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师作为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至七情六欲只剩食欲的命苦打工人无所谓什么喜欢不喜欢。
抛开社交面具和职业习惯,陆昶本质上并不是个多么外向开朗的人,也不愿意接触新的人和事物,节假日更是生人勿扰熟人勿近。
以至于很多后来相处得还行的同事朋友闲暇时聊天说起对他的第一印象是,高冷不好惹。
他从来不刻意庆祝任何一个节日和纪念日,包括任何一个人的生日。
事实上,要不是他自己的生日正好撞上法定节假日,再加上有位张姓发小持之以恒地管他要蛋糕吃,他也懒得给自己过生日。
这很麻烦,也没必要。年纪并不会因为不庆祝生日而停滞不前。
他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总是执着于给客观规律强行赋予意义,然后自己再伤春悲秋。
也不明白为什么逢年过节总要互送礼物,送来送去不还是相当于用自己的钱在买东西,何必中间倒一手,想要什么自己买就行又不是买不起。
包括给南亦行准备礼物这件事。陆昶想着,有好感的人过生日应该送礼物,所以他费钱费时给南亦行准备了礼物,可也只是准备了,说不上多用心。
直到这一刻,南亦行坐在离他几尺远的屋顶上,羞涩又期待地告诉他“我给你买了礼物,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陆昶心跳乱了一拍。
送礼物的意义也许就在于等待送出和接收的那几个瞬间,他想。
心口诡异得泛酸,陆昶有些气紧,张张嘴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管是打岔随便糊弄,还是说些哄人老套情话,都好像不大合适。
他没法向一个满腔赤诚心理年纪才二十岁的小孩子再次信口胡诌,可也真的没有什么打心底喜欢的东西。
好在南亦行一开始说这句话也想着让陆昶回答什么。
他在外袍怀里摸索,东西还没拿出来,眼角已经满是笑意。
“唔,前几日出去闲逛专门买了个羊脂玉挂坠。可认识陆兄也蛮久了没见你戴过什么配饰。”
南亦行手里攥着那块通体温润的羊脂玉,紧张到声音发抖,“想着陆兄应当是不大喜欢自己戴,刚好这几日闲来无事我多编了束剑穗,所以我就……把他们编到一块去了。”
“羊脂玉剑穗。”陆昶从能出门了之后一直在审万钧,满脑子都是之前的恩怨情仇,如今酒喝多了反应又不大灵光,而大脑短路思路就会跑偏。
“弃刀改剑吗?你教我就……”他短暂思考,“……可以,毕竟师祖使剑,师父问起来就说认祖归宗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怎么就可以了,南亦行震惊,手里的挂坠都烫手起来。
陆昶凑近了伸手要拿,他瞪大眼睛慌乱躲开。
没拿到东西,陆昶大概醉得不轻,空空如也的手落在南亦行大腿上握住晃了晃,像在撒娇,“不是给我的吗?小北,南少侠,盟主……”
腿一晃,心也跟着晃,南亦行比喝醉了还晕乎,“给你的,当然是给你的,但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陆昶懒得挪回去,就近坐好,锲而不舍地轻晃他,“我用的刀啊。”
南亦行不甚熟练地忽悠门外汉,“这刀,它不就是……单边开刃的剑嘛,一样的。”
“是吗?”陆昶觉得有哪怪怪的,又说不出。
“是否如何不重要,你老关注这细枝末节的事作甚。”南亦行捉住陆昶的手把羊脂玉剑穗拍进掌心,豁出去一样说道,“总之,这我送给你了,愿陆兄岁岁同安,你可一定要收好。”
“谢谢我们南少侠,那肯定的啊。”陆昶欣赏了下,怎么看怎么好,珍而重之地收好,“我给它裱到墙上供起来。”
“……挂到你的刀柄上。”南亦行不知为何显得颇为忸怩,“可以吗?”
