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碎石有了高手内力加持,打在身上与炮弹没区别。
南亦行只听见连续的破空声,而后几丈远处追兵的身上凭空噼哩啪啦炸开了血雾,像是下暴雨时雨滴落在地面那样到处四溅。
血腥味和临死前的闷哼姗姗来迟。
习惯了一言不合打打杀杀的“地府”居民也怎么见过这架势。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一秒权衡利弊后,附近人群一哄而散,誓要和这俩人拉开安全距离。
陆昶面色铁青捡起铁盒,他深呼吸几下逼自己适应却更加反胃。
“还好吗?”南亦行看出他不舒服,赶忙接过铁盒,搀扶住他。
“没事,柳如烟躲在最后,应该还没死,我听见她呼吸了。”
“不管她,咱们往里面走走吧,太难闻了。”
“她想杀你。”陆昶反握住南亦行的手,电光火石间他想通了一些东西,浓眉紧锁,一贯带笑的眸中满是自责,“那就代表他们是冲我来的,你是被我牵连的。”
南亦行反倒笑笑,“你什么都没做。”
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陆昶回想往日种种,没办法说服自己给出肯定的答复。
“也许我在其中也做了什么,你忘了我的来历了吗?”南亦行语气柔和。
“十五岁之前能做什么?你现在都是该好好学习备战高考的年纪。”
“四书五经,历代史书传记我早已熟读于心。”
“博古通今,以史为鉴。你告诉我现在最该干什么?”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是吗?老师教教你这种情况应该干嘛,离我稍微远一点儿看好了。”
陆昶扯出笑容,脚步坚定走向柳如烟。
柳如烟浑身血迹,腹部被石子打穿的洞随着微弱的心跳汩汩涌出鲜血,
她绝望看着陆昶提刀走来,沿途毫不留情了结还苟延残喘的其余人。
陆昶把刀架在柳如烟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眼神冰冷俯视,“你现在想死吗?”
“不……不想。”柳如烟连哀嚎都发不出来,声音微不可察。
“既然你认识我就该知道用内力吊住你的命对我并不是难事。”
“救……我……我只是……奉命……”
“你为什么动手跟我没关系。”陆昶不听她辩解,刀尖下移抵在她血肉模糊的腹部,浑厚汹涌的内力顺着刀尖而下,硬是强行止住了血。
“想活就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吗?”
“问。”
“万事通背后的组织叫啥,目的是啥,有谁,在哪,最近有什么计划?”
“叫……无界……别的不清楚”
“啧,为什么要抓我,又要杀他?”
“我只知道……万事通……要……从你这里……打探消息……抓了你……南……没用。”
“万事通是不是也出身药王谷?”
“是……他善毒……医术一般……”
“我之前和万事通见面具体在什么时候,又聊了什么?”
“去年这个时候……你们单独……聊的……也打起来了……你挂了彩……万事通说……你武功……很一般。”
南亦行看得目瞪口呆,和陆昶朝夕相处了快四个月还是破天荒头一回看见他这一面。
冷漠凌厉甚至有几分暴戾,南亦行愣是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前世大魔头版周简的影子。
四个问题将迄今为止所有疑问全覆盖,还额外防患于未然问了万事通的背景。
陆昶结合现在线索在脑中飞速捋了一遍大致信息,知道再问也没什么,态度稍微软化些,“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南亦行彻底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柳如烟也懵了一瞬,如实回答,“十七。”
“十七……这世道不好。”陆昶哑声,用尽全身力气握紧刀,“造孽啊。”
南亦行不明白方才该杀伐果断的陆昶如今在痛心什么,只知道他似乎在透过柳如烟看许多人。
耳边万事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昶脑袋越来越发晕,他晃晃头维持清醒,不得不残忍通知,“柳如烟,你的内脏都被打烂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我也救不了,抱歉。”
柳如烟从他说第一个字就闭上眼不想听,话语传入耳朵又从眼眶变成泪水流出。
“救……我……”她又说。
“无界的大本营根本就不在西北,让我猜猜……它就不在大齐境内,对不对?”他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话音还没落地,柳如烟登时毙命于暗处射来的袖箭。
“抱歉。”陆昶说,“我真的救不了你,只能让你痛快一点儿死,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他不再看尸体,也没管暗处动手脚的刺客,反而蹙眉望向将手下们指挥至身前的万事通那头。
不知为何,他心底特别不安。
南亦行锚定了发射袖箭的人,边盯着那人的举动边缓步贴近陆昶。
万事通眉头一松动,手在腰间挂饰划了一下。
“尸体有蛊毒!”
南亦行时顿发觉不妙,不顾一切纵身飞扑捂住陆昶的口鼻。
可来不及了,柳如烟以及她带来那批手下的头颅同时炸成碎渣。
陆昶在听到提醒那一刻内力外化护身反倒没事。
南亦行却在扑过来的时候就被糊了一身血肉,蛊毒渗入皮肤,脖颈手腕处肉眼可见的经脉像毒虫一样泛紫凸起。
“我只要活的。”万事通表情狰狞,“动手!!!”
