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昶顿觉压力,咬紧牙关点点头。
“拿好了。”成赟把临时充当药碗的铁盒递到陆昶手里,而后盘腿坐到南亦行背后做预备,“记得后喂,慢点儿灌。”
盒子拿在手里还有些烫,陆昶担心烫到南亦行,端到一个嘴边吹了吹药糊糊,结果呛了个七荤八素。
“你可别蹭嘴里。”成赟看得心惊肉跳。
“我天,这味儿。腥耗还苦不拉几的。”陆昶一脸痛苦,发表闻后感。
“熬成糊糊了,味儿肯定大啊……也没办法,南世侄现在又没法大口吃东西,只能这样给他灌下去。哎你可看好了,别让他到嗓子眼又吐了,这玩意儿值老鼻子钱了,我们揽山阁也就这一株。”
陆昶点头示意,闭眼深呼吸几下后环搂住南亦行的脖子把住他下巴才将铁盒递到他嘴边。
见状,成赟立刻气沉丹田,调动内力,双掌稳稳抵住南亦行后肩。
与修习内功截然不同的至刚至阳的内力强势入侵,南亦行立刻痛苦难抑地仰头。
“快喂!”
成赟开口的同时,陆昶当即把着南亦行下巴将断肠草糊糊缓缓灌进他嘴里。
可南亦行被味道刺激到反胃干呕,到嘴里的毒药一大半都吐了出来,本能地剧烈挣扎抗拒。
陆昶只得喂一点儿就捂住嘴,轻掐着咽喉硬帮他往下顺。
“南亦行,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别吐,别吐,我求你,咽下去别吐。”
陆昶忍着眼泪颠三倒四反复念叨,手上力气半分没减轻。
断肠草的毒性本就极为霸道,熬成药糊后更是一入嘴就阴森森直冲肺腑肝肠。
内力从后至前,毒性从前往后,两股力量一阳一阴水火不容,源源不断地肆虐着在体内交织冲撞,混在一起席卷每一寸经脉血肉。
冰火两重天,浑身上下都像被千刀万剐,五脏六腑像被搅碎碾压。
南亦行已经疼到神志不清什么都听不见。
毒草喂完,陆昶满袖子都是溅出来的药糊。
他哆嗦按住南亦行不让他挣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成赟,绝不错过一个眼色。
成赟已是满头大汗,脖颈青筋隆起,表情同样痛苦不堪。
只要断肠草的毒力还有一丝,他就不能收手。
直到药力尽数服帖,被陆昶引着运转的只剩下他的内力,成赟才能不再继续传内力过去。
火光明灭,最后只剩下柴火将息未息的红光。
南亦行的脸色由青转白,在异样的涨红,最后抽搐着呕出几大口黑血。
成赟就在此刻朝陆昶夸张用力挤了几下眼。
如此醒目的使眼色,就算瞎子也看见了。
陆昶一秒都不敢耽误。
一脉同门又中正温和的内力甫一探入,陆昶就被南亦行体内乱七八糟的情况惊得心头一跳。
强行续上的经脉的确比从前宽阔坚韧不少,可两股内力混在一起乱战一通打的本就没修复好的经脉更是接近支离破碎。
所谓化药力,通俗来说,就是把不听话混在一起乱窜的断肠草的药力和成赟的内力强行安抚制服,再推着带着它们按照原本内功运行该有样子运转。
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是一脉同门来帮忙。
因为只有他们才懂原本应该是什么样。
说来容易做来难,陆昶就算再天资不凡年纪也在这里摆着。
南亦行体内的乱七八糟的药力换算成普通人的功力少说也有两百年,这比陆昶的年纪多了一个零。
光是制服狂躁的药力就榨干了陆昶九成九的内力,引着药力运转还要时刻安抚偶尔暴起反扑的小股药力。
撑了一盏茶不到,陆昶便发觉浑身经脉干涩,再蒙头强撑,血从嘴角渗出,经脉丝丝发痛。
可三条人命扛在肩头,他死不能松手。
度秒如年不是夸张,陆昶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晕,任何动静落在耳中都成了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汹涌磅礴内力注入稳稳续上了抵达崩溃边缘的进程。
陆昶力竭晕倒之前只感觉有双温暖坚定的手掌搭在自己后肩,以及恍惚的几句对话。
“小崽子也不知道随点儿好。”
“周简阿姊……你总算来了……”
“成赟?”
……
荆州淮扬郡,悦来客栈。
距周简把三人从深渊峭壁里带回已经过了五日。
因祸得福功力大涨的南亦行早已醒来,从大夫口中得知陆昶的伤势后,前天刚能下地,哪怕被裹成粽子也要一天三五趟往陆昶屋里跑。
周简拗不过他,索性把他们仨伤员全搬到一块儿,既遂了南亦行的愿,也省得大夫三个屋来回折腾。
昨日成赟也醒了,被告知“万事通暂时有用还不能杀”后,他生了半天闷气。今天早上想通了些,把报仇往后延了延,管周简要了一帮子人去给兄弟收尸。
还昏迷不醒就只剩了陆昶。
陆昶伤的位置紧贴着心口,偏一分一毫都得把心脏戳出个窟窿,请来的老大夫自知医术如何,连缝合都是周简亲自出的手。
他受的内伤外伤随便来一处换做旁人早死了八百回了。
如今,陆昶不仅没有好转的迹象,还连续发了两天高烧。
高烧不退,神智不清,他就浑浑噩噩地说胡话,不是喊“妈”,就是叫“南亦行”。
周简一刻不离守在陆昶床边,只要他喊一声“妈”,就回一句“不怕,我在呢”。
老大夫还疑惑,这少爷都快死了不喊爹不喊娘,反倒一个劲儿念叨不知道在哪的仆妇,魔教教主居然还应着。
“奇哉怪也。”大夫收了药碗离开房间。
南亦行本来心神全挂在陆昶身上,听大夫嘀咕完也发觉不对。
所谓“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这种时候陆昶喊妈,应该指的是双亲的母亲。
周简怎么会知道陆昶那个世界的称呼,还应下了母亲这个称呼。
“有话直说。”周简敏锐察觉目光。
诘问长辈总是不妥,总要和陆昶商讨再说,南亦行咳嗦两声,才说,“敢问……周师伯,百晓生几时才到?”
