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南亦行垂眸思索,缓缓说道,“之前或者说上一世吧,也是在西南地带坠入山崖,差不多的情况……”
“昂,然后呢?”陆昶搭腔。
南亦行一动不动盯着断肠草,“破而后立。”
“不行!咳咳咳……”陆昶扯到胸口的伤表情狰狞一瞬,趁南亦行分神不容置疑劈手夺走圆铁盒,“情况再糟糕你也不能生啃毒草,破而后立那都书里写了骗傻子的,别拿命赌。”
他语气缓和些,态度依旧坚定,“而且现在也没到非豁出命去的地步,不成不成,我不同意。”
南亦行愣愣眨巴眼,突然极为明媚地笑了。
“我没说直接吃啊。”他把胳膊架在陆昶肩头,“别急嘛。”
陆昶转头,两人面对面几乎快要贴上,鼻息交错。他也不避,只是略带困惑的挑眉。
主动凑上来的南亦行反而仰头后移,一本正经解释,“西南地带常有溶洞,而在溶洞中又常有钟乳石,若是夺天地之造化,集日月之精华,则会与钟乳石之下孕育出钟乳液。”
“此物至阳,与属阴的百年毒草同时服下后,二者效用对冲,可打通任督六脉奇经八脉,更会让人凭空多得十几年内力,但一日之内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小北北啊,这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吧。”陆昶揉揉额角,“不如我背着你,咱俩快点儿走,这样还靠谱点儿。”
“然而,”南亦行不满按住陆昶,不让他起身,“我还没说完呢,你坐好,歇着不许动。”
陆昶作揖求饶,“您说您说。”
“七窍流血是因为无法化解药力导致内力不受控在经脉乱窜产生的反噬,只要有内力深厚的人在旁护法就可以压制。”
“多深厚算深厚?”
“起码要能做到内力外显。”
“我可以。”陆昶一下精神百倍,“这样能解你身上的毒吗?咱们现在去找。”
“能,但此物可遇不可求。”南亦行心态平和,仿佛即将经脉尽废的人不是自己。
他还有空好奇,“你不记得这些情节吗?”
范仲淹都没这么荣辱偕忘,陆昶无奈歪头看他,耐心解释,“我上回看那本小说还是在十几年前,能记住你、记住点儿剧情就不错了。”
龙傲天升级流小说里头三章一粒灵丹,五章一颗仙草,十章八章就得死个反派。
那不都是写到了才瞎取个名,一拍脑袋就想个背景设定塞进去,这谁能记住?反正作者记不住。
陆昶心里默默吐槽完,又劝南亦行,“别整可遇不可求那套,毒草都来了,钟乳液会远吗?”
南亦行只是笑笑。
“走吧,我知道你想拖时间让我多休息会儿,但是真不能拖了,我告诉你啊,你死喽我立马抹脖子,少整没有用的。”
“嘿,他大爷的,我还就不信了,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咱俩大活人还能走不出去。”
陆昶嘟嘟囔囔收好玄铁盒,把刀鞘当拐杖撑着艰难站起,又费力拉起南亦行,让他搭住自己肩膀借力。
南亦行半个身子都挂在陆昶身上,才能勉强迈开步子。
地下溶洞漆黑一片,只有一束火折子的微弱光亮。
目光所及之处,河水奔腾激起水花,凹凸不平的地面满是深深浅浅的水洼。
火折子一照,水洼泛起光晕,也有几分别样的韵味。
可惜现在没人有心思欣赏这份风景。
身上的伤势早已麻木,南亦行脱力倚在陆昶肩头,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经脉一寸寸再也无法感知的过程,为数不多剩下的力气也只够举着火折子帮忙照明。
太狼狈了,他无力地想。
他们之间的距离能让陆昶清晰无比感受到南亦行愈发糟糕的身体状态。
没有退路了。
凭自己速成的这点儿本事,一旦南亦行的经脉废了大半,就没办法帮他调息了。
那就真的遭了。
陆昶一手抓住南亦行挽住自己脖颈的手腕一手扶住南亦行的腰不让他滑下,朝着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生路前进。
刺客捅在心口的伤太过要命,他又要用内力压着不让伤口继续流血,又要分神带着南亦行的内力在体内游走调息,还要覆住两人免于瘴气和寒冷的侵袭,连用轻功赶路的心力没了。
每迈一步都在撕扯着伤口,陆昶疼得满脸冷汗大口喘气,咬着牙速度不减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远,南亦行突然偏了偏火折子。
“怎么了?”陆昶立刻问。
南亦行在他耳边说,“刚才地面好像有刻字。”
他说的是好像,但按南盟主的秉性没九成九的把握不会在这种时候提出来。
陆昶毫不迟疑地搂着他转身想回走了几步。
几处凌乱的划痕引入眼帘,凭着火折子的光,他艰难辨认,“缘,水,行。”
“这破地还有诗人来题诗?”陆昶脱口而出,“还就光写了半句,瞎胡闹呢吧。”
饱读诗书的南亦行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从哪里开始像诗?”他只恨没力气一巴掌呼在陆昶脑袋上。
究竟谁在胡闹,简直是胡说八道。
“第一个字开始啊。”陆昶语气有些不确信,“桃花源记,缘溪行,忘路之远近……不是吗?”
