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还有这个事没解决。
陆昶宁可回地牢和万钧大眼瞪小眼,也不想推心置腹地跟南亦行聊感情问题。
尴尬在其次,主要他不知道该说点儿啥啊。
“你知道他找我干啥不?”陆昶病急乱投医,没头苍蝇问周九。
周九眼神清澈,“不知道。”
他就多余问。
陆昶在心里狂扇自己嘴巴子,深呼吸调整心态,怀着高考完查分数的沉痛心情一步一磨蹭拖着自己到了“刑场”。
推开门,正迎上南亦行。
“审完了?”南亦行眼神飘忽,手指一下下揪着衣袖。
“啊,审完了。”陆昶不自在挠挠头,“咱要不出去聊,屋里太闷了。”
“好。”南亦行不加思考同意,然后呆住,抿嘴看眼陆昶又移开,“去,去哪?”
没想好,但在类似卧室的地方聊天太……那啥了吧。
陆昶反思一秒自己不太纯洁的思想,绞尽脑汁,“街上行吗?”
南亦行表情为难,编了个蹩脚的由头,“方才掌柜就说,过会儿该吃晚饭了,现在出门不大合适。”
啥,过会儿才吃晚饭,那他刚才嗦的一大碗面条是下午茶吗?
好奢侈呦,拿面条当开胃菜。
“那要不……”
“少主,南少侠,吃饭了!”周九在二楼楼梯口呼唤,成功打断陆昶说了半截的话。
“……要不吃完饭再聊。”陆昶弱弱改口。
“也行,可以去屋顶,晚上风景不错。”前几日独自赏了整宿月色的南盟主倾情推荐。
屋顶啊,陆昶目光游移,“行。”
……
到了腊月底,客栈冷清得很。
生活简朴的魔教高层们的就餐地点也终于从小院移到了大堂中。
说起来很气派,但算上掌柜账房他们也凑不满两桌,故而高层吃饭也就是两张桌子拼到一块吃大锅菜。
今晚却不大一样,光是张罗上菜上酒的人就有七八个,大堂更是几乎坐满了,菜品更是隆重到就差把厨子塞锅里炒炒端上来。
陆昶满怀疑问落座在周简旁边,南亦行坐在他下手位置,其余人乱序随便找空坐好。
陆昶小声问,“今儿过年了?这是淮阳郡的手下都来了?”
他问得过于真情实感,以至于周简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日子了。
“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她反问。
“我,啊?腊月二十八……吧?应该是还两天才过年。”
陆昶不记得有年夜饭要在今天吃的习俗。
南亦行反应过来,他们光准备了,还没告诉当事人,于是目不斜视悄悄提醒,“陆兄,今天是你生辰。”
陆昶难以置信。
真有意思,他活了快三十年都不知道自个生日在腊月。
怎么会在腊月……不对,他是在冬天被周简捡来的。
哦,腊月是在冬天。
那对了,那是得对了。
“师父费心了。”陆昶秒切赔笑脸,“我脑子不好,之前没人提过,以后绝对记住了。”
“没事,我忘了你忘了。”周简也尴尬,说了句绕口令似的解释,转过身催促手下们快些上菜。
能加入魔教的都是手上有真功夫的人,厨子刀功出神入化,传菜小厮轻功上菜上酒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教主一催,恨不得跑出残影。
不多时,菜就上好了。
百晓生在地牢里还没出来,周九换了成赟堵门的活,掌柜账房被好哥们拽走了,所以陆昶这桌人更少了,刨除陆昶,也就只有南亦行、周简和成赟这几个沾亲带故的。
寿星公简单发过言,菜没吃几口就被手下排队敬酒。
烈酒入喉,陆昶才明白周简为啥让他吃饭之前嗦了碗面条垫肚子。
长不长寿面放在一边,肚子里没东西上来就全场打一圈,杜康来了也得道心破碎从此戒酒。
成赟南亦行帮忙分担些,周简又吓走了一些人,陆昶这才没当场喝个酩酊大醉。
不过他也没好到哪去。
大堂里大家伙正吃喝得带劲儿,五脏六腑还没祭好,本来就半饱的陆昶夹了几筷子肉解馋,果断趴着装醉逃酒。
成赟喝得晕乎乎,笑话陆昶两声拎起酒碗就往人群里大声劝酒。周简全程威严不可侵犯的淡定吃喝,别人连敬酒都不大敢,只有她灌别人酒的份儿。
南亦行除了祝福语环节,全程心不在焉,目光快把面前的酱肘子顶出个大窟窿。
直到余光瞥到陆昶不胜酒力趴下,他才小心翼翼弯腰凑到陆昶耳边,手里呼噜着背,“不舒服吗?”
脑袋埋在自己胳膊里的陆昶向南亦行的方向转了下,露出透着醉意眼睛,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
“吃饱了吗?”他问完,酒壮怂人胆地邀请,“要不要提前走,就咱俩。”
原则上寿星不能提前离席,但陆昶喝醉了。
不胜酒力提前离席没人会说不行。
两人安静对视。
南亦行快忘了呼吸,良久,他慌乱坐直。
“要走就快点儿走,在磨蹭什么?”
周简忍他们很久了。
桌上就仨人,还旁若无人的,当她不存在吗?
全看见,全听见了!
南亦行做贼心虚,嗫嚅道:“师伯,我们……”
周简:“还走不走?”
“走着啊。”陆昶直起腰,给桌子上三个人满了酒,举起酒碗,“来,走着走着!相逢即是缘,感情深一口闷,喝!”
