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扑入悬崖后身体彻底失重那一刻，南亦行几乎绝望。
就算只有十几丈高，他二人这样直挺挺地摔下去也必死无疑，更何况，此处远不止十几丈。
好在一同落下的还有个刺客。
南亦行看了眼离自己尚有两丈远的崖壁，又看了眼落在另一侧生死未知的刺客。
生存的希望像沙漏一样不停息地逝去。
只能这样试试了，南亦行孤注一掷想道。
他当机立断，左手紧紧搂住陆昶的腰背，持剑的右手用尽全力猛然向远离崖壁的那侧推开刺客。
刺客几息间没入远处黑暗，南亦行则以身为盾重重砸在崖壁，口鼻猝然喷出鲜血。
南亦行反倒痛快地笑了。
耳侧极速下坠带来的破空声被尖锐刺耳令人牙酸的动静取代，右臂传来撕扯般的剧痛，碎石崩落打在身上也生疼，他抬头，只见龙渊剑剑刃大半没入石壁中，随着下落在石壁破开一道裂缝。
“陆昶！”他口齿不清地呢喃，右臂到了脱力边缘仍然不放手，“咱们这次也死不了。”
疼到极致反而感受不到疼，甚至连伤口所在的部分都会察觉不到。
陆昶现在就是这样。
胸膛好像不存在了，心跳不存在了，连思想都不存在了。
看不了，听不清，世界却在天旋地转着颠覆。
“砰……砰……砰……”
遥远飘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动着他，仿佛在代替自己的生命，让人凭空生出一股挣脱什么的渴望。
然后，陆昶听见有人在一声一声喊自己。
温热的液体顺着侧脸滑落，血腥气扑了满鼻……血？
谁的血？
“陆昶，我们会活着的。”
南亦行？
他受伤了。
眼皮重若千斤，陆昶睁开眼。
“我在。”他说，“你还好吗？”
南亦行顿时又生出几分力气，他偏过头，血又蹭到陆昶侧脸上，“你醒了就好。”
没空叽叽歪歪，他言简意赅概括了下现在的情况，“我们被刺客拉下‘黄泉’了，我估摸着离崖顶最少也有快三十丈。”
陆昶第一反应是，自由落地哪有这么慢。然后，他发觉出不对，立刻抬头看向噪声来源。
南亦行握住龙渊剑的手被碎石崩的血肉模糊，血流入护腕又在衣袖淌出一片蜿蜒的血迹，最后没入肩头
须臾，逐南刀的刀刃没入崖壁。
“别硬撑了，我看见你的胳膊在抖。”陆昶忍着疼痛劝南亦行，同时悄悄用内力笼住两人。
“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南亦行执拗坚持。
“成。”陆昶挤出笑，坦然道，“真撑不住了，你说一声，咱俩就一块撒手。能死一块儿也值了。”
“一言为定。”他这么一说，南亦行对赴死竟也多了几分无谓。
他发自内心感慨，“你我也算刎颈之交，生死挚友了。”
“……你说什么是什么吧。”
“陆昶你不愿意？！”
“欸？不是，我，我愿意，没说不愿意。”
“你犹豫了。”
“我矜持一下。”
……
黑暗寂静中，一分一秒都被拉扯得很长。
漫长又短暂的一段时间沉默后，悬崖峭壁间传来了奔腾的水声。
声音越来越近，他们十分确认，传闻中的暗河就在脚底迎接他们。
然而，这并不是件好事。
且不说河流本身的水深流速流向以及河道状况他们一无所知。
河流穿过他们脚下，那就意味着山壁下方必然有大块儿的镂空区，而这片镂空区他们看不见也没法提前准备。
“看命吧。”陆昶算了算，面容苦涩，“只要别掉进河里的时候撞在石头上，那就死不了。”
“死不了。”南亦行笃定。
“这么有底气？”
“你不说我是话本子主角吗？主角保佑你长命百岁。”
陆昶失声笑出来，“谢谢主角大人保佑。”
“不跟你贫嘴了。”南亦行正色，“一会儿到了崖壁尽头落下时，一定记得收起刀。”
