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过了大概一炷香，云走了，雨也就停了。
陆昶仍然虚握着南亦行的手指，心无旁骛端坐骑马好似稍微一分神就会连人带马栽进路旁的野草丛。
临到道路尽头，老歪脖子树张牙舞爪地站岗，再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兵刃相接的声响。
南亦行如梦初醒抽回手，又觉得有些不妥，欲盖弥彰活动手腕，尬笑着说，“前方几人想必也是去鬼市的。”
“哦。”陆昶心不在焉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有女生。”
“嗯？”
“我听见有女生说话。”
南亦行当场正义感爆棚，甩鞭策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欺负女子，且与我比划比划！”
陆昶抬眸四处看，这哪里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简直是“月黑风高夜”的终极plus pro max版。
不过眼下倒也不是纠结用词的时候，他急忙扯着嗓子喊，“不是，欸！南亦行，不对不对！”
百十来米的距离，策马转瞬便至，南亦行来不及思考身后好友的呼喊就看见三个彪形大汉在空中打横飞过。
然后，“砰！砰！砰！”颇有节奏感地撞到树干又滑落，最后倒成一摊不分你我地哀嚎开来。
那几人飞来的方向，一位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信手一挥，断刃残兵便贴着他们咻咻咻镶进树干。
“哎呦，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钱你直接拿走，怎么还打人。”
“我们再也不敢了，女侠饶命。”
女生瞥了南亦行一眼，见他一身出身名门的江湖人打扮便抱拳作揖算作打招呼，扭头又对那几人恶狠狠说，“东家规矩，出老千剁爪子还得赔庄家十倍的本钱，让你们拿钱赎爪子还敢跑！”
竟是赌徒，南亦行默默收了剑。
江湖规矩，行侠仗义不救赌徒，打家劫舍不动孝子。
“吁～停停停，马大哥停下。”陆昶呲着大牙探头探脑，满是好奇问，“敢问女侠可否是鬼市里头的人啊？这离鬼市还有多远？咋没啥人呢？”
南亦行疑惑看他，心里犯嘀咕，陆兄平时虽然算不上多精明，可也不至于到浑身冒傻气的地步，这是作甚？
女生略带审视地打量陆昶一眼，不假思索抬脚撵走那三人，热络回道，“称不上侠，在下姓柳，鬼市里头混日子的人罢了。二位少侠要去鬼市逛逛？”
“原来是柳姑娘，在下姓周。我俩途径此处，偶然听客栈掌柜说里面啥都有就想着来看看长见识。”陆昶边回道柳姑娘边乐呵呵对南亦行说，“小北，咱碰见本地人了。”
南亦行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疑惑，满心问号只好点点头。
柳姑娘深感业绩在招手，没忍住笑出来，“这样啊，周少侠和北少侠……”
陆昶举手打断，认真纠正，“在下周行，他姓陆，名小北。柳姑娘直接叫名字就好。”
莫名其妙被改姓的南亦行：“？？？”
一个傻一个呆，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柳姑娘忍了再忍，严肃脸告诫，“哦，周少侠陆少侠有所不知，这鬼市里头吧啧啧啧不好走。”
“啊？”陆昶惊讶，一手捂住马耳朵一手指向南亦行，“也没关系，我家小北自幼习武，很能打的。”
南亦行不懂但是配合，“是。”
柳姑娘意味深长，“鬼市排外，能人异士不在少数。毒药蛊虫一下，任小北兄弟再高的武艺也无济于事。”
她语气犹豫，“遇见便是有缘，若是二位不嫌弃，小女子可为二位引路，给些银两报酬便好。”
要不是她刚才还把仨彪形大汉当球踢，陆昶怎么也会稍微信那么一下下。
但是吧，哈哈。
赌博的人不咋地，在赌场上班的人又能良善到哪里去？