“这不是诗。”南亦行心累,逐字翻译,“沿着,河水,行走。从痕迹来看,留字的人多半是那四位前辈,我们走对了。”
原来的姿势走起来太费力,陆昶正好趁机改成背。
刀挂回腰间,弯腰俯身,胳膊从腿弯下穿过,手抓住南亦行垂下来的手腕。
像背了个小书包一样,陆昶苦中作乐想到。
他站起,缓了缓,继续沿河走,拉着南亦行说话,“古诗文言文在我这没差,统称古文。”
南亦行的头靠在陆昶的侧颈,闻言只说,“随你吧,又不考科举。”
陆昶不服输,“我当年高考六百五,换成这儿高低也是个举人。”
“举人老爷说缘水行是诗,哪怕不是要查一查科举舞弊了。”南亦行说完自己都把自己逗乐了。
陆昶喘着粗气回怼,“你小子骂得真脏啊。”
片刻后,他突兀提到,“能跟我说说你之前闯江湖的事吗?没个动静,太无聊了。”
南亦行心知肚明他根本不是想听人说话,轻轻蹭了蹭他的脖子权当安慰,小声说,“我还好,你不用怕。”
“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陆昶矢口否认,然后又说,“刚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要死一块儿死。”
“嗯,我知道。”南亦行回完后,叹了口气,还是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起从前的事。
对南亦行来说,那些只是过去的无关紧要的一段段经历。
落在陆昶耳朵里就成了他亲手给自己的一桩桩罪名,比刺客插在心口的匕首还戳心窝子。
他落笔从来没想过,那些轻描淡写的套路话描写会应验,还不打折扣地落在南亦行身上。
十五岁突遭巨变,此后几经生死,身不由已,辗转奔波,四处飘零,被追杀被陷害被一步步推到最高点。
唯一庆幸的是,跌落神坛英年早逝的结局还没有被白纸黑字写好。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你怎么还哭了?”南亦行问。
陆昶把眼泪憋回去,嘴硬道,“这是汗。”
“永日永日,你的汗为什么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南亦行调侃。
“我没有。”
“行,没有。”
南亦行不逼他,转而说起这一世在门中发生的事。
提到这些,南亦行语气雀跃起来,眉眼不自觉染上愉悦,语气词一个一个冒出来,连尾音也拉长上扬。
最后,他说,“还好师父非要我出去逛逛,不然也没法遇见你。”
“那还要谢谢南师叔了。”陆昶顺着他的话捧场。
说到这儿,南亦行想起来他们好像忘了一个人。
“周前辈知道我们坠崖应该会来救我们的吧。”
“一定会,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要自救。”对周简会不会救人这件事,陆昶十分笃定。
南亦行思考了下周简的做事风格,咂舌道,“她不会也跳下来吧?”
“八成吧。”陆昶把心底的可能性往低压了压,“如果南师叔看见,他也肯定会跳。”
亲手带大精心教育的孩子掉进悬崖,谁也坐不住。
陆昶默了默,“我现在九成九能确定一件事,咱俩都是从小就在这具身体里长到这么大的,不然的话,一来被暴怒的亲师父抓起来拷问了。”
南亦行也这么觉得,凭经验,他只能大胆推断道,“难不成是记忆有问题?”
“不一定,可能性比较小。”陆昶心中同样满是疑虑,很有学术精神地开始说车轱辘话,“至少事实就摆在这里,肯定会有符合逻辑的原理能解释通,只不过可能这个解释超出了咱们的认知范围,所以一时半会儿想不到。”
南亦行没接触过这种学术套话,一时只觉好有道理,细细品味以后才发现陆昶说了一大堆连一句有用的话也没说,自己还浪费了时间。
南亦行后知后觉严肃谴责陆昶这种无良行为。
陆昶委屈,“这种没线索的事我能说啥真知灼见。”
“什么有线索?你诈柳如烟的那几个问题?”
“当然!你不想听听我的头脑风暴吗?很精彩呦。”
陆昶毛遂自荐,每个字都在说快让我装一装。
“前四个问题很清楚,一听就知道你怎么想的。”南亦行如实说。
“……哦。”
“好吧,我确定有点儿想知道,你为什么能猜到那个组织不在大齐?”
陆昶不为所动,“晚了,就不告诉你。”
说完,他一副专心赶路的样子,走路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那我自己猜猜?”南亦行不强求。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陆昶当即改口,“你就不能求我一下?”
南亦行短暂思考了下,果断说道,“求求你了。”
“叫哥。”陆昶得寸进尺。
南亦行懒得跟他争辩,乖乖重复,“哥。”
“呼~“”陆昶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回味了会儿,他才解释起自己的推理过程。
已知这个组织成员数量很多,还能私下大量打造兵刃,那需要的地方还有引起的动静一定不小。
然而,竟然没有任何门派知道它的情况。
大齐境内,魔教盘踞东北,以天行剑派为首的各大派占据东南;中州由朝廷把持,西南各种小门派扎堆、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找朝廷求援。
如此推算,西北地带可以供他们藏身,西南也有可能。
可各门各派遣人去西北的事江湖中早就传了个遍,腿脚快的都赶到了西北开搜了,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组织居然还派了人联合万事通在西南搞刺杀绑架。
谁都知道一旦他俩出事,西南绝对会被掀个底儿掉,所以西南不是那个组织的大本营。
那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担心老巢会被找到,由此大概能判断那个组织也不在西北。
“刺客一动手就相当承认了。”陆昶进一步推断,“西北搞了铁,不管是矿石还是打成兵刃,只要运出去,无非就是走陆路到西域,或者顺着黄河走水路出海。”
可惜没个出入境记录,不然搞到手一查就知道了。
南亦行听完觉得自己可能重新了解一下陆昶。
这些日子陆昶天天装疯卖傻倒让南亦行忘了在中州初遇那会儿,他几句话就认出自己身份的事了。
“陆兄,还真是深藏不露。”他感慨。
陆昶却没答,目光死死锁定住前方黑暗,“那里有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