“这两日应当便会到。”
准确来说,从她知道陆昶和南亦行要来淮扬郡起,她就觉得可能会出事。扬州出发时,就遣了没事干的周九给百晓通信,让他们一道赶来。
周简眼神坦荡,“亦行,你与阿昶生死关头舍命相护的情谊,我看在眼里,想问便问。怎么算都是一家人,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啊……既然师伯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南亦行抱拳作揖,“敢问,那个称呼,您为何会知道?”
“他之前告诉我的。”周简朝陆昶努努嘴,“说就是‘娘’的意思。”
成赟聊往事时南亦行意识还清醒,听见这话,那个没说完的流言顿时浮现。
“陆昶的身世晚辈了解一些,本就有流言蜚语,您如今当着外人应下了这个称呼,容易被有心之人拿去生是非。”
南亦行一副忠臣进谏的样子,“对您和陆兄的名声怕是不妥。师父教育我,江湖中人,功名利禄都不要,清白仁义大过天。”
“我还有名声?”周简冷哼。
南亦行下了床抱拳作揖,“可陆兄有。”
周简面色缓和些,“一个师父半个爹,到我这当个娘就不行了?我把他捡来把他养大又传他武功衣钵,还给他攒聘礼,叫师父能应,叫娘更能。他哪有名声,混账东西连我都不如。”
从周简嘴里听到陆昶千真万确是捡来的孩子,跟她和陆蓬没关系,南亦行松了半口气。
只是……
“陆兄名声怎么了?”
“现在还没怎么。”周简摊手,“以后就不一定了,毕竟你俩总要过明路,问题不大,谁敢说三道四我一刀砍死他。”
“啊?”南亦行懵了,“我与陆兄乃刎颈之交,生死绝境共患难的兄弟,这还需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他说的义正言辞,搞的周简都不自信了。
她回忆了一下,不大确定,“你俩不是相好吗?”
“自然不是。”南亦行矢口否认,“当时在扬州……他也不大信得过您。那天本该去码头接您,但是头天晚上我俩喝多了就误了时辰。您和我师父一来,他害怕,觉得解释不清就编了谎糊弄。”
周简有些头痛,说陆昶失忆之后不大相信她,对她有成见,这她自己也知道。
可这俩孩子的关系,连成赟都看出不对劲儿,能是纯兄弟?
“亦行,我不瞎。”
“我们真……真不是相好。”南亦行磕巴一下,“您也知道,这误会嘛,解释也没人信。”
“真不是?”周简反复确认。
南亦行完全用生死兄弟的说辞说服了自己,回答的那叫坚定,“晚辈确信。”
坏了,倒霉徒弟单相思啊。
周简在心里道了声不妙,可转念一想自己不是没见过正常师兄弟相处,哪有这样的。
她又觉得,也不一定。
“教主,白长老到了!”掌柜一脚踹开屋门,扛着百晓生就把他丢在病号床边。
百晓生落地晃了几下才站稳,扶着床头边缓边说,“老头子要颠散架了,我药箱呢?”
“这这这。”掌柜赶忙把手里的药箱恭敬递过,“情况危急,长老恕罪。”
“假客气。”百晓生挥挥手,又向病号家属颔首算作行礼,手指探上陆昶手腕号脉。
良久,他应着一排人焦急的目光,捋捋胡子,“气血两亏,内里积伤深重,经脉也有些损伤好在少主一向身体康健,内力也浑厚。稍后施针调养明日应当能醒,日后再将养数月指定能养回来。”
“您请啊?”南亦行被找活干的掌柜强行半搀着,神情焦急,“缺什么直说就是。”
“南少侠少安毋躁,拿碗烈酒来。”百晓生说着,不紧不慢从药箱翻出银针。
“好嘞。”
掌柜正要安置下南亦行往外走,周简便身影一动已拎着坛烈酒回来了。
百晓生斜睨掌柜,捻出银针在酒里蘸了蘸甩干,“傻愣着干嘛,刚又没跟你说话,还不赶紧把少主上衣脱了,扶着坐好。”
掌柜应了声,小碎步上前抓住陆昶双臂手脚麻利扒了衣物,双手箍住陆昶大臂等百晓生下一步指令。
“哪有这样扶的,审犯人呢,这能扶稳?”百晓生双指抽在掌柜后脑,“这要扎偏一分扎深扎偏半毫,少主瘫了就算你的。”
“别啊,我担待不起。”掌柜脸色为难,错了一小步扭头求救,“南少侠。”
“你俩商量,甭管谁来还是俩人一块儿,扶稳就行。”百晓生“嘿嘿”笑了几声,又对周简说,“教主,我这情况您也知道,借您内力一用。”
周简默不作声把手掌抵在百晓生后心,无声催促他们快点儿。
“让开,我来。”南亦行看不下掌柜这拖延的样子,扒拉走掌柜,单膝跪上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