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舟车劳顿,累得要死,陆昶原本不想今晚就行动,奈何南亦行是个高精力小孩,还有个战狼师父在暗处咻咻撇小石头撵着他们行动。
平生最爱踩点的陆昶无视压力,稳如泰山岿然不动躺了一整个下午,天刚黑下去南亦行就按捺不住要走,在陆昶房间里来回踱步。
“别晃了,看得我头晕。鬼市亥初才有人开始摆摊,着啥急。”陆昶倚着被他裹成春卷的被窝懒洋洋擦刀。
“还有两个时辰,掌柜说你我一路疾走过去大概要半个时辰,骑马还要快些。”南亦行先是算了下,又说道,“不对啊,咱们是要打进去,管他摆没摆摊。”
“是打进去没错,那也得有一大帮子人,刺客才能趁乱动手吧。”陆昶拍拍床边示意他来这里坐下,“而且我懒得动,好累啊好困啊。”
南亦行摇摇头坐在离床好几步远的座椅,“前辈除了武艺之外也要教教你常识了。”
陆昶茫然地打哈欠,将刀收到床头,毫无形象蛄蛹进被窝,半眯着眼求教,“您请讲。”
南亦行正色,“男子寝室床榻唯有正妻方可坐倚躺卧,日后切莫随意邀请他人坐你的床,简直是登徒子。”
他说得严肃极了,单听语气不由得让人幻视踹门而入查抬头率的年级主任,幸亏建模过硬气质脱尘,不然高低要被陆昶在心里吐槽八百个来回。
陆昶裹着被窝里蹭一下坐直,回以坚定的眼神,“好的,收到。”
南亦行:……
南亦行看得一愣一愣,委实理解不了他突如其来的抽风举动。
……
更夫敲了三更锣,拉长的嗓音从前街穿到后巷。
悦来客栈后门的两匹马听到动静齐齐打了响鼻,换来了马背上新主人的抚摸。
陆昶、南亦行一前一后按照地图从小巷穿梭,不多时就到了西城门。
……然后,他们没出去。
城门关得严严实实,两侧值夜甲兵眼睛瞪得像铜铃,声如洪钟,“申时后,城门禁行。请二位少侠五更天后再来。”
大齐境内,按律法规定,除上元、中秋、春节不设宵禁,其余时间内三更天后行人禁行。
奈何历朝历代都讲究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故而只有在京畿地带的中州才会严格执行。
像扬徐青兖四州那般富庶地带,夜市红火至极,当地官府便将宵禁制度整个废止,只在上头派人督查时做做样子。
当然也有北方冀幽雍三州这种常年饱受外族侵袭、以及南方荆梁两州内里游匪浪棍亡命之徒聚集的倒霉地区。
这几个州都不用官府管控,入夜之后百姓就自觉躲进家里图安省。
“大哥,在下天行剑派南亦行,今夜有要事在身,可否行个方便。”南亦行没下马,朗声回道。
领头的士兵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走上前两步背着手微微仰头和南亦行大眼瞪小眼。
数十息后,士兵面无表情挥手,“来人,把他们赶走。”
南亦行始料未及,“且慢且慢,为何啊。”
他话没说完,伸长胳膊去够旁边半死不活闭目养神的好搭档。
“你别睡了,他们为什么不让咱们过去?”
“嗯?咋啦?”陆昶掀开眼皮,茫然对视。
“宵禁时间内城门禁行,两位请回。”士兵不耐烦重复,比起第一遍也暴躁了不少。
陆昶翻身下马,把兵刃挂在马鞍上,举起双手示意无害,把腰间的钱袋展示出来,“敢问是绝对不能过去吗?”
士兵瞥见钱袋语气缓和些,“原则上不行。”
原则上不行就是可以。
陆昶笑出来,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向前两步,从兜里掏出几两银子拍进士兵手中,嘴里还热络说着:
“哎呦,哥,我家孩子在扬州那边待惯了,没怎么出过远门,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士兵掂了掂分量,来回推拉两回没成功,满意点点头收起来,“嗐,老弟你这不是让我难做吗?路引就不查了,赶紧走哈,别让人看见。”
“好嘞好嘞,谢谢哥。”
那领头士兵得了好处扭头喊人开城门,一回头就看见了两骑旁多出来个眉宇间极为威严的蒙面黑衣女人。
不待士兵问询,多出来的那人脚下微动身姿飘逸从门缝溜走了,只留下一道残影。
有这种步法轻功的高手武功定然不低,绝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领头士兵爱挣点儿外快但不傻,顿时发觉手里的银子烫手极了。
眼瞅着没眼见小子和老油条小子快出了门,他赶紧把银子撇过去,打哈哈道,“开玩笑的,以后二位、啊不、三位,三位想走说一声就行,你看这儿,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处在殿后位置的陆昶头都没回探手捉住银子,客套话张嘴就来,“好嘞,谢谢哥,都是大齐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城门伴着士兵打哈哈的声音缓缓关闭,陆昶恢复挂机状态趴在马背上补觉。
满肚子疑问的南盟主回头瞥他一眼,瘪瘪嘴放慢速度走到陆昶旁边。
“为什么啊?”
“……”
“为什么啊?”