陆昶不假思索,“可以啊,小心点儿别磕坏了不就好了,这有啥不可以。”
“真的?”南亦行像是觉得不可思议,又追问。
陆昶哭笑不得,“这有啥好骗你的,我回去就挂上,以后逢人就显摆,这样你满意不?”
“倒也不必太过招摇。”南亦行摸摸发烫的脸,改口,“也罢,随你吧。”
还傲娇上了,咋这么可爱,陆昶没忍住摸摸他头。
摸头算很亲密也极为冒犯的举动,南亦行愣了愣,却丝毫不躲,而后直勾勾看过来,抿唇朝陆昶极为羞涩地浅笑。
这下无所适从的人变成了陆昶。
手指从头滑到肩膀改成哥俩好的拍肩,陆昶强装镇定,“你等我一白天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事吗?晚上风大,咱俩又喝了酒,吹久了容易生病。”
“没了,这件事我斟酌了很久才想好的。”
“哦,就这种事还斟酌,你也忒认真了吧。”
他到底偷听见啥了,这啥意思啊?前几天躲着居然只是在准备礼物吗?
“当然要认真。”南亦行略带不快,“这种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决定。”
送生日礼物居然这么重要,南亦行很看重仪式感嘛,陆昶分心暗自记下。
“对,要认真。”他状似肯定应道,脑子里一团浆糊,把心里话秃噜出来,“就这样吗?”
南亦行闻言,思忖瞬息恍然大悟,竟不甚熟练半站起俯身抱住陆昶。
眼前一暗,凉飕飕的大风中,怀里突然扎进来了南亦行这么个热乎乎的大活人。
滚烫的耳朵就贴在他脸上,想忽视都难。
陆昶:???
陆昶:!!!
他抱我是什么意思他抱我是什么意思他抱我是什么意思他抱我是什么意思啥他抱我是什么意思……
陆昶当场宕机。
“不是这样吗?”
南亦行的声音传进耳朵,陆昶眨眨长时间没闭被冷风吹到干涩的眼睛,如实说道,“不知道,你……抱我干啥?”
“我们不能抱吗?”
尽管知道南亦行单纯在疑问,陆昶还是在心里感慨道,好犀利的反问。
哥们间搂搂抱抱太正常了,互坐大腿亲几口都没啥,心里有鬼才不能抱。
“能能能。”陆昶深呼吸给自己打气,回搂住南亦行劲瘦的腰又拍拍背,心里慌乱不已话也变多,“下回提前说一声呗,吓我一跳。”
南亦行轻轻点头,十分自若地坐回去。
“陆昶,你真正的生辰是什么时候?”他问。
“还早着呢,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哦。”
果然,小孩子就是没轻没重的,就是喝多了就要跟自己的好朋友贴贴。
合着这些天都是他自作多情,南亦行根本没听见他和周简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可不对啊,他不是别人看一眼就以为别人对他有好感的自恋狂,甚至还被之前的追求未果的小姑娘当面吐槽过边界感太强太迟钝。
就这样,陆昶都能感觉出南亦行对他的态度分明暧昧不清爆了。
到底啥意思啊!
他真不懂了。
张景和,你个已婚已育的狗头军师有本事现在过来支支招啊!
陆昶装作看风景实则疯狂重启大脑思考。
俨然有成为红烧盟主头架势的南亦行,也若无其事跟着看。
屋顶再次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大堂的嘈杂退去,吃饱喝足的人们三五成群返回自己的值班驻地。
屋顶两棵贴在一块的小白杨被刚从地牢出来不想再加班加点熬药的白大夫咆哮喊下。
伴随着诡异的气氛走到屋门口,陆昶到底还是叫住南亦行。
他手里把玩着剑穗,“你确定等我一天就是为了这个?”
