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有事离开,南亦行正默念医嘱,抬眼就看见门板被百晓生严严实实合上,那架势活像要堵住屋里的贼。
前辈的心思委实难以捉摸,怕病人着凉也犯不上这样吧。
南亦行心里犯嘀咕,可看看怀里打着赤膊,露出颀健却布满深浅不一伤疤的病号,手上却诚实扯过棉被把陆昶裹成一条毛毛虫再放平让他躺好。
如此做完,南亦行便无事可干了。
他轻车熟路用脚勾过凳子坐在正对床头位置盯着陆昶发呆。
伤员躺了快五天,唇边下巴冒出青茬,面容也憔悴不少,整个人看上去老了最起码十岁。
好在陆昶骨相皮相生的极为优越,憔悴也只给他镀了层脆弱感,配上冷峻的五官反倒别有韵味。
在另个世界待到快三十岁的陆昶应该长得就是这样吧。
南亦行想了想,抬手在眼前遮住陆昶的胡茬。陆兄平常很是注意仪表,应该长这样才对。
……
百晓生脚步匆匆赶到后厨,就看见方才在自家少主屋里的几个人全在,不过本该熬药的掌柜不在了。
周简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闭着眼倚墙,百无聊赖用指头一下下敲手臂,听见脚步睁眼看见是他,颔首致意后又闭眼神游天外去了。
成赟头也不抬,蹲在周简对面,满脸不忿抱膝用指头在地面画圈。
“白长老您终于回来了。”买完药材一直听话照看熬药火候的周九守着两个药炉冲百晓生挥挥扇子,“客栈有生意,教主让掌柜走了。成大侠被教主拎过来也不说话,我都快闷死了。”
“你这大碎嘴子。”百晓生顺手拍了下周九后脑勺,“教主,您怎么来后厨了。”
成赟:“这不等你给昶子煎好药,好去地牢先揍一顿万事通让老子撒撒气。”
“成赟。”周简语气重了几分。
“我错了。”成赟说道,“那你不让现在杀万事通,我去地牢拷问拷问他也不行啊。”
这话一出,百晓生立刻明白,“哎我说,这光打不问,可不算拷问,算纯找茬揍人。”
“你这话就很难听了。”成赟满是无所谓,“但我就是成心找他茬怎么了,他欠我最少六条人命,挑他脚筋算什么。”
百晓生:“……”
周简拍板定下范围,“断胳膊断腿随意,留条命问话。”
成赟立刻畅快大笑。
百晓生闷闷从周九手里夺过扇子,把火扇得旺了好几倍。
“白长老,这是给我家少主还有少主夫人的药。”周九赶紧拦,“万钧不早就因为欺师灭祖让您逐出师门了,您这么大岁数又没了内力护身,干嘛还为了他怄气。”
百晓生更气了,“那也应该由老夫来清理门户!我得亲自把他压到师门列祖列宗排位前头处决喽。”
“呵,十几年前他被阿姊逮回冀州,你也是这套说辞,不让别人动他,结果呢,他打伤看守越狱,临走还废了你的经脉,硬是跑了。”
成赟狠狠瞪了眼百晓生,“我就纳闷,精钢的镣铐拴在身上,琵琶骨都钉穿了,他那个德行是怎么从魔教大本营的地牢里出去的,你能脱了干系?”
百晓生嘴唇哆嗦,无话可说。
“老子没承过你的情,打心眼里也不愿意跟个糟老头子动手,可当年没你放万钧走,我兄弟们死不了……教出这种徒弟,白骁你要是还有良心,还有廉耻,就去给我兄弟们的坟头赔罪道歉。”
“赔罪道歉可以,治好了少主,老夫挨门挨户磕头,但我没放他走。”百晓生底气不足,“我只是……偷偷溜进地牢给他止血,治了治伤。”
“万钧把药王谷里除你之外的人全杀了,你还给他看伤。”成赟毫不留情猛戳百晓生痛处,“你俩真是师徒情深,一丘之貉。”
百晓生羞愧难当。
“都少说点儿。”周简打断还想说什么的成赟,“白长老,教训有一次就够了,审完之后,成赟你把他带走处置。”
周教主发话,他俩便不再有二话,一个赛一个沉默,这事才算暂时了了。
江湖人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吵嘴架,周九缩成一坨瑟瑟发抖,风浪平息才讪笑拿回扇子。
“药熬的怎么样了?”
“少主夫人是谁,咋还喝药,我昶子大侄儿啥时候成亲了?”
周简和成赟同时开口。
没板上钉钉的事,周简一是不想乱说,二也不想损了徒弟和师侄的清白。
她只道,“没有,护卫乱说,想喝喜酒想疯了,这些天有谁来过你不清楚?”
“哦,还确实没见年岁相仿的姑娘来过……不过,阿姊你别怪当弟弟的多嘴,我觉着吧,他跟南世侄有点儿怪,又说不上来哪怪,但就是……怪啊。”
“你想多了。”周简淡定道,“他们这个年纪,喜欢跟谁玩就跟谁要一直黏在一块儿,没什么。”
成赟表情纠结,“昶子到年底都二十了吧,寻常人家的儿子这个岁数都该当爹了,又不是小孩儿。”
“你想说什么?”周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难不成我徒弟还有南起徒弟都是断袖。”
“不不不,没这个意思。”成赟头摇成拨浪鼓,“小哥俩关系好,关系好。”
周简颔首,缓缓说道,“捕风捉影的事少往外说,有喜事自然会告诉你们。”
她语速不快,声音也只是正常说话的动静,没带怒气,上位者的压迫感却拉满。
后厨鸦雀无声。
良久,周九被百晓生戳了好几下才硬着头皮打破寂静,“教主,南少侠的药好了,我那什么,给,给他送过去?”
