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说来简单。
赵万里虽然来到落霞镇后便隐居山林极少外出,可他在镇子里是有名的大英雄。
附近多有崇山峻岭,林子里的猛兽往常在冬日时常下山伤人,赵万里习武多年又一副好心肠,没少专门帮乡亲们赶走那些伤人猛兽。
其妻郑氏是个内敛性子,出门必蒙面示人,可人家写了一手好书法愿意帮人代写书信,更别提还有一身好医术,平时人们有什么跌打扭伤发烧风寒只管找郑氏。
两者相加,三十来年前他们去世后附近乡亲们如丧考妣,还筹钱在故居给这二人立了碑建了土地庙。
又逢二十多年战乱不休,不少居民躲到山上求平安,一来二去竟在庙周围形成规模不小的几处村落。
末了,广元说,“墓就在庙里,还住了几位野修老僧人,进去容易可要想开了棺还不被人发现……难。”
郑则不解,简单粗暴提出方案,“无界如今在大齐又不算秘密,把其中干系告诉他们不就得了。”
广元对当地的百姓了解颇深,解释道:“郑兄有所不知,这野修没师承,就是崇尚佛法得了佛经自己修行的百姓,家国大义未必懂得,而且就算那几位野修能体谅,附近百姓多半也是不愿意的。”
周九也附和,“对啊,连您都觉得挖坟开馆天理不容,他们怎么可能让咱们开了当地英雄的棺。”
“这种情况不能讲道理。”
陆昶深知改变固有思维有多难,到了二十一世纪这事都未必有多少人能接受,更何况在古代,“得偷摸干了,这样那些僧人发现异样也会帮忙掩盖善后。”
广元、郑则、周九:?
正人君子郑大少爷艰难发问,“怎么个偷摸法?”
陆昶压低声音,“月黑风高夜,先下药再动手。”
“啊?”广元瞪大眼睛,“这不妥吧。”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陆昶搓搓手,莫名亢奋,“周九你负责给庙里的僧人下蒙汗药……”
郑则试图挽回画风,“稍等,夜深人静挖土填土的动静岂不是更大了吗?”
“有道理。”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陆昶不耻下问,“谁会看天相?”
三人齐齐举手。
陆昶鼓掌,“太好了,看哪天晚上会下雨,你仨商量出个结果。雨声雷声一遮掩,咱们搞快点儿,别人不就听不见了。对了,还得买几根棺材钉,你俩孝子贤孙记得合棺,在跟周九把土填了啊。”
“我们看天相还要填土合棺,那你干什么?一大老爷们总不能只负责放哨吧。”郑则疑问。
“我负责挖坟开棺拿书啊。”陆昶非常无辜,“你仔细想掘坟开棺拿陪葬品这三件事,哪件不是损阴德断子绝孙的烂差事,咱们换换也行。”
“既然是坏事,更不能让你一人担着?”郑则一拍胸脯,“愚兄与你一同。”
周九不好再装沉默,咬咬牙,“那少主我……”
“且慢。”趴在床铺上半瘫状态的广元艰难举手打断这场兄友弟恭主仆情深,“贫僧乃出家人,不受影响的,还是我与陆施主来吧。”
“?”郑则一惊,歪了话题,关切道:“师弟,你何时出了家?”
陆昶瞪了眼周九,不动声色挡住广元背手捂住他的嘴,“师兄误会了,我吧,这个……没有喜欢的姑娘,也不打算生孩子,故而也算没影响。”
广元:……
周九:好话术,我记。
“可话也不能说太早,万一以后遇见了终归是不大好。”
陆昶拿出武侠世界万能借口,“师兄放心,在下心中只有武学巅峰,儿女情长早已置之脑后。”
郑则果然肃然起敬,不再言语。
……
胡言乱语中草草定下作案计划的雏形,陆昶义正言词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就解散会议让大家自行活动。
常言道,春雨贵如油。
通俗来讲,春天啊它不下雨啊。
等了足足七八天,广元郑则抽空祭拜了一番。
除了吃饭练刀就是补觉的陆昶都快和客栈床榻融为一体了那仨钦天监才给了准信:南边来了一大片阴云,今晚会有场暴雨。
精神饱满重回二十岁水灵少年郎的陆老师感动极了。
如三位大师所言,下午就起了风,傍晚时分果然已经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阴云劈头盖脸压过,整个天又黑又黄。
不多时,蒙蒙细雨成了瓢泼大雨,整个世界只剩下雨滴落在屋顶地面发出的噼里啪啦。
从二楼窗口看去,街道已经空无一人,路侧已经有了不少深深浅浅的水洼。
披上蓑衣带好斗笠,四人悄悄翻窗离来客栈,沿着这几天踩好的点抄近路入了少林。
说是近路,其实在他们之前根本没人走过,但没关系,世上本没有路。
山中不好走,下雨后更为湿滑,为了防止意外,四人纵向一字摆开,陆昶扛着铁锹驾刀开路,郑则持剑断后,周九负责看好脆皮和尚广元。
一炷香左右,四周林木退去,狭小的土地庙被民居簇拥在中央。
在暴雨的掩护下,四人悄无声息迫近土地庙,周九率先翻墙而入。
轻盈落地,他压低重心错步移至各个房间轻手轻脚捅破窗户纸将迷香吹入房间。
等待药效发作后,周九刻意放重脚步走了一圈,屋里毫无反应。
学了几声猫叫后,墙头整齐翻入两道身影,还有个笨拙但努力融入队友土匪画风的和尚。
广元领着他们到了坟墓前,念叨一堆陆昶听不懂的经文后示意他们可以动手了。
雨势越下越急,顺着斗笠滴在蓑衣的雨水汇成了大股水流。不通佛法的三人比较俗一点儿,一人鞠了三躬提前道歉。
