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成双,南起到了算一件,成赟在暗河底找齐同门师兄老李的尸体也算一件。
荆州再无亡故之人,成赟这次便随赶尸匠一同出发前往揽山阁负荆请罪,算半个护卫,也算送葬。
临走时,他又对周简拜托,魔教找到无界老巢一定要传信告诉他,他一定要报仇雪恨。
周简自无不应的道理。
在荆州已没有绊住脚的事,那出发之事就该提上行程了。
休整了一天后,南起意外看见陆昶保养横刀后浑然忘记了晕船有多难受,坚持要与大家一同乘船出发。
陆昶一早就看出,南起看自己有种老丈人看女婿的不顺眼劲儿,但受制于周简和南亦行不好表现。
揽山阁在兖州西北角,婚礼在兖州的兖州郡,怎么算都顺路。
南起这次忍着晕船也不与成赟一道骑马离开,多半是想故技重施,像这一天多在客栈里那样用他自己绊住南亦行。
这可真是打了瞌睡递枕头,陆昶正发愁怎么面对南亦行,南起从中横插一脚恰恰帮他拖延了时间。
……
正月初二,正午。
天公作美,这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走在路上被暖烘烘的太阳一晒,骨头缝里头都舒坦,什么烦心事通通抛之脑后。
这时候搭船走的人不算多,也就周简、南起、百晓生、陆昶、南亦行和周九。
顺流而下,轻舟疾行,不过十日他们便抵达了扬州。
稍作休整,接上嗷嗷待哺去吃席的徐来林知书,再加上筹备的贺礼,扛贺礼的仆从,最后出发时乌泱乌泱一群人分了两艘大船才装走。
既然是两艘船,那自然是魔教和天行剑派这两个面不和心和的姊妹门派各占一艘,各不打扰。
此后,由南向北以此要穿过徐青两州,水流相比从前较为平缓,日子还剩一个月,大船为求稳便把船速降了下来。
但陆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排除和南亦行分开可能有点儿想他的原因后,陆老师沉思了很久。
进入徐州后,当河道两旁青葱茂密的树木变成秃顶继而顶着积雪靓丽出场时,陆昶心头更是一沉,死去的地理知识突然诈尸。
他忧心忡忡问船老大,“会不会出现凌汛。”
船老大嘿嘿一笑,“少主,啥叫凌汛?冬天哪有汛期。”
比代沟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没关系,名称会变,自然现象总不会变的。
陆昶尽量用本世界的语言通俗易懂描述,“就是,冬天北方比南方冷嘛不是,北边下游结冰了,南边上游还哐哐往下游输水,水和冰撞在一块儿排不出去,然后河道全是冰碴子没法走了。”
“哦,您是说蹙凌水啊。”提到这个,船老大心底也发虚,“您还真别说,过了秦淮地界,这谁也说不准。今年冬天不算真冷,虽说数九寒冬吧,但河道结冰不厚,只要别突然降温下暴雪,至少到青州不是问题。”
“你放心,属下劝过教主了,一到青州赶紧换马车往西沿着官道直走。”船老大虚空指点江山,“青州往北过了北月湾就是冀州,再往北都出大齐了,您想想有多冷,听老人们说,最冷那年河道能冻到四尺厚。”
船老大俨然有打开话匣子的架势,陆昶走也走不了,听了满耳朵船老大光荣的祖辈和这些年从船工到船老大的艰辛历程,直到饭点才被来找孩子的周简救走。
从船舱走出,天边已然糊上了一层厚到乌漆嘛黑的积云,风也由微风拂面到狂风呼啸。
“山雨欲来风满楼。”周简文艺范吟诗点评。
陆昶深吸一口气然后哈出长长一道白雾,转瞬又被风刮走。
“这温度,肯定下不了雨。”他无比确信。
周简无语凝噎,放弃和毫无文学修养的逆徒畅聊古诗文,转而说道,“雪比预料得早了几日,吃完饭回去准备准备吧,在下一个码头转马车,不然要赶不上了。”
与此同时,另一艘船上。
南亦行被师父盘问了几天儿女情长之事终于趁南起晕船昏睡过去偷偷溜到甲板上散心。
还没走到甲板就被徐来叫住,说前面变天了,计划有变,让他赶紧收拾东西准备下船。
根据这两年的相处,南亦行深知大师姐徐来是个不冷备衣裳、不饿囤干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千里地云和月的有备无患性子。
很稳,但先不要急。
“大概什么时候能到下船的码头?”
“约莫明早天亮之后。”
现在不到正午,距离次日天亮还有最少十个时辰。
“好的,多谢师姐提醒。”南亦行朝自己房间走了几步,见徐来没注意又调转方向溜到了甲板上眺望远方。
为了保证安全,两艘船先后离开码头的时间差了快两个时辰,他连船只最高的桅杆和船帆都看不见。
……
天将暮,几声闷雷后,雪花飘落。
从星星点点一片片的雪花到绒绒蓬松的鹅毛大雪再到成团成簇的小雪团,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到。
有了内力寒暑不侵,下雪就该赏雪景,再和朋友打雪仗撒欢。
但快把自己用狐裘裹成球的百晓生想有预知能力一样刚下雪就坐在陆昶房间盯着他,一边烤炉火一边唉声叹气说要保重身体不能受寒,只允许少主开一小道缝看看。
尊重老人,尊重大夫,尊重长辈。
陆昶默念几遍,仰头痛饮中药,苦到愁眉苦脸,好说歹说才争取到手一点儿权益……能伸手出去玩玩。
屋里有怕冷还救过自己命的老人家,开窗让冷风钻进来不大合适,把怕冷还刚死了徒弟的老人家孤孤单单留在屋里也不大好。
算了,雪也没什么稀罕的,外头也没熟人。
陆昶歇了心思,把被子递到白骁手边,自己侧过身躺好。
“老头子抗冻,不用客气。”百晓生迷着眼取暖。
“白大爷诶。”陆昶拉长声音,“救命恩人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办呦~”
白骁嫌弃他像号丧,半推半就披上被子,“在荆州乱葬岗怎么不嚎?”
