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扎了满背,陆昶毫无察觉地趴在南亦行怀里,连眉头都没皱。
百晓生查看过后,神情凝重,“不应该啊,南少侠,少主是不是还中过什么迷魂药之类的东西?而且不止一次。”
“迷魂药?”南亦行面色满是担忧,心急如焚看着陆昶回想,“鬼市里的确有一次,当时,陆兄整个人都特别冲动暴躁,然后就撞鬼一样自言自语。可……从中州离开后我与他日夜都在一处,没见他再中过迷魂药。”
“肯定又是这些西域的小把戏,万钧这个孽障。”百晓生嗤笑,再抽出根银针扎进陆昶百会、风池以及四神聪这几个穴位。
这几针落下,陆昶立刻吃痛闷哼,紧接着就吐出口发紫的淤血。
百晓生这才满意收手点头,回头叮嘱,“教主,之后半个时辰就仰仗您了,半个时辰后我回来取针。”他又对掌柜说,“跟我去给少主煎药。”
“好嘞。”掌柜立马答道。
周简将手掌从百晓生后心移至陆昶头顶百会穴处的银针,内力从那处涌入陆昶全身,与刺激各处穴位的银针一同唤起他的神智。
“白长老……”南亦行小声叫住百晓生。
“哦,南少侠放心。”百晓生看出南亦行想问什么,赶忙对他解释,“扎针没反应说明没扎对,就得发痛发热把淤血全刺激出来才行,嗯,最晚明早指定能醒。”
南亦行满怀感激,“多谢。”
“您客气。”百晓生爽朗一笑,很是得意离开。
“啧,比亲师父都着急。”周简淡淡道。
“……陆兄救了我的命,整整三回。”
“我徒弟这个好心呐。”周简话里有话阴阳道。
南亦行不想聊这种事玷污他和陆昶之间纯粹的挚友情,不大娴熟给周教主拍马屁转移话题,“陆兄随了他师父的侠肝义胆、菩萨心肠。”
孩子们之间感情的事,周简本来就不愿意掺和太多,也就由着他,“这回对我没成见了?”
南亦行也是实诚,梗起脖子,“师侄给您道歉,也替陆兄给您道歉。一会儿取了针,我给您磕头赔罪。”
“用不着,你这狗脾气跟南起二十来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简一下插空架住自家徒弟的胳膊,对南亦行说,“换件衣服去,这血全吐你身上了,不像个样子。他醒了看见也得吓晕过去。”
“多谢师伯提醒。”
南亦行动作轻巧地抽身,看着周简稳稳托住陆昶才安心松手,然后就真的“扑通”一声给周简跪下磕了两个响头。
“吓我一跳,你这死心眼孩子,赶紧起来。”周简委实没第三只手去扶南亦行,她更想看见俩人一块冲她磕头。
“晚辈有错,先入为主偏听偏信,私下屡次对长辈出言不逊,做错了就该认罚。”南亦行执拗说道。
语毕,他挺直脊背走出了房间。
周简若有所思,又看了看陆昶,“有意思哈,还怪招人稀罕,怪不得你小子喜欢得连命都不要了。”
……
南亦行原本养伤的房间就在隔壁,两步就到了。
他随便找了套深色袍子换上,把被血糊透的衣服叠好,又披了件大氅,踉踉跄跄扶着墙一开门就看见成赟冲自己挥手。
“成叔,那些前辈都下葬了?”南亦行问。
成赟摇摇头,走近了把从鬼市捡回来的陆昶的钱袋还给南亦行,“我带人在暗河里头找了一天还是没找到李兄,其余六人……都带出来找了赶尸匠送上回家的路了。”
“兴许他还活着。”南亦行接过钱袋安慰,“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
“承您吉言。”成赟愁容满面。
南亦行也叹气,“劳您费心把陆兄的东西带回来,其实这里头也没多少银子。”
“也有几十两呢,我都拿走请赶尸匠了。”
“啊?那也好,放心,陆兄不会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啧。”穷鬼成赟感觉被痛击了,“我不白拿,那断肠草算老子送你们的。”
他指指钱袋子,“虽然机关盒坏了,但是我把舍利子也送你们了,那可有来头,五年前我在荆州戒了一伙土匪得来的,请人看了看说是有五百多年了。”
“太贵重了,您还是……”
“收下吧,这也不能卖,也就送人情管用,折合折合,我也不算白拿我大侄儿银子。”成赟话赶话提到陆昶,又说,“大侄儿醒了没?”
“那好,我替他谢过成叔。”南亦行这才收下钱袋,又摇头,“还没,不过白长老来了,也看过扎针了,说是明早能醒。”
“白骁。”成赟听见这个名字,眯眼冷哼,“等昶子醒了,你们审完万钧,就算白骁求情也没用,我非得把那王八蛋打死!”
“白长老为什么会给万事通求情,他们不是有仇吗?”