“去。顺便告诉亦行,过一会儿该用晚膳了,让他记得下来。”
周九逃一样端起药罐就走。
南少侠?
成赟脑袋转得快冒烟,方才周九说给少主和少主夫人熬药,少主肯定是他大侄儿,如此说来,那少主夫人岂不是……
娘啊,亲娘嘞。
成赟眼珠子快瞪出来,难以置信地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清脆一声,响彻后厨。
“你有病吧。”百晓生脱口而出,而后用手扶住药罐,生怕傻气进入自家少主的药罐里。
成赟艰难摇头,谨记周简指令把猜测全都咽回肚子,“你不懂。”
“我不懂,还让你装上了。”
“我还是去鬼市找李兄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成赟神情恍惚,嘴里念念有词,临出门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这一切周简尽收眼底,很是欣慰目送比之前通人性也更聪明点儿的死心眼蠢蛋离开。
“神神叨叨的。”百晓生嘟囔。
周简没打算解释,又说了句“少说话多办事”便闭目养神。
……
无事可干进而选择长久注视一个人,于理不通,南亦行却打着挚友的名号这么干了。
他以为经过四个月的相处还有几次出生入死,自己足够了解陆昶。
可这几日他隔三差五过来守着才发现,自己从前连陆昶到底长什么模样都没机会细瞧过。
以至于如今有机会放肆瞧看陆昶这副安静躺着的好皮囊,反而越看越觉得陌生。
南亦行想了想,他还是更习惯看见嬉皮笑脸逗自己玩的陆昶。
周九敲门进来时,就看见南亦行望着陆昶呆呆出神。
“南少侠?”他叫了声,把药罐里的药汤倒进碗双手送到南亦行面前,“要不一会儿再看少主,您该喝药了。”
南亦行视线立刻欲盖弥彰般挪走又黏回陆昶身上,端住药碗,被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儿熏到皱鼻。
“多谢。请问陆兄的药何时熬好?”
“快了。哦对,还有,教主让我转告您,过会儿记得下楼吃饭。不下楼也没事儿,横竖要给少主送饭,属下可以顺便给您捎来。”
“不必劳烦,我稍后下去便是。”南亦行端着药碗做心理准备,来来回回递到嘴边也没喝。
“算了。”
“不能算了,苦是苦了点儿,良药苦口嘛,您得喝。”周九小声回。
“我是说,还是不下去吃了,得有人看着陆兄给他喂饭。”
南亦行挽尊完,捏着鼻子英勇就义般一饮而尽,而后气场瞬间破灭,表情痛苦撂下碗低头龇牙吸气。
周九给他倒了杯水。
“喂饭这种活儿自然交给属下。”他又宽慰南亦行,“白长老看病一向喜欢给自个留余地,五天好利索能让人喝一旬的药,三天能跑能跳他恨不得让人躺一个月再下床。”
周九估摸一下,“他既然说了少主明天能醒,备不住今儿晚上少主就能蹦起来耍大刀。”
“他是大夫,又不是活神仙。”
南亦行咂么咂么嘴,又被满嘴苦味折磨得两眼一黑。
“南少侠有所不知,他二十多年前有个诨名,就叫,活神仙。”周九保持乐观,仔细收了药碗,又说,“成嘞,一会儿属下把您和少主的饭都送来。”
“麻烦周九兄弟了。”
“不麻烦,您太客气了。”
周九离开后,南亦行再也端不住少侠派头,苦得在屋子转圈喝水,用手当扇子往嘴里扇风。
一壶茶水下肚,喘口气,药汤苦味儿仍然阴魂不散。
纵横江湖多年的南盟主从没如此生不如死,怎得百晓生抓的药比那老大夫抓的药苦这么多,良药苦口也不至于苦成这样。
简直就是阎王大夫,活要人命。
说阎王大夫,百晓生到。
百晓生端着药罐推门进来就看见南亦行嘴里嘟嘟囔囔还不住地在房里转圈走。
“南少侠这是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南亦行脚步一滞,面不改色,“坐久了,起来走走。”
“哦,是吗,看来黄连放得不够多。”
“嗯?”南亦行眉毛挑成八字,显得委屈巴巴。
百晓生不甚理解地揽起被棉被裹成一条的陆昶,盛起一勺药汤吹了吹,再给陆昶喂下。
“老夫行医多年,习惯多放黄连,好让您们这些不惜命的年轻后生长长记性。”
南亦行一时语塞。
药汤进了嘴,陆昶眼皮一颤,立刻咳嗦几声全吐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就仰头躲开又凑来的勺子。
“哎呦,少主诶,全吐我身上了。”百晓生欺负伤员躲不开把满勺药汤全硬塞进陆昶嘴里。
陆昶猛然睁开眼,剧烈挣扎摇头。
“啊,啥呀?”
“您轻点儿……醒了?”这真让南亦行开了眼,大步凑到床前。
“醒了。”百晓生满意点头,放弃勺子,直接把碗递到陆昶嘴边,“少主喝药。”
“我是……武大郎吗?”陆昶艰难吐出这句话。
百晓生只管往陆昶嘴里塞药汤。
南亦行探手摸摸陆昶额头,“也没发烧……陆兄,你不姓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