周简挑眉,“行,走着。”
话题怎么突然就拐到了喝酒,南亦行莫名其妙,但还是听话举起酒碗。
三人碰过酒碗,南亦行正要喝却被陆昶擒住腕制止,把酒碗重新按回桌面。
他不解,肩头突然一重。
只见刚才还豪情万丈仰头一饮而尽的陆昶十分自然不做作地搂住了他。
周简愣了一下,语气毫无起伏打圆场,“哎呀,怎么喝多了,亦行赶紧把他带走。”
陆昶看似醉醺醺靠在南亦行肩头,实则暗地悄悄使劲儿把他提溜起来,脑袋一个劲儿往桌子看,脚下却瞄准方向奔着后门就走。
魔教教众看见少主醉成烂泥也不好拦下继续再喝纷纷让路。
顺风顺水走出大堂,南亦行恍然,原来走着是字面意义的走着。
到了小院里,大堂的喧哗被几层门板拦住。
不用做戏了,再搂着就显得奇怪,陆昶依依不舍撒开手,到底是有几分醉意,他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扶着磨盘揉头,“还去屋顶吗?”
南亦行有心想扶又不大好意思扶,双手举在半空进退两难,最后尴尬握拳收了回去。
“去。”他说完,发现自己答得貌似有点儿迫不及待,赶忙找补,“外面要宵禁了,院子里可能有人会来。”
“有人会来……南少侠要跟我说什么不能见人的话?”
有人比自己更紧张,陆昶突然就看开了点儿,存心逗他。
“没,也不是,我们两个人说话嘛,两个人。”南亦行结结巴巴,“怎么,又变称呼了?”
“好玩。”
“哦,其实,我酒量挺好的。”南亦行又说。
“酒量好不好也不能多喝,喝酒伤身。”陆昶习惯性教育念叨,“不光喝酒,啥事都不能过头,得有分寸,犹过不及啊犹过不及。”
南亦行这才对陆昶是个教书先生有了深刻体悟,“我记下了,陆老夫子。”
“……是有点儿老。”
“?”
“啊,没事。”
现在很年轻的陆老师摆手,后撤两步,小跑跳上磨盘,借力一蹬轻快上了厨房屋檐,再挪移几下轻而易举到了二楼屋顶。
腊月二十八的月亮只剩下细细弯弯的一道,光芒微弱,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藏在云层后,点点碎星缀满夜空。
两人一个比一个拘谨,板正到像长在屋顶的两棵小白杨,各怀心事安静看了许久夜色。
“在我老家可看不见这样透澈干净的夜色。”陆昶率先文艺范儿十足地开口。
南亦行无声发出疑问。
“环境不大好,每天忙的连上吊的时间都没有,晚上哪有空抽时间看风景。”陆昶笑笑,“要说起来,哪哪都不好,但还让人怪想得慌。”
南亦行一下下戳着屋顶的瓦片,“你是想家了吗?”
“我哪有家?我爸妈都是警察,就是类似官差的活,他俩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快四十才有了我,后来就,因公去世了。”
陆昶感慨,“当时差不多也就你这个岁数,后来到外地求学,一待就是七年。在外头也总想家,但又不是在想家这个……咋说呢……地点吧,就是想找个踏实安心的地方单独待着。”
“但也没找着。”他状似嫌弃,“张景和他爸妈也是警察,我们从小就一块儿玩,他是个大话痨,成天拽着我唠嗑,逢年过节就把我往他家里带,死活不让我一个人待着。”
“后来他跟他对象谈恋爱结婚,两口子一块儿管我,有了孩子还管我。”陆昶絮絮叨叨继续说,“我俩同岁,我比他还大几个月,他还把自个当爹了……欸,他追他媳妇儿还是我帮忙牵线搭桥的。”
南亦行静静听他念叨,等到他絮叨完,才说,“那你现在要单独待着吗?”
“?”陆昶哽住,“我……我说这些只是想,我已经对你的事了如指掌,让你也多了解了解我,你就记了这一句话啊。”
“这样啊,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了呀。”南亦行垂头,较真又问了一遍,“那你现在想单独待着吗?”
“不太想,你陪在我身边我会……更安心点儿。”陆昶吞吞吐吐表达完,硬扯个不搭边的由头强行解释,“这不本来就是咱俩聊嘛,你走了,还聊个啥。”
南亦行头垂得更低了,脸藏进夜色,偷摸打量陆昶一眼,想了想到底问道:
“你与张兄同样年纪,既然张兄已娶妻生子,陆兄可否也……”
“没有。我没谈过对象,女的男的都没有。是有人追过我,但我都拒绝了。”
清白和贞洁是男人最好的聘礼。
陆昶生怕被误解,没给一个气口也没给他思考的余地,继续说道,“绝对没有过,我这忙学习忙工作,糊里糊涂就单了快三十年,真的。”
“你急什么?”
南亦行被他这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逗笑了,这些天自己胡思乱想导致的不自在顿时消去大半,心中也踏实不少。
“没急,这不说话嘛。”陆昶尴尬清嗓,“哈哈,屋顶风景确实好,这星星,真多,真亮啊。”
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不少,他忽而想起是南亦行主动找自己来着,还专门等了一天。
“哎对了,你找我是想干啥来了。”陆昶把话头抛回去。
南亦行捂捂胸口,“我还当今日确是陆兄生辰,唔,可方才酒席上得知并不是。”
“还卖上关子了,今天也可以是。”
“仓促间备了份薄礼。”南亦行抿嘴,期待又忐忑不安地搓搓膝盖,抬眸轻声道,“也不知道陆兄会不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