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亦行支起脑袋,眯起眼仔细辨别。
大概在侧前方接近地下暗河的方向横出几块层叠的岩石,岩石接近底部处被火光映出的影子不自然的弯折。
再细看,那分明是具衣着破烂不堪、脸色铁青的尸首。
那尸首的胳膊和衣摆被偶尔冲出河道的水花带着晃动,颇为瘆人。
陆昶放缓脚步淌水走近,尽量不停下。他怕一停就迈不开腿了。
“是吗?”
南亦行分辨了下尸首身上残存的物件和最能代表其身份的兵刃,点点头。
“死亡时间并不久,看伤势应该是死于毒发。这里的瘴气顺着外伤侵入身体刺激毒素,内力耗竭便会如此。”他又补充。
他重新耷拉下脑袋,“不过说来奇怪,活下来的前辈居然没带走这五位亡故前辈的兵刃。”
“带走干嘛?建衣冠冢啊?”陆昶机械性迈步行走,“他们只是暂时还没死,等到真出去了……哈……再回来找也来得及。”
三个人带着八把各式兵刃逃命累赘得很,没准走着走着啪叽累死了,这里就成公墓了,那还离个屁衣冠冢。
“……也是。”南亦行反思道,“是我思虑不周了。”
“我看啊……你是……疼懵了。”陆昶一句话断断续续好半晌才说完。
南亦行默默听着,心中百念交集,最终只说,“你且走着,我再与你讲讲从前闯江湖听到的奇闻异事吧。”
陆昶只回了一声和喘息混在一起的几乎辨别不出的“嗯”。
娓娓道来地讲述落在耳中成了需要费力拼凑的音节。
陆昶思绪放空,砸在后背的心跳仿佛在自己的胸膛中震动。
……
重复单调的环境配上始终单曲循环的噪声,感受时间流逝都变得困难。
火光扑朔,明暗交替最终暗下。
黑暗笼罩,南亦行讲述的声音停止,反应一下,才道,“应当是火折子燃尽了,换一个……”
“那边的后生,还有火吗?”
前方有道粗犷但中气不足的男声喊。
真的有人还活着!
陆昶思绪回笼,脚步一滞,支撑自己走下去的气力顿时散了。
南亦行正待回应,便发觉身下陆昶喷出一口血,紧接着失重感再次短暂侵袭,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后生你咋了?”
方才说话的男人说着,爬着摸黑赶来扶他们,一摸发现两个人还挺乐呵,“俩人啊,好,人多热闹。”
南亦行没空跟这不着调前辈客套,慌乱撑起,摸索着要探陆昶的脉搏。
手指搭上腕部还没探出究竟,他就被陆昶死死攥住手。
“陆昶?”
见他还能有多余的力气,南亦行稍微放下心。
陆昶侧躺在地,又吐出一口血。
“陆昶?!”那前辈诧异重复。
“哎呦,吐出来……舒服多了。”陆昶挣扎坐起,把衣摆垫在还躺在地上南亦行的头下。
“陆昶怎么会在这里?”那前辈又说道。
“没摔到你吧。”陆昶重新吹亮支火折子,关切检查。
南亦行仰面看他,摇摇头。
前辈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你俩能不能理理我,现在的后生怎得如此嚣张。”
陆昶看了眼衣衫褴褛、胡子拉碴、血染透半个身子宛若难民的前辈,真心发问,“您是哪位,只有你一个人吗?”
“……揽山阁,成赟。”那人的表情落寞又悲恸,眼圈通红。
这人陆昶知道,南亦行刚才跟他讲过:
横练功夫出神入化,内力至刚至阳,拳脚能硬抗刀剑,号称金刚不坏之身,传闻单挑打死过黑熊。
最出名的一件事是,几年前受神兵谷的李炼公子所托,从扬州追到西域万里追杀买兵器不给尾款的王八蛋,他硬是在万里朔漠中把人翻出来,连本带利把钱要了回去。
成赟看着走来的方向,视线没有落点,“被万事通那杀千刀的王八蛋设计坠下山崖时是八个,从暗河急流里活着爬出来的有两个,我和老章捞了半天也没把兄弟全找上来……如今就只剩我还苟延残喘了。”
如何在死里逃生后面对挚友死去,又是抱着怎样的痛楚继续向前,成赟一句也没提。
亲身经历过这路的艰险,陆昶一时不知该和成赟说什么。
好像不管说什么都太轻了。
南亦行也沉默。
他有过相似的经历,再了解不过如今成赟的心境。
良久,成赟把那些悲恸的情绪重新压制,说了几句“丢脸”,又说,“你俩愣着干嘛,也介绍一下自个啊。”
南亦行扯了一下陆昶的手,率先开口,示范怎么自我介绍。
他没力气坐起来,只能躺着勉强抱拳拱手,“天行剑派,南亦行。和前辈差不多,我二人被万事通……联合刺客推下悬崖……侥幸行至此处……遇见前辈实属万幸。”
陆老师有样学样,“魔教,陆昶。”
“居然是你俩。”成赟音调提高,眼中燃起希望,“他娘的,万事通这个狗娘养的贱皮子还真是活够了。不过,既然你们在,也许会有救兵来……”
成赟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碎嘴子,不需要搭话就能叽里咕噜说半天,这下有了两个听众更是要把前几天没说的话连本带利说回来。
好在陆昶和南亦行都是极其有包容心和耐心的人,听他没重点地嘚嘚也能忍住不打岔插嘴。
陆昶百忙之中分神提炼成赟话中的重点。
截止目前,忽略大量气急败坏的脏话和无实意语气助词,说了快一炷香的工夫。陆昶总结一下也就一点儿有用的:
万事通不光倒卖了比武的消息,还想操纵比武结果,挣赌徒们一个血本无归。
商量不成后,恼羞成怒在饭菜里下毒把他们丢下了“黄泉”。
以及,沿河走到头的确能看见亮光,高约百十来丈崖壁像个葫芦瓢一样倒扣着。从顶头的空处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些探进来藤蔓,但河流之后就向下汇入了更深处。
成赟上不去,也没法继续往前走,所以他干脆放弃,想着反正也出不去还不如找齐兄弟们的尸首。
谁成想,从崖壁尽头往回找到这里居然看见火光了。
成赟起初还以为是阎王索命,再走近些听见呼吸声才敢确认:这样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完蛋玩意儿还不止他们八个人。
“居然还有俩人。”成赟还在感叹,“真好。”
好在哪里?