陆昶揶揄道,“有您珠玉在前,我就别猫哭耗子了,多让人笑话。”
白骁无言以对。
良久,他爱恨交织地说,“他活着我比谁都希望他赶紧死,他死了呢,我又舍不得。”
“他废了您的经脉……这还念旧情?”
“成赟瞎说的。”白骁摇摇头,“他岁数小,挺多事都是道听途说,光认死理又犟又轴,跟头野牛一样整天横冲直撞”
想想成赟的性格,陆昶一下子就被说服了,追问,“我能问一下,那是怎么回事不?”
“为了救我的另一个中毒已深命不久矣的徒弟。”百晓生缓缓说道,“没成功,我的徒弟死了,还害死了一位你的师叔,只有我捡回一条命成了废人,承蒙教主大恩大德,不计前嫌愿意收留我。”
“就是你和成赟还有南少侠在鬼市崖底试成功的那种搏命方法,臭小子命真大。”
白骁叹气,“那件事没多久,万钧就被教主抓回了冀州,我去地牢是想医醒万钧问问他,到底为什么干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没想到被他暗算了。这两件事闹大的时间相近,成赟应该是误会了。”
一个人一套说辞,谁都有感情偏向,陆昶谁也没全信。
他只能确认两件事,曾经的药王谷谷主白骁就在魔教隐姓埋名留在魔教是于心有愧,以及万钧在冀州地牢能逃出去大概率与白骁有关。
往脑子里无界、穿越有关的事凑了凑,完全无关。
陆昶安心放松大脑,安慰百晓生几句,唠闲嗑一样问,“那在荆州地牢里头,后来他没说啥要紧的事吧?”
“没有。”
百晓生大概觉得这么简短的回复有些敷衍,顿了顿又补充,“药王谷刚出事那会儿,我有一肚子话想质问他,憋了十几年啊,可临到要问了,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您啥也没说啊?”
“嗯,我在那想啊想啊,在想到底要问什么来着。他就对面低着头,等我想好了,万钧也睡着了。”
百晓生继续说,“我心想,那也行,问不问其实一样,就算万钧跪下痛哭流涕忏悔道歉,可被他害死的人还是死了,亡故者不能复生,万钧还是该死。”
陆昶表情瞬间僵住。
好在百晓生背对着他,没注意到,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就走了。刚出地牢没两步就看见屋顶上有俩人凑一块儿不知道在说什么,再一看,是您和南少侠,生病了跑屋顶上吹什么风啊真是找罪受。”
“哦,就……聊无界的事呗。”
“我家少主这个心怀天下呦。”百晓生不信,抓准时机挤兑回去。
陆昶敷衍笑笑,没接茬。
聊天总要有来有回才能说下去,百晓生借机絮叨了一堆养伤注意事项,可说了光听见“嗯”“啊”“然后呢”,他发觉不大对劲儿,回头一瞅,少主正神游天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儿没走心记。
百晓生顿觉作为大夫的尊严被挑衅了,捋了两下胡子,气势汹汹站起来把被子展开蒙到陆昶脑袋上,转身,出门走了。
陆昶那叫一个眼前一黑,脑袋一重,他也懒得收拾,拽了两下被子盖住肚脐眼继续放空想东西。
……
一直到次日凌晨抵达位于徐州北部的济阳郡码头,雪势仍不减,温度骤降,河道两侧已经结了层薄薄的冰。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都不算是夸张。
未下雪时周九便遣信鸽给徐州郡的魔教据点送了信,让他们通知济阳郡的悦来客栈提前做准备。
但天冻风寒,信鸽没能到徐州郡,而徐州距离中州极近,附近码头都是由官府全权掌控。
码头接连查到两个门派的头头也是颇为诧异,幸好此地官吏较为廉洁,查过文书后也没趁机敲竹杠,直接放了人。
对外,两派倔强保持了不对付的姿态,天行剑派掌门南起无视悦来客栈,毅然决然带领门内众人入住了官府和当地青阳道观所开设的驿站暂时歇脚。
直到未时,雪势才渐渐减小。
毕竟以一己之力叛逆整个正派,魔教虽说立派时间短但能挣钱家底厚,雪刚停下,魔教几十个人赶路要用的马匹和吃食就备好了。
天行剑派立派多年,哪怕如今没落不及当年,但家底也是有的,奈何此处不是扬州。
按流程规矩买好马匹,魔教已经走了一天多。
骑马是个极费体力的活,下过雪后一融一冻道路又极为湿滑难走,哪怕有武艺傍身内力护体,人咬咬牙能撑住好几个时辰,可马不行。
从离开济阳郡,两拨人都放慢了脚程,到一处大些的郡城就休整换下几匹不堪重负的马顺便采购些吃喝。
如此走走停停,直到二月十日才到了兖州的兖州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