“昂。”南亦行确信,鉴于陆老师脸上的疑惑过于明显,他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陆昶尴尬一笑,“那个,回去早点儿睡,捂严实点儿,不然容易头疼。”
“好。”
“床头放点儿水,喝了挺多酒,早上起来嗓子肯定干。”
“嗯。”
南亦行十分简短的回复,满心问号转身直面着陆昶,毫不掩饰地打量他。
“陆昶,你到底想说什么?”
“呃,我。”作为一生要体面的老中人,怎么可能直接说。
陆昶顿了一秒想出无数个话题,组织一下语言,一口气说完。
“我在想啊,咱们如果把成叔本来送给兖州郡守当礼物结果被斩三刀李池劫了又被你买回来现在又被成叔送给咱俩的舍利子再送给兖州郡守闺女的你师姐当礼物,到底算物归原主还是算挑衅。”
“?”南亦行被他的大段绕口令绕进去,表情空白,犹豫道,“都不算吧。”
“为啥?”陆昶极其严肃的钻研求学。
“这两个郡守不是同一个人。前兖州郡守贪赃枉法去年被看他不顺眼的兖州刺史揭发到陛下那里去,早就下旨砍头了,所以送给五师姐过去算,继承?”
“刺史?”纯理科选手陆昶这下真不懂了。
虽然他早十几年前就不学历史了。
但是,这不代表他没有常识。
秦汉郡县制的郡守和唐代的州刺史居然并存了吗?
南亦行起初以为他在打岔,可看表情又不大像,于是耐心解释了一番。
大齐分九州与京畿地带的中州,共计十州。九州下设郡,郡之下再设县,中州不设郡县。
其中,一州之长为刺史,一郡之长为郡守,一县之长为县令,另有副手若干。
同时,为了以示威严,分设郡县的各州各有一处与州名相同的设置刺史之类州级官吏衙门的中心郡。
比如南亦行的师门就在扬州的扬州郡,他们现在处于荆州的淮阳郡。
陆昶在心里翻译了一下,就是省市县三级,中州是首都直辖市,各省省会城市的名字和省名一样。
原来何其姝不是省长闺女,是省会市长闺女。
大晚上还能学到新东西,真好。
陆昶装傻装得炉火纯青,一身正气道谢后带着知识的不可侵犯推门而入。
一开门,周简面带嫌疑的背手斜睨他。
陆昶吓得一激灵,“您怎么来了?”
“送东西,你看看怎么样。”周简说着抛来份文书,“听起来也没什么进展,唉。”
“咋这八卦呢,无界还不够忙活的?”
陆昶嘴上吐槽,小心翼翼揣好剑穗,接住文书展开看。
他一目三行浏览,“您送我匹马?”
“千里马,正儿八经的西域汗血大宛马。”周简强调,“不过如今还在西北一带,过几个月才会送到中州,这是买马的市券。”
“谢谢师父。”陆昶目光落在交易价格上,不禁肉疼,“这么贵!”
“伯乐不常用,千里马亦难寻。这和你的横刀一样,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多少王侯将相想挖尖了脑袋求都得不到。”
想想自己这些日子是怎么对它的,陆昶一阵牙酸,都是钱呐,以后他绝对天天保养那把横刀。
陆老师对天发誓,“我肯定好好对它们。”
周简颔首,好奇问道,“亦行送了你什么?”
“羊脂玉剑穗,还是他自己编的,可厉害了。”陆昶极其宝贝地捧给周简看,“我答应他挂到刀柄上,好好嘚瑟给别人看。”
编着精致同心结的剑穗猝不及防到了眼前,被徒弟嘚瑟了的周简意味不明抽抽嘴角,“这剑穗都是他亲自编了送你的?”
“对啊。”
“哇哦,很用心。”
周简一时竟不知道该和傻大个徒弟说些什么。
说他不开窍吧,他知道自个喜欢谁。
说他不开窍吧,这糟心玩意儿收了人家的定情信物还啥都不知道拿给别人乱显摆。
算了算了,好歹是两个人互相喜欢也没旁人瞎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