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浪潮一样涌来,陆昶无暇顾及。
南亦行缩成一团躲进陆昶怀里,嘴里呢喃着“冷”“疼”,用多少内力压制也无济于事。
“南亦行!”陆昶哭着喊。
没人应他。
“我不该留在这里问柳如烟那些问题。啊——!师父,你在等什么?!”
下一秒,他只觉心口一凉。
他低头,南亦行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心口位置。
“为什么?”陆昶握住他刺向自己的手。
怀里的南亦行把匕首刺得更深,几步之外的山壁中传来南亦行的声音,“陆昶,你怀里的不是我!快醒醒啊!你中幻术了!”
什么意思?
陆昶闭眼又睁眼,天旋地转,一片晕眩中,他好像看见山壁变成了被围攻的南亦行。
没中毒就好。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陆昶彻底晕过去。
……
周简猫在后方听够了墙角,趁万事通在大后方指挥手下,直接跳出来一挑一群,痛殴菜鸡,三下五除二成功俘虏万事通。
虽然有二十来个人追过去了,但倒霉徒弟肯定能应付得来。
周简很乐观,遛狗一样遛着万事通往陆昶那边走。
走到一半,她发觉情况不大对。
“幻术?”周简诧异复述一遍听到的内容,她踢了一脚万事通,“无界的刺客还会幻术?”
“致幻的迷药而已。”万事通向来有问必答,“小剂量只会放大心里头的阴暗面,让人变得冲动易怒更容易杀人之类的。”
“会晕吗?”周简比较关心这个。
万事通理所当然,“用超了自然会晕。”
陆昶晕了会怎么样?南亦行很有发言权。
他只觉得诡异,从柳如烟被刺客灭口后,陆昶就像疯了一样喊着他的名字哇哇哭。
还没等他问,四个刺客齐刷刷从人群里冲出来。
自己这边被三个高手围着打,陆昶那边的刺客反倒不走寻常路,站在陆昶旁边看了会儿,啪叽一下就躺他怀里去了。
到底要干嘛?南亦行只想一剑刺过去拯救陆兄的清白。
可没办法,他打不过这仨刺客,只能一边周旋一边扯着嗓子让陆昶清醒一下。
就一会儿没看见,刺客就快把匕首捅到底了。
南亦行吓得魂都飞了。
一息之后,陆昶晕了。
魂吓飞的人变成了那四个刺客。
陆昶心口还淌着血,刀挥的比谁都狠,几招把怀里的刺客差点儿大卸八块以后,然后狗撵兔子一样追着那仨刺客砍。
被刺客伤到的地方没什么痛感,南亦行深感不妙。
掀开衣服一看,果不其然,兵刃涂了毒。
那伤在心口处……南亦行不敢想。
他认命一般封住几处大穴,沿着血迹踉踉跄跄去追陆昶。
等到南亦行连滚带爬赶来时就只看见陆昶死死握着刀跪倒在“黄泉”边,双眼紧闭,满身满脸都是血。
“陆昶?”南亦行扑过去探他鼻息。
虽然微弱,好在还有。
他稍微松了口气。
陆昶却突然诈尸一样搂住南亦行,向他背后挥刀。
南亦行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沾了半身还热乎的鲜血,回神又听见“叮——!”一声响,紧接着肩头一痛,后心窝又传来一阵巨力,失重感笼罩住了他。
身下是瘴气弥漫的万丈深渊,南亦行勉力回头去看,力争做个明白鬼。
原来是个刚断了条胳膊的刺客杀红了眼,豁着同归于尽也要把他和陆昶拽下黄泉。
二换一,亏了。南亦行心想。
……
“掉下去了?”周简趴在“黄泉”边探头,又给了万事通一脚,面色凝重,“这多深?”
西南地区的岩溶地貌往下数没头,深十几丈有溶洞,几百丈也有。
每个溶洞都相通,还有地下河串着,掉进去之后绕来绕去就迷了路,死也绕不出来。
反正万事通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就没看过人能爬出“黄泉”。
他斟酌了会儿,说,“周教主您别怪我说话难听,掉进这里头,武功高没用,人多也没用,这只看命。”
“您看看这打斗痕迹,他俩伤得可不轻还都中毒了。嗐,命不好,兴许掉下去直接就摔死了,兴许没摔死熬了几天渴死饿死,也兴许掉进地下河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万事通看热闹不嫌事大,接着说,“要不这样,咱们就在这里等,一个月好吧,他俩要有一个能活着回来,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否则,你就放我走。”
“呵。”周简面无表情瞪他,扯着绑住万事通的绳子义无反顾跳了下去。
“哎?!!”万事通难以维持风度,咆哮声冲出黄泉,“周简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