“收到。你也注意点儿那小铁盒，反正它也不大，要不塞在我钱包里吧，省得硌着。”陆昶紧了紧搂住南亦行的胳膊。
南亦行应了声。
又向下落了几丈，阴潮的水汽完全笼罩住两人，水浪声近在咫尺。
“屏住气别呛水。一定等我去找你”南亦行不放心又嘱咐了遍。
陆昶“嗯”了声。
片刻后，两道身影前后落入汹涌的暗河。
河水冰冷刺骨，伤口浸泡其中无异于酷刑，激荡的流水扯着人前进，深陷其中完全无力反抗，纵使南亦行极善水性也无济于事。
陆昶刚落进水里就被冲的七荤八素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连冒头换气都成了奢望，从流飘荡着不知去了何方。
南亦行也没挣扎多久，就被暗河治得服服帖帖无力反抗。
……
地下暗河一处大角度拐角处，陆昶半截身子泡在河里，倚靠着河道突出的石头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胸口处的伤口抓牙舞爪地彰显存在感。
眼前一片彻底的浓郁的漆黑，伸手在眼前都看不见。
“南亦行？”陆昶喊。
没人应答，他只能听见南亦行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声。
他顾不得疼痛，也顾不上自己到底是不是瞎了，踉跄站起毫无迟疑地朝着那里摸索前进。
他有内力外化护体尚且如此。
南亦行现在到底怎么样，陆昶不敢想。
陆昶一路跌跌撞撞快步赶到，半跪在地将南亦行抱起，内力毫无阻隔注入其经脉，带着南亦行的内力流转调息。
几个大周天下来，南亦行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陆昶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安心继续带着他运转内力调息疗伤。
“咳咳咳，陆昶？”南亦行醒来后第一时间喊到。
“我在我在。”陆昶这才收手，“我没事。”
“那就好……我是瞎了吗？”南盟主确认两人暂时都没有生命危险后，发出疑问。
“可能单纯是太黑了吧。”
陆昶边回答边馋着摸索回刚才自己躺过的地方。
“那边有路？”南亦行挂在他身上，虚弱问道。
“有尸体。”
“啊？”
“那几位尸兄帮我挡了下，不然我也不会醒的比你早这么多。”陆昶解释，“尸体挺新鲜的，应该刚死没几天。”
“你怀疑是被万事通毒死的那八大高手？”
“对，但是数量对不上，有可能有人没死。我们去确认一下？”
说话间，那块凸出来的石头已经到了。
陆昶扶着南亦行蹲下，两人费力在尸体上寻找标志性物件。
南盟主深感瞎子不容易，“可惜我身上的火折子都打湿了？”
“欸？”陆昶如梦方醒。
“嗯？”
南亦行用鼻音表示不解。
亮起的火光回答了南盟主。
陆昶尴尬又心虚，“我忘了还有这个玩意儿。”
“……”南亦行真想给他一拳，“真有你的。”
“我头晕呐～”陆昶小声抱怨。
南亦行郎心似铁，有了光亮之后一门心思找能证明尸体身份的物件。
什么八大高手，各门各派图腾，陆昶一概不了解，只能充当一个安静的蜡烛。
南亦行临走客栈出发之前特意去找掌柜问了嘴具体的人名和门牌，没想到竟是给认尸排上用场。
“青阳道观、飞鸿踏雪无省道长；归一门、单锏断松岳众；武当，砚中客郑择元……”
南亦行逐一报出门派名头还有大名。
末了，他停下阎王点卯般的举动，说道，“的确还有四人不在此处。”
陆昶借着微弱的光亮观察四周环境，附近倒是很开阔，打眼一瞅都看不到头。
可在这里乱走跟找死没区别，此处暗河为活水，无论通向哪都有极大概率会流出山体回到地表。