“这中间可复杂了……南起咋啥都不跟你说。”成赟边扶着南亦行往屋里走边措辞,“这也有年头了,不过我跟白骁不咋对付,你也就随便听听。”
“南少侠。”
快进屋的时候,百晓生在楼梯口叫了声。
“南少侠,”百晓生快步走来,看见成赟后嘴角立刻耷拉下去,“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的,心虚了。”成赟故意呛他,“知道对不起我。”
百晓生一副被恶心到的样子,“呸,我跟那孽障早就断绝师徒关系了,王八蛋干了坏事跟我一个子的关系都没有。”
“他害人的本事都是你教的。”
“我没教过哪个徒弟使毒害人。”百晓生气急败坏,“二十年前万钧联合外人把我药王谷害得灭门,我早就不认他这个徒弟了!”
“做了坏事你不认他了,早干嘛去了?”成赟拔高声音,“白骁,我告诉你,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谁敢拦我就杀谁。”
百晓生咬紧牙,“随你,你不动手我也会亲手处决万钧这个无恶不作的孽障。”
他俩吹鼻子瞪眼,南亦行卡在中间如坐针毡,眼看屋里周简冲自己使眼色,他只得举手叫停,“二位息怒,陆兄还在屋里头躺着没醒呢,有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
成赟闻言,夹着南亦行就往屋里头走,临进门又撂话,“我不跟你个糟老头子一般见识。”
百晓生当即反击,“我也不跟莽夫一般计较。”
“滚出去再吵。”周简极具压迫感道。
乱哄哄的屋里瞬间噤声,成赟和百晓生背对着对方,低头装鹌鹑。
聒噪的人突然安静,南亦行不大习惯,重新环搂住陆昶,想了想主动打破寂静,“白长老您刚才叫住我要说什么来着。”
百晓生掀起眼皮打量周教主的脸色。
成赟瞥见他那样子,憋笑憋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好笑吗?”周简雨露均沾,一人一棒子,“孩子问你,不说话?”
“不好笑。”成赟恨不得把头塞进地缝。
百晓生讷讷,“啊,就是刚才在后厨,听买药回来的周九跟掌柜熬药闲聊说,扬州去过一个西域的戏班子,戏班子有幻术表演,少主就被请上过台。”
“确有其事。”这南亦行记得很清楚,补充道,“那幻术说是能让人看见心底最想看见的东西,陆兄……的确看见了。”
“错了错了,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百晓生不屑道,“那就是迷魂药,单独用,心志不坚定就能被放大七情六欲;混点兽骨粉进入,但凡有一点儿不好的念头,它就能见缝插针让人中招,变得暴躁易怒。”
鬼市“地府”自己被暗杀后陆昶突然性情大变,一举一动快赶上前世大魔头周简的架势,原来是因为这个。
南亦行恍然,“难怪。”
既然跟迷魂药扯上关系,那一定不清白。
周简想到此处,果断指挥道,“成赟,去告诉账房先生,传信到各处,彻查那个戏班子的所有行踪,抓活的。”
成赟被使唤惯了,得了令扭头就跑。
“哦对,师伯您从万事通那问到什么了吗?”既然说到正事,南亦行就问了一句。
“路上问过,万钧嘴很严,再加上要看着你们,没细审,但……怕是要劳烦白长老出马。”
百晓生不乐意,“我?教主啊,老头子我会被他气死的。”
南亦行接了话茬,“陆兄问出了点儿东西。”
“不愧是少主,有本事。”百晓生说着话锋一转,“但是不急,半个时辰到了,我……我先取针。”
“好,不说正事,等我徒弟醒了再一块儿聊。”周简收回内力,给百晓生腾出空。
南亦行“嗯”了声,默默紧了紧搂住陆昶的胳膊。
“呦,不用抱这么紧,取针很快,他也不能跑喽。”百晓生调笑道,挽起袖子活动手腕,“我这个糟老头子还能从南少侠怀里抢人不成?”
南亦行极为不自在地偏过头抿嘴,松了点儿力气。
“陆兄退烧了。”
“嗯?”百晓生探探陆昶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退烧了好啊,脸色也好了不少,好兆头。”
“那就好!”南亦行一下子眼睛都亮了,“白长老的医术,简直是在世华佗。”
周简看得也想乐,背过身以拳抵嘴,不言语。
都这样了,还能对她倒霉徒弟没点儿想法,她才不信。
“我还有点儿事先出去一趟,没事别叫我。”她说着,快步出屋,还特地把门打开一半才走。
取针时同样耗费心力,百晓生将银针尽数取下,伸胳膊蹬腿活动一番,结果撇见了半合的门。
人老成精,他眼珠一转就明白周简打得什么主意。
他连针都不要了,蹑手蹑脚就要往外跑。
“您要去哪当贼?”南亦行问。
百晓生无言以对,清了清喉咙,“呃,那个,我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怕吵到少主。”
明明刚才还和成叔在外头吵架斗嘴,大声嚷嚷。
南亦行在心里想,嘴上却说,“原来如此,陆兄现在能躺下了吗?”
“可以啊,还麻烦南少侠先照顾一下我们少主。外头冷,屋里也不算有多暖和,你俩伤都没好利索,可不能着凉。”
百晓生一边说,一边往外挪,最后探头语重心长念叨,“千万千万要心平气和、修身养性,不然容易落下病根,尤其是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