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徒弟先前在病榻上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鬼知道告诉他会有什么后果,兴许当场抹脖子都不一定。
长辈不插手,由着他们自己来吧。
周简如此想着,高深莫测拂袖而去。
而这其中难以言说的弯弯绕没打扰到陆昶分毫。
因为第二天一早,南起收到周简寄过去的伤情说明后的连夜撰写咆哮体书信隔了半月姗姗来迟。
而双方信件内容可以大致概括成:
周简:我徒弟你徒弟都受伤了但没死能救,正在救,别过来,看见你就烦。
南起:我的小七啊!!!我就要过来!!!
周简在驿站看过信后当即发布重要部署,等南起到了后立刻动身前往扬州。
教主一张嘴,掌柜跑断腿。
没别的,谁不是拖到最后才开始赶工,这下好了,谁能知道南起哪天会到。
本想年后再张罗行李的掌柜:……来就来呗,能不能给个准信哪天到。
周九带回这个消息时,客栈中闲杂人等反应各异。
和中药搏斗中的陆昶:来回一趟信件居然真要半个月,互联网和高铁飞机我想你了。呕,真苦!
一大早就来找陆昶的南亦行:既然师傅要来,要和师父禀报一下感情进展吗,好纠结啊。
看到少主床头横刀刀柄上挂着剑穗的百晓生:哇哦~~~
同样看到的周九:又要吃席了吗?
百晓生和周九牢记教主吩咐不议论,但不约而同对了对眼色。
“你俩挤眉弄眼的有点儿明显了。”陆昶艰难咽下药,“嘀咕啥呢?”
南亦行思绪回拢,没看见他俩使眼色也同样跟着疑问。
周九能当贴身护卫到底还有点儿本事在,在陆昶还没说完话时已然小碎步后撤将百晓生拥至身前。
年近六旬的白长老真诚关切,“你是人?”
“属下还得奉命去港口让兄弟们留意着南掌门点儿,午饭就在那里吃了。”
确实是个人的周九冠冕堂皇跳窗撤退。
本来随口一问,这下是真好奇了。
四道探究的目光投来,白长老无处可躲也没有从二楼跳窗逃命的本事。
“……”百晓生捋捋胡子,面不改色:“听闻西北传来捷报,驻守在那一带的神兵谷也加入了围剿,谷主李重山知道整个西北地带的铁匠名单,正发放名单带着赶过去的人挨个问话。”
谁家好人使眼色说正事,陆昶保持疑问。
“然而有利有弊,大批武林中人前往西北本就已打草惊蛇,此举怕是会让无界断尾逃生。教主已派人千里加急将得来的无界据点名录送往在雍州陇西郡的诸葛曦长老,希望能来得及。”
百晓生面容严肃,且说且退,“老夫还要给弃徒收尸,暂不奉陪了,告辞。”
屋门开了又合,堪比新闻联播的正事余韵久久笼罩。
遭受信息轰炸的陆昶把那俩人使眼色蛐蛐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李炼是谁他知道,又冒出来个谷主李重山,那应该是李炼的爹没错。
这个听起来就贼聪明的诸葛曦又是魔教的哪位长老?
陆昶有种开学面对无数新学生的茫然,向屋里除自己之外的唯一个人求救,“诸葛曦又是谁?”
南亦行自从在成赟嘴里知道二十年前的往事后没少打听,不说了如指掌也差不多。
给陆昶倒杯水,他缓缓说道,“当年随师伯一同离开天行门的师叔伯在这二十年间绝大多数都隐姓埋名远离了江湖。诸葛师叔是唯一一位还留在魔教的,只不过常年驻扎在雍州。”
而诸葛曦之所以常驻雍州,说来也是桩妙事。
南亦行是在街道闲逛时从书铺老板口中得知的这段故事。
十几年前,还是神兵谷少谷主的前朝举人李重山一心向圣贤书,赶巧新朝初立陛下广招人才,他便偷偷离家独自进京赶考。
雍州到中州路途遥远,途径冀州南部时李少爷就被马匪劫到了山寨。
几天之后,诸葛曦刚好办差路过顺手救了这位大少爷,又看剑眉星目秀色可餐的李重山实在可怜,好心把他送到了中州京城。
到了京城,李重山却说什么也不考科举了,嚷嚷着对诸葛姑娘一见倾心非要加入魔教。
周简自然不允,可不加入魔教也拦不住李重山非要追着诸葛曦表露心迹。
从此之后,诸葛曦走到哪屁股后边就一定追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李大少爷。
李少爷把写科举文章的本事全拿来写情书,一天一封持之以恒地送,金银珠宝神兵利刃一车一车往魔教拉。
半年之后,诸葛曦方才松了口,允许李少爷进魔教当准女婿。
没过多久,魔教势力拓展至雍州,周简便派诸葛曦领头去哪里驻扎,说是抢地盘,其实就是让小两口团圆。
“那些表情达意的信件被李谷主拓成了书,至今仍在坊间流传。”南亦行不经意说道,“我前些天买东西店家送了本,与在扬州我们发现的那机关盒里的信件内容大半一致。”
他推测,“一向远离江湖纷争的神兵谷愿意加入围剿,多半是诸葛师叔同李谷主说了什么。”
什么情书八卦都先放在一边,有件事陆昶不理解很久了。
“我能格外问一件事不?”他举手,满是费解。
“什么?”