稍加思索，陆昶大概心里有了数，“他们如果还活着，多半是顺着河走，要去找他们吗？”
“去吧。”南亦行不假思索，“人多力量大。”
“行，我收拾收拾，你先歇会儿。”陆昶说着，在一旁安置好南亦行，把火折子叼在嘴里就扒拉尸体的衣服。
“你干嘛？”南亦行错愕。
陆昶没说话，摸完腰带摸完钱袋，终于如愿摸到了想要的东西。
“火折子？他们怎么没带……哦对，唯为数不多可以内力外放的岳众和无省道长都死了，莫非他们的火折子都湿透了。”
陆昶搜刮了一遍还把南亦行的也扒拉来，用手里的独苗苗重新引燃那些已经没了火种的火折子，然后才说道，“现在看来是这样的，也不排除没人活着的可能。”
“这就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确信。
南亦行面无血色捂着右肩肩头，“少贫嘴。”
“肩膀很痛吗？”
“浑身上下哪不疼？”
“谁贫嘴啊。”陆昶挪近些，按着南亦行小心翼翼查看他肩膀，“我带着你内力运转的时候就发现到了这块格外滞涩，难不成是挂在山壁那会儿伤到经脉了？”
“当时只有右肩吗？”
“对啊。
“哦，那应当是掉下去之前那个毒针。”南亦行冷静找到元凶，“我现在整条右臂的筋脉都走不通了。”
陆昶心口疼，快憋出内伤才把“你怎么不早说”憋回去。
他自责又内疚，干巴巴安慰，“不会有事的。”
“顶多就是浑身经脉被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好云淡风轻，孩子，不要再给我心口上扎刀了，原著作者陆昶在心底无声哀嚎。
他伤的也没比南亦行轻到哪里去，能勉强站起来搀着人走全靠内力这个大外挂，这下气血上涌，内力一乱，一个站不稳哐叽就跪地上了。
南亦行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跟你没关系，也不必愧疚到行此大礼。”
“……我只是没站稳。”陆昶撑着地艰难转身坐下。
南亦行卸下心理负担，“这样啊。”
陆昶没说话，一点儿一点儿挪到他身边，沉默改好搜刮来的火折子想要放到钱袋里收拢好。
解开钱袋，那个小玄铁盒子撞进了他眼中。
奇遇！
他心念一动，希望的小火苗熊熊燃烧。
机关盒最好解了，陆昶抽出刀对准盒子边缘就想砍。
“这是玄铁盒子，结实得很。”南亦行看了全程，见状提醒他，“小心把刀砍坏了崩到自己。”
陆昶心里有数，这佩刀还有南亦行的剑卡在石头缝里划了几十丈连刃都没崩。
哪怕是现代的特种复合螺纹钢来了都得磨得亲娘也认不出来，所以这刀九成九是用武侠世界的神奇料子打成的，砍个铁盒绝对没事。
果然，陆昶又是砍又是撬，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盒子惨遭分尸，刀毫发无损。
“黑科技。”陆昶由衷感慨，而后立马献宝一样把强行开了盖的小盒递过去，“你瞅瞅有用没？”
南亦行不自在地把目光从陆昶亮晶晶的眼睛移走，转到盒子里。
一粒古朴泛黄的珠子，一根没了水分的干草。
陆昶不确定，“灵丹妙……草？”
南亦行端详了会儿确信道，“舍利子。”
“能治你中的毒吗？”陆昶只在乎这个。
“不能。”
“那另一根草呢？”
“断肠草，剧毒之草，吃下后三日之内必定肝肠寸断而亡。”
“啥？”
陆昶一时严重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衰了连累运气本来很好的南亦行也变得倒霉。
“不是奇遇，地府速通券来的。”陆昶无声骂了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