜事。
从前他是党员,党员不能从事宗教活动,更别提烧香拜佛这种会被打成理想信念不纯粹的事。
周九很虔诚得不知许了什么愿。
陆昶也跟着玩笑一般许了回家的心愿。
说实在的,他既没觉出有什么不同,也不指望这尊金佛替他实现愿望。
唯一有一点儿感受是,太无聊了,宝殿里头比教室还让人让人犯困。
正巧了然大师也满心满眼都是赶紧走完流程去后山禅房见普宁师叔鉴别济川大师舍利子的真假。
这下一拍即合,他俩愉快把真心求神拜佛的周九交给了无住持,快步抄了近路直奔禅房。
普宁大师年逾七旬,武艺超绝也抵不过时间侵蚀,年轻时逞能留下的旧疾纷纷复发,如今他腿脚已不算灵便,往日上山下水如履平地现在去哪都离不了拐杖,只好终日不理凡俗事。
这般冬春时节出门纵使有内力护体也难免引发肺腑旧伤,普宁大师便终日在禅房敲木鱼诵经或者誊写佛经以等待功德圆满坐化之日,等待天暖些去藏经阁翻阅经文做些力所能及的洒扫活计。
了然轻扣门板,“师叔,了然携陆蓬前辈的徒孙陆昶求见。”
“快请进。”屋里暮气沉沉却透着沉静回道。
进了屋,一位干枯老者侧对着他们,投过的目光满是慈祥看着他们作揖。
“陆兄的徒孙却不使剑,老衲有印象……你师父是小简吧,她该教你用剑的,断了师承总归不好。”
“普宁大师所言甚是,家师周简。”陆昶说,“南师叔那一脉还在用剑,也有天资聪颖之人,假以时日定能达到师祖当年的剑术造诣,不会堕了师门美名。”
“倒是自信,好,好,方才听你说周简……小简还没把姓改回去?”
“没。可用了师祖当年赠与佩剑的字,也算殊途同归了。”陆昶滴水不漏回道。
眼看普宁还要聊当年的事,了然生怕陆昶招架不住给周简丢脸,瞅准机会不动声色插入话题。
“对对对,师叔我们此行有要事相议。”
人老了忘性大,普宁霎时被带偏,掀起眼皮问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师侄,“何事?”
了然简单介绍了一番舍利子坎坷的转手之旅,将装有舍利子的木盒递给普宁,“晚辈只是听说却从未见过济川师祖舍利子真容,想着交由师叔一观鉴真假。”
普宁难得起了精气神,双手接过木盒,小心打开拿至眼前转动细看。
阳光投过窗户照在舍利子上,又撒到普宁身上。一副命不久矣模样垂垂老矣的和尚捧着非金非银非玉的珠子,无端让人觉得满屋充盈佛光。
了然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陆昶心态很是平常,横竖到了少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样这个书他也必看无疑。
“是,错不了,这就是祖师爷的舍利子。”良久,普宁老泪纵横,“宝物重回,老衲能放心去见师父师兄了。”
了然长长舒气,提到嗓子眼心又放回去,平复心情般诵了几句佛经,倒也没忘了一旁装模作样跟着激动的陆昶来这里的主要目标。
“师叔,还有一事,前几月周简施主发现一伙意图颠覆中原武林的狂徒,与西域有些牵扯,派陆小友来借相关书籍查阅,这藏经阁中书籍包罗万象师侄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有哪些,还请师叔指明方向。”
普宁颤抖着放回舍利子,“有关西域的书……这老衲还真得想想。”
“这样吧,小昶留在这里,了然去将祖师爷舍利子安置回大雄宝殿,与寺中众人同喜,此事不必声张,如往常一般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