“虽说入乡随俗吧,但从该叫周简师父我其实就想问了,为啥有区别出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但只有师父师伯师叔的称呼,这不大合理吧。”
这真的很别扭,师叔师叔叫了半天,在南亦行讲到“诸葛姑娘”之前,陆昶还以为诸葛曦是个男的。
他心里还嘀咕,说着李重山都爱诸葛曦爱懵了,结果还不是另找婆娘生儿子。
合着人家两口子是正儿八经异性恋夫妻,李炼也是人家两口子名副其实的爱情结晶。
包括他第一回听见南亦行叫周简师伯,实话被雷得不轻。
类比一下,相当于管妈妈叫爸爸、管姑姑叫伯伯、管小姨叫叔叔……真没人觉得奇怪吗?
不了解的人听见难道不会以为满江湖全是男的吗?
啥意思,太诡异了吧。
“是有些,可一惯如此。”南亦行虽说也不大理解,不过想想也没什么不合理,“史书中有记载,前朝奉行儒家思想,可到前朝中后期的二百多年里变了味儿,三纲五常被曲解到面目全非,甚至出了女子不可抛头露面的默认规矩,更别提拜师习武。
“各门各派也只有自幼收养的寥寥几位女子,连下山也要乔装打扮才不会被官差强拉走。大齐建立后才下令废除了那些糟粕,可也不过二十年,称呼又岂是一时片刻能更改的。”
顿了顿,他又说,“师姐师妹应当是同辈人私下相处时也觉得怪异才改的,既是同辈,怎样称呼自然皆可,可对长辈的称呼这……没人敢贸然更改。”
我的亲娘嘞,居然是历史遗留问题,思想确实很难短时间扭转,怪不得目前接触起来思想最先进开放的周简都默认了这些荒谬称呼。
算了,用现代的都有很多人达不到的思想标准去苛责一个古代人本身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欺凌。
想想也是,这种类型的问题到他那个年代都没解决。
这种古代封建大环境,既然已经循序渐进向好里发展了,没必要强当出头鸟扯旗喊号子。
被欺负的人不自己强大起来,口号喊得震天响也没用,等人施舍可怜和自取灭亡也没差。
那行吧,陆昶只能说服自己接受,大不了万一回不去就豁出老脸撒泼打滚让各门各派多收女生当徒弟,自己也全收女生当徒弟教她们就行了。
“其实自从师……周教主成立魔教后情况已经好转很多了。”南亦行看他眉头紧锁很是不痛快的样子,改口宽慰道,“我依稀记得听师父提过,魔教没少往各门各派贴钱送去些孤苦无依的女子学艺。”
陆昶眉头舒展开,他就知道周简这种性格绝不可能冷眼旁观什么实事都不干。
不过,这本书自己把背景完善成这种鬼样子能不能告诉他这个作者一声。
你有版权吗就乱改,改都改了不能往乌托邦里改改吗?
孩砸,你是龙傲天升级流武侠爽文啊,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探究社会争议问题吗?!这是你该干的事吗?!
你大爷的,除了几个重要角色、地点和门派的名字,其余的东西丢进维普查重都飘不了几行红字。
爸爸真不想认你了!让人操心的玩意儿。
陆昶心里骂骂咧咧,脸色也显得有几分凶厉。
南亦行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了?”
“没事。”陆昶后仰躲开南亦行快摸到自己脸上的手,不自在站起拉开距离,“万钧死了,我去给他还有死了的那些人烧点儿纸”
被躲开都不重要了,正义感爆棚的南盟主不解,“那都是恶人,管他们作甚?”
陆昶叹息,谁作恶谁死了终归和他脱不开干系。
恶人死有余辜,可就算他被人五马分尸了也没有立场和理由去怪罪任何人。
大过年的,去烧点儿纸上柱香,至少在他这里,和那些人的所有是非因果就算作一笔勾销了吧。
“死者为大,再说了不也有那七位前辈嘛。”
“我与你一同去。”
“……算了,我想自己待会儿。”
陆昶走到门口时,南亦行盯着他的背影瘪嘴,语带不满,“我知道你心里有事,连我也不能知道吗?”
“以后肯定都会告诉你的。”陆昶说完这句话顿感自己像个开空头支票的渣男,笑笑缓和气氛,又说,“我就是心情不好,怕冲你发脾气,自己待一会儿消化消化就行,真没什么事。”
其实他想出去也有一点儿别的因素在:南亦行对他的态度暧昧到越界了。
一早起来跑到他房间轻声细语端碗喂药还时不时看着他傻乐就当体恤伤员了,没有哪个男的会上手摸好兄弟的脸安慰人好吧。
在弄清楚发生在他俩身上诡异的穿越重生究竟是怎么个事之前,在理清楚这个世界和他的小说到底是什么关系之前,在确认自己百分百不会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无论怎么样,陆昶都不想跟南亦行产生感情纠葛,他负不起这个责任。
南亦行主动起来他委实有点儿招架不住,惹不起躲得起,陆昶自个出去待着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