“你不少门主吗?人情世故呗。”
“我之所以当了少门主是因为师兄师姐们都有自己家里的传承,只是拜师学艺算不得衣钵传人,哎呀不说这个,他畏惧周前辈的武力担心你我报复故而还钱,这我自然懂。”
三岁小孩都知道逮软柿子捏。
陆昶眼都没睁,想着毕竟是自己拖延才有这一遭便耐心解释,“你求人家办事光张嘴啊。”
南盟主一派刚正不阿,“中饱私囊为人不齿,怎可纵容贪官污吏,简直是任由硕鼠滋生。”
“青天大老爷啊,江湖人少管朝廷事。”陆昶说道,“理是这么个理,肯定没错,但是情况又是这么个情况,求人办事要么花钱要么走关系,难不成指望他大发善心?”
“朝廷也不管江湖事,我已言明身份。”南亦行不服,又小声说,“之前明明不是这样。”
话本世界里从来没这种弯弯绕绕,他从没直面过花钱走关系的事。
还不如被追杀,至少直白。
“是,没错。”陆昶抚摸马头坐直,谨慎措辞,“小南同学,书上的道理和现实生活差得很多,放平心态嘛,要不要也来上周教主的大师课啊?”
“没有偷师学艺的癖好。”南亦行婉拒。
“咻!”
路旁暗处周简等得不耐烦,也看不下去俩孩子调情,随手折了两片叶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到马屁股上。
马匹勤勤恳恳驼人兢兢业业赶路却遭受无妄之灾,遂大怒,望天长嘶鸣后四腿蹦跳狂奔,驮着努力驯服自己的少侠一路癫狂飞驰。
小马四爪倒腾尘土飞扬,朝着前方尽头的黑暗处头也不回地进发。
“哎呦我……服了啊!”
脏话涌到嘴边,陆昶忍了又忍没在南亦行面前骂出,咬紧腮帮子攥紧缰绳稳住马匹。
南亦行单手握住缰绳,上半身大幅度回转关切确认他的情况,见他颇为镇定自若才扭回去抿嘴偷笑。
闹剧结束,他们已经快跑出二里地去,然而那棵老歪脖子树还没影儿。
一阵风刮来,天空之上乌朵遮住月亮,繁星从月光里勉强挣脱出隐约能看见几颗星星在闪烁。
陆昶疑心忽然变天会下雪,或者有倒霉事发生。
南亦行却说,在南方即使隆冬时节也不大会下雪,过一会儿大概会飘雨,蓑衣防不住。冬日的雨水打湿衣衫后潮湿阴冷,实在让人心里不痛快,他最烦这种天气。
对于北方人来说这种场景有点儿难以想象,陆昶挠挠头,“咱们没带蓑衣,有内力应该还好点儿吧。”
南亦行看了他一眼。
“我如今还做不到内力外放,你忘了?”
“我当然记得。”陆昶嘿嘿笑,把话题跳跃到几天前,“所以这个鬼市还是要认真转转滴,没准就碰见啥好东西了。”
“时也命也,有些事要看缘分,强求不得。”
“与世无争上了还,你要出家啊?”
南亦行不理解,“自然并无这个打算,陆兄为何问这个?”
陆昶一梗,好悬没被噎死,默了默只能干巴巴回道,“……你真可爱。”
这下哽住的人变成了南亦行,南盟主面无表情挥了下马鞭,哒哒哒把登徒子先生甩在身后。
嗯哼,现在是真的很可爱。陆昶心想。
不多时,果然如南亦行所言开始飘雨。起初是零星几点儿雨滴,而后逐渐变为连成条的水丝。
陆昶吹亮一支火折子,挡住他眯眼细看,目光所及之处挂满了水滴,雨点飘在空中,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他们。
这架势,与其说是淋雨,不如说是在水里行走。
火折子很快被熄灭,陆昶驾着马快走几步走到南亦行侧边。
南亦行半眯着眼看路,面上头上附了一层水汽,衣衫也泛着潮,不算厚的蓝色长衫几乎要贴在身上,衬出少年人修长劲瘦的身姿。
“陆兄你衣服湿了。”南亦行头也不偏提醒。
“啊?哦哦。这雨下的,避雨显得矫情,不避又确实淋得慌,怪不得你说烦,确实烦。”陆昶欲盖弥彰目视前方说了一通,干咳两声后把手伸过去。
南亦行疑惑看他,不解但是配合击掌。
“作甚?”
陆昶尴尬收回手,抹了把脸的水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又朝南亦行伸手,说,“不是击掌,你身上都湿透了又没带蓑衣……牵我手,嗯,避雨吧。”
经他这么一说,南亦行这才觉出浑身潮湿难忍,抿嘴把手腕伸到陆昶手心,不自在颔首道谢。
温和磅礴的内力循着腕部不容置疑又急切流淌过全身,为南亦行清出干燥温暖。
从某种意义上,这和陆昶亲手把南亦行全身上下摩挲一遍没有任何区别。
南亦行僵硬着一动不动,告诫自己好兄弟间这样很平常。
然后,南亦行就感觉到陆昶虚握着他的手腕慢慢向下滑像是受不了这种触感要松开手。
他什么都没做,伸着胳膊任由陆昶行动。
陆昶的手从南亦行的手腕滑倒掌心,最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内力反馈的触感和手腕处的脉搏混在一起进入大脑,陆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不知道该怎么跳了。
陆昶甚至不敢再多看南亦行一眼,脊背挺直像个雕像一样端坐在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