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重要吗?”陆昶有点儿受不了他了,语气不免冲了些。
成赟自知说这话的节骨眼不对,假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埋头劈柴做饭。
他这样,陆昶反倒不好意思,缓了缓,硬邦邦回道,“鬼市地摊买的。”
“居然到这里了。”
成赟舍了条袖子燃起火,偷瞥陆昶,见他没看这里,一屁股坐下背对着他,然后偷摸用陆昶的刀当烤架来烤鱼。
出于心虚,他又欲盖弥彰,絮叨起来,显得自己好像很忙。
“这玄铁机关盒是我先前帮神兵谷李炼讨完债,他送的,是个好玩意儿,结实抗造。三年前我师姐,哦,也就是揽山阁的掌门,给兖州郡守送贺礼的时候啊,拿走装贺礼用了。”
“虽然你这刀不错,可玄铁是世间顶好的料子,怎么可能被刀给劈开……我就知道李炼这铁公鸡不舍得把好东西送人。”
天色逐渐暗下来,陆昶没心思听他的废话连篇,下定决心般把南亦行往火堆旁挪了挪,找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刀,抄起龙渊剑大步流星向峭壁走去。
成赟听见动静回头,就看个透着犟气的挺拔背影一瘸一拐地走路。
“干嘛去?”他说完,反应了一下,“哦对,你没准还真能爬出去,别逞能啊,不行赶紧下来,别让我一天收两回尸。”
陆昶听得鬼火直冒,挽了个剑花又走回来,提剑指着成赟,“你再咒他,我绝对弄死你。”
“吹牛逼呢。”成赟不当回事,双指夹住剑身往外推,另一只手岿然不动烤鱼,“我跟你师父出去闯江湖那会儿,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你小时候老子还抱过你,王八蛋。”
“我可没听她提过你,也不记得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成赟看起来顶多三十五,比周简小了有十岁,十年放在江湖里都差出一个时代了。
“你这牛逼吹得更大。”陆昶一个字也不信,没好气收剑转身,“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管好你的嘴。”
成赟举手作投降之势。
……
西南地区的岩石主要属于石灰岩,表层风化后,裂隙多且疏松脆弱。攀爬起来可谓,噼里啪啦掉碎渣。
陆老师对这些常识还算了解,自然不可能像成赟莽夫那样上手就爬。
大致清了清风化层,陆昶用剑隔了段距离一点点凿出小坑,当作可供抓握蹬踩的支点。
如此稳扎稳打向上行至二十丈高,山势归拢的坡度陡然增大,陆昶整个人都后仰悬空,脚下使不上力全靠手指勉力支撑。
在向上,只能靠一只手抓着石头,一手清出握点。
风化碎石被清落的速度愈发缓慢,陆昶叼着剑柄艰难攀爬,汗和血混在一起浸透后背。
那头,成赟为长辈则沉稳靠谱,边含辛茹苦给南亦行喂饭,边紧盯着另一个叛逆侄子。
眼见陆昶爬了还没四分之一就好几次差点手滑掉下来,他叹口气,命苦起身。
“我劝你下来吧!”成赟轻身到了崖壁下,语重心长扯着嗓子喊,“不要冲动,你现在啊,脑子不清楚又拖着个破烂身子……瞎折腾。当然,你要是想去阴曹地府给我俩开路那另说。”
“你能不能别说丧气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不也是在救你吗?!”陆昶单手吊在半空,把长剑狠狠插进石壁,和成赟隔空对吼。
“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这是自个找死!”成赟一撩乱发,像个野人一样咆哮,“小王八犊子滚下来!周简阿姊怪罪下来老子担不住!”
“关你屁事!今儿要不我俩一块儿出去,要不我俩一块儿死!”陆昶音量半点没输,仰天长啸,“老子不活了!!!”
成赟看着他吊在半空里,说话都震得旁边碎石簌簌跌落,那叫一个胆战心惊,只恨不能指着犟种的鼻子骂,“知道你义薄云天了,你是关公行了吧,滚下来再发疯!”
陆昶本来喊得气血上涌,底下“义薄云天”一出什么火气都哽住了。
我都多余理他,陆昶心说。
“你再爬我就把断肠草塞南亦行嘴里,我记得玄铁盒里是装着断肠草来着。”
讲理不行,成赟改成威胁,一步三回头地朝南亦行走过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大不了一死,你以为我就没活够吗?”