他们三个人拆吧拆吧拼一块儿都凑不出个囫囵人。
陆昶和南亦行齐声:“啊?”
成赟后知后觉话里的歧义,“哎,不是不是,没幸灾乐祸的意思啊。我是说,人多力量大,又肯定有救兵来。不管是自己逃还是等人来救都比我自个在这瞎折腾强。”
“就是可惜了,老章临死前把毕生功力传给我,还嘱咐我逃出去一定找万事通报仇雪恨。”成赟咬牙切齿握拳,“只要能出去,老子绝对整死他,奶奶个腿的,狗东西,老子逮着机会非得连他家祖坟一块刨喽。”
“前辈说得是。”
陆昶一直在观察他的状况,不免纳闷,这成赟身上的伤看起来都够普通人死三五回了,咋还能如此活泼。
这样想着,他也就顺嘴问了。
成赟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们几眼,“累了走不动了不知道歇歇啊,歇好了不就有力气了,你们不会是一口气走到这里的吧。”
陆昶点头。
“我天,你俩可真行,一身牛劲儿没处使是不是?”成赟盘腿面对着他们坐下,“哎对了,那片瘴气还稀薄点儿,要不你们歇会儿,完事儿咱仨去哪,也正好看看能不能爬出去。”
“直接走吧,没时间了。”陆昶迫不及待回道。
南亦行的状况越来越糟糕了,不能等人来救,来不及的。
“怎?”成赟瞥见南亦行胸膛微弱的起伏,恍然,“哦,合着他不是累得爬不起来啊,怪不得非得一直走……那快别耽误了,赶紧赶紧,我搀胳膊你抬腿,咱给他搬过去。”
陆昶没力气跟他推脱,道了声谢,把火折子叼在嘴里,还没站稳就去捞南亦行的腿。
“沿着河道一直走就行。”成赟娴熟架起,习惯性发号施令,“陆世侄,你走前头,有个光亮走得还快点儿。”
有个人分担走大半重量,再加上刚才稍微歇了会儿,这次陆昶脚步一下轻盈起来。
他叼着东西开不了口,成赟倒是一直在拽着南亦行单方面说话,翻来覆去念叨让南亦行打起精神,话里话外大意都是“闭眼就醒不过来了,我兄弟就是这么没的”。
陆昶自始至终没有停止过带着南亦行的内力在他体内游走,妄图拖住些时间,可这无异于蚍蜉撼树。
如今南亦行体内的经脉已有大半走不通,等毒素侵袭到丹田浑身内力散去,离毙命便不远了。
……
气喘吁吁走到成赟所说的空地时,顶上透来的日光都快看不见了。
原本雾蒙蒙的瘴气果然稀薄了许多,此处相比地下溶洞应当要狭窄些,至少能看到边际。
横处约摸与高相同,三丈宽的河流贯穿其中,放眼四望,怪石嶙峋,没有一丝杂草,只有几根枯木横亘,大概是刮风下雨时外面掉进来的。
崖壁越上越收拢,只有接近最顶上的才有几根不知道结不结实的藤蔓搭着。
再细看还能看见石壁上新鲜凌乱被攀爬过才会造成的痕迹,只是没超过十丈高就断了。
陆昶和成赟寻了处还算平坦干燥的放下已经昏倒发起高烧的南亦行,又脱了外衫垫在他身下。
成赟看出陆昶在南亦行身上白耗内力的做法是无用功,可设身处地一想,几天前他也这么做过。
劝不合适,干看着也不好使,成赟摇摇头,干脆要了陆昶的刀去河里逮鱼。
成赟串着几条开膛破肚的鱼还有根还算干燥的枯木回来时,陆昶坐在地上抱着南亦行面如死灰,眼泪终于不再向他尽数被废的筋脉浪费内力。
“他应该还能撑几个时辰。”成赟尽量往好里说了说,“把火升起来吧,天黑之后气温马上就降了,刺得骨头疼。你们应该很久没吃饭了吧,喂他吃点儿热乎的吧。”
陆昶把装满零碎物件的钱袋子撇给成赟,张嘴声音哽咽,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挺有钱啊你小子。”穷惯了的成赟接住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脱口而出,
打开钱袋,看到里面的铁盒,他满是疑惑,“这机关盒怎么在你们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