陆昶念叨着“有怪勿怪”把铁锹分好,棺材钉和佩刀交给暂时不动手的周九,转身避开风化看不清名字的墓碑,一个正步蹬腿把铁锹深深插进坟头侧边空地。
三十多年没人动过的沉土早就压透实了,好在下雨天土相对好挖,武侠世界又个个都是超人,陆昶脱了碍事的蓑衣全凭内力隔开雨水,一锨一锨不停向下挖了一米深终于碰到了棺木。
广元累得双早发直,看着陆昶弯腰按住露出的一截棺材盖,然后他只感觉脚下一阵发抖。
再一看,掩在棺木周侧的沉土已然松散不堪,雨水落入转瞬成了黏糊糊的湿泥。
而轻易制造这一切的陆昶十分朴实,穿山甲附体般还在往外连汤带水清泥土。
再过一盏茶,他撇开累得快瘫倒的和尚独自把棺材抗进了周九寻摸好的空屋。
负责放哨的郑则架着广元湿漉漉进屋时,陆昶正在脚蹬棺材用刀撬钉子。
腐朽的钉子扛不住巨力纷纷罢工,他收好刀揉揉手腕,“我开棺了啊。”
“您开。”
“开吧。”
“阿弥陀佛。”
棺材板缓缓推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尸骨味儿率先涌出,四人呛得不住后退。
“咚——!”一声闷响。
棺材盖落地。
离得最近的陆昶首先看见的就是放在棺椁中的仅有的机关盒,想必这便是普宁大师虽葬的记载西域情况的书籍。
他伸手要拿,可视线扫过棺椁中不分彼此的两具白骨又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少主,怎么了?”周九问过后立刻屏息凑近。
郑则也探头,“里面难不成有盗墓贼的机关?”
“附近没有卖这种机关的。”广元抹把脸。
陆昶没说话,把机关盒拿走递给周九,盯着那两具尸骨摩挲自己下巴,越看越违和。
他单知道当夫妻久了会有夫妻相,可不知道连骨头都会如此相像。
骨头……
脑中灵光闪过,陆昶眉头一跳,难以置信又看了看棺椁中的两个几乎没有区别的盆骨。
仵作验尸陆昶不懂,但推理小说和影视剧常提到一个点:男女盆骨开口角度不一样。
而这两个盆骨的角度却一样,那就不可能是一男一女。
赵万里当过和尚那肯定是个男人,如此说来……棺材里分明是两个男人!
怪不得普宁的师祖会震怒,怪不得荥阳郑氏死活不同意赵万里入赘,怪不得郑氏出门要蒙面。
陆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底又怎么了?”郑则又问。
“郑师兄啊。”陆昶讷讷道,“五六十年前,你家里可有什么英年早逝的男性长辈?”
平时问问就算了,看了尸骨再问这种问题很难不让人联想。
郑则哑然,“什么意思?”
早已经历过重师祖叛逆还俗往事和陆昶聊着聊着突然出柜的洗礼,广元对重师祖母是个男人这件事意外接受良好,一句话也没说,眼不见心不烦地转佛珠念经。
“天呐。”按捺不住好奇已经看棺椁中情形的周九失声惊讶。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郑则一咬牙也上前查看。
郑少爷的世界观重塑了。
“我有位叔祖父,他叫郑承先,弱冠之年便是前朝皇帝钦点的探花郎,可次年还乡就遭了风寒,同年去世了。”他撑住棺木无比艰难吐字,“算算年头,那是五十四年前的事,难不成……”
广元长叹一口气,“我重师祖慧智也是那一年去世了。”
又一记响雷砸在脑门,郑则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嘴唇颤抖不愿相信,“慧智大师是……赵万里……其妻郑氏,其妻,郑氏。他们两个,有私情?!”
“应当是。”广元颔首。
陆昶这个外人尴尬杵在一旁,一遍觉得这氛围也犯不上劝架一边又觉得赵万里郑承先这事真牛逼。
一个得道高僧继承人一个世家公子哥探花郎,为了爱人扛住了佛门戒律、世家门第和世俗礼教,撇家舍业私奔隐居,哪怕百年之后也要葬在一处。
显得只因为自己心里过不去就要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南亦行的陆昶又窝囊又怂包。
一个字都插不进去两家后人的交流,没什么心情说话的陆昶肘击周九,然后撇开头数地上有几根棺材钉。
“……”周九抬抬手,“这都过去了,谁也不知道的旧事,东西既然到手了,咱要不……合棺葬回去吧。”
广元合掌,“阿弥陀佛,施主所言极是。”
“合、棺?”郑则一字一顿,木然转过身,毫无预兆一头栽倒。
陆昶眼疾手快捞起,“我去,气性这么大!”
广元慢条斯理接过崭新的棺材钉一下一下往里砸,温吞道:“猝不及防知道此等家族秘闻,晕过去也正常。”
周九扶着钉子生怕他砸到自己手,“大师倒是很冷静。”
“无妨,出家人不理凡尘俗事。”
广元想得很好,他的重师祖是少林寺英年早逝的慧智,又不是拐了探花郎私奔的赵万里。
把郑则扶到墙角坐好,陆昶默不作声帮忙钉棺材钉。
深夜时分,两具尸骨连带一段重见天日惊世骇俗的爱恋一同再次被掩埋进地理。
在野修僧人床头各放了一锭银子,铁锹随意放进土地庙库房,陆昶拿好机关盒背上还在昏迷状态的郑则翻出寺庙,周九扶着广元紧随其后。
游魂般回到客栈,陆昶记挂着拼凑出的真相念着南亦行,心里堵着慌,翻来覆去怎么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