“八个人来的,八个人啊,就我还活着,哪还有脸回去。老子也告诉你,报完仇收完尸,老子就在坟头前吊死。”
成赟说完,蹲下捂着脸失声痛哭。
陆昶这个人吧,平时怎么样都行,可脾气上来就算挨打挨骂也不当回事,越拦着就越非要干。
但架不住别人推心置腹地讲道理,更何况成赟这个长辈还哭了。
陆昶进退维谷。
“陆昶……你……你在哪……”
声音太小,陆昶离得太远没听见,成赟却听见了,挂着泪看过去。
竟是南亦行醒了。
没空为南亦行提都没提自己心塞,成赟怕南亦行这是回光返照,手忙脚乱撒腿就跑。
他这一跑,落在陆昶眼里就变了味儿。
“你要干嘛?!你敢动他试试?!”往下爬太慢,陆昶直接松开手,复刻坠崖时的下落手段。
“他醒了,你快来,快!”成赟对陆昶喊着,扑到南亦行身侧,焦急探脉搏。
成赟刚开口时,陆昶已经离地不足三丈,听见南亦行醒了,他毫不迟疑抽剑,猛蹬崖壁一个前滚翻落地狂奔而来,比成赟也没晚到多少。
陆昶没空等成赟说明,焦急自己上手摸住脉搏。
还好,还好。
脉象没到山穷水尽。
好好提起的心终于落下,陆昶擦了把冷汗,喃喃道,“吓死我了。”
“你方才在干嘛?”南亦行勾住他的衣袖,“怎么还吵起来了。”
“没有没有,闹着玩呢。”陆昶用另一个擦汗,又问,“你渴不渴,饿不饿?”
南亦行微微摇头。
他俩这有来有回的,成赟发觉自己好像有点儿多余,又听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就是很多余。
“好兄弟啊。”成赟感慨。
看着他们,他就想起自己那些死于非命的兄弟,悲上心头却听见陆昶信口开河。
“要不是成前辈拦着,我早爬出去了。”
“放屁,再往上走一尺你都得掉下来摔成大酱。现在知道叫前辈了,刚才谁用剑指着我的脖子,还搁那寻死觅活,不知道还以为你死了老婆要跳崖殉情。”
“你放屁,我刚才就跳下来了,有事吗?再者说了,你不说风凉话我能拿剑指你?又是谁偷摸拿我刀串鱼烤?当我瞎啊。”
成赟一时语塞又理亏,转而找人主持公道,“他说话这么欠揍,南世侄你不管管吗?”
“陆兄往常不这样,可能是有些误会。”南亦行躺在陆昶腿上,公正说道。
陆昶扬眉,“小北,你简直是包拯在世。”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两个欺负我一个!”
成赟被这明晃晃的拉偏架气笑了,郁闷环臂,向外移了几步不跟他们坐在一起。
……
濒死边缘昏迷不醒的人醒来当时是好事,可没好到哪里去。
南亦行撑起精神说了几句话后,除了喊了句“冷”就不再言语,坐躺在陆昶怀里裹着两件外衫借着他的内力取暖。
陆昶环搂住南亦行单薄的身子,下巴贴在南亦行脑袋顶侧。
他想起从前老家里有长辈生病住院时常有人说,冬天难熬要人命,多少平时挺健康老人一到冬天就不行了。
当时陆昶没什么感受,毕竟现代社会嘛有地暖有暖气,不出门就冻不着。甚至他还挺喜欢冬天,这么可以看雪,还可以放长假。
如今也算见识了冬天的可恶,陆昶从没这么厌恶过冬天。
成赟蹲在旁边烤火,把玩着玄铁盒子时不时瞥陆昶和南亦行一眼,显得极为困惑和不聪明。
被人偷看实在不舒服,陆昶忍无可忍正对上眼,直接问,“成前辈,你老往这瞅什么?”
“要贴这么近才能传递内力取暖吗?”成赟还没修到内力外化的地步,真诚虚心求教。
“不是啊。”陆昶同样真诚回道。
“那……”
“我乐意,他也乐意。”
成赟挠挠头,眼中困惑更多,“是不是有点儿,不大对啊。”
陆昶把哽住自己的词字正腔圆还回去,“我是关公,义薄云天,刎颈之交。”
成赟果不其然也被噎住,思索片刻,还是说,“这很怪啊。”
“又没搂你。”
“我就是冻死,也不会缩在一个男人怀里取暖,更不会莫名其妙搂着个大男人伤春悲秋,你俩什么毛病。”
“所以你只能孤苦伶仃、形单影只、形影相吊、无依无靠的蹲在那里,一个人烤火。”
“不是,嘿,你小子……南亦行你得管管他了。”
“按辈分,我是他师兄。”陆昶反诘,“你为啥觉得师弟能管住师兄?倒反天罡了吧。”
成赟哑口无言。
理是这么个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在思考,陆昶却问了句,“前辈在这里几天了。”
“不清楚,那里头哪有日夜,反正按能看见光亮的日头算也有两天了。”
成赟多半时间都在溶洞里收尸赶路,在外头都待了两天,里面只会更久。
那他进来确实蛮久了,难怪有时候疯疯癫癫的。
白天试了试,爬出去不现实,自救这条路算堵死了。
只能等救援,那就必须解了南亦行身上的毒,不然他绝对等不到。
成赟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没准碰见过。就算没见过,也能排除些错误路线。
陆昶打定主意,又问,“前辈在溶洞走了很久,可曾见过钟乳液?”
“钟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陆昶心头一跳,预感不妙,逐字复述了遍南亦行所说过的有关钟乳液的成因以及解毒原理。
他不死心,“您真没听说过?”
成赟看起来像听说书先生讲了出戏,当即否认,“哪有这东西,我闯江湖二十年从来没听人提过,你俩看话本记岔劈了吧。”
“顺着石头流下来的是脏水,备不住有毒,看见不能喝,昂。”
哄小孩一样教育完,他又说道,“不过,你方才所说,也有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