“是吗，那太好了。呃，姑娘要多少？”陆昶从钱袋里摸出失而复得的那些银子，挑了块中不溜的银锭抛过去，“这些够吗？”
银锭入手沉甸甸的，柳姑娘面露喜色，快步走来想牵起缰绳，“够了够了，二位快随我来。”
……
可能是拿人手软，柳姑娘在牵马引路的基础上还附送了讲解服务。
据此地头蛇介绍，鬼市建在天然溶洞之中，道路迂回往复，岔路横生万千。若不是摊贩常燃烛火做引，神仙来了也走不出。
此地溶洞向地下延伸不知多远，鬼市也只大致占了地面到地下十几米的空间，分别称为人间与地府。
再深些瘴气弥漫无人敢踏足，只听见下有流水奔腾，恐有泥沼暗河。
鬼市摊贩按势力大小自上而下分布。其中势力最大的占据了人间入口处的大片地方，既是酒肆赌场，又是青楼斗兽场，还兜售各类消息。
当家老大还给这地起了个附庸风雅的名字，醉仙楼，柳姑娘便在此处讨生计。
不过也常有高人隐士乐意混入地府找乐子，读话本读傻的愣头青不在人间待偏要去在地府找机缘。
往往前者找完乐子全须全尾回人间，后者寻机缘无果进了真地府。
陆昶脑子转得飞快，大致勾勒下地形。
现实还是和南亦行经历的不太一样，但也大差不差吧。
“赌馆酒肆啊。”陆昶重复一遍，笑眯眯询问，“柳姑娘，我们这趟过来主要是想打听高手比武的事，要是对吃喝嫖赌不感兴趣，还有什么？”
“高手比武之事吗，想打听来这就来对了。”柳姑娘说道，“这玩乐之事自然不止吃喝嫖赌四种，周少侠若是不嫌弃，届时小女子可为二位引荐一番。”
“如此神秘，想必是好东西咯。”陆昶顺着台阶唠，然后古风小生附体问道，“说了半天还不知道柳姑娘芳名叫什么，不知可否方便告知？”
柳姑娘闻言回头，“柳如烟。”
“……”
恐怖如斯。
原来是称霸爽文届的概念神之一，如烟大帝。
“好名字。”陆昶由衷感叹，“让人一听便深觉……似曾相识。”
如果说之前是怀疑这人不简单，现在就是实锤了，雷神之锤了。
虽然陆昶不记得自己往书里写过什么类似的角色。但是她都叫柳如烟了，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打酱油的龙套角色。
这就跟退婚遇见萧炎，下墓遇见吴邪，宅斗遇见盛明兰，宫斗遇见钮钴禄甄嬛一样。
尽管人物风评褒贬不一，但只要遇见这几个人，就该知道自个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
“那还真是小女子的荣幸。”柳如烟皮笑肉不笑，语气依然热络，“少侠还真是会说话。”
“没有没有，我的荣幸。”陆昶有预感此行八成会出倒霉事，十分命苦地笑笑，“小北，咱们出门没算黄历，又阴天又下雨还碰见贪官要钱，一会儿让雷劈了我都不意外。”
南亦行插不进去话，不免兴致缺缺，好不容易有机会，便说，“既然凶险，不如打听完早些回去。”
天真了孩子。
人要是点儿背，平地走路都能摔骨折，在家躺着玩手机都能icu。
“嗐，来都来了。”陆昶放平心态，“希望不白来一趟吧，逛起逛起狠狠消费。”
没人能抵抗四字真言，南亦行也不例外，思量下便说，“也是，你我谨言慎行，不要横生枝节才好。”
柳姑娘接话，“二位少侠心思倒是细腻，放心便好，绝不会让二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言语间，峭壁已在眼前，郁郁葱葱的藤蔓爬满山崖。
昏暗的月光，细看之下，方能瞧见条只够两人并肩行走的狭窄洞口影影绰绰地显现出几缕光亮。
柳如烟说里头有专门看管马匹的兽园，他们就下了马一前一后的牵着它走进了溶洞。
溶洞两侧凿出空缺隔了一米左右安置灯笼，步行大约百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喧闹的叫卖声把人重新拉入市井烟火气。
与扬州夜市大有不同，鬼市中几乎人人佩戴兵刃，看同行者的眼神满是警惕戒备，恨不得拉开几丈远才安心。
摊贩垂涎的眼神太过露骨，醉仙楼里暗处视线也逐渐汇集。
醉仙楼门口，一个神态淡漠刀疤脸盯着陆昶的脸看了半天，又分了眼神看一眼南亦行，冲柳如烟微微颔首。
柳姑娘见了他的表情赶忙回了几个手势，又招呼两人跟自己走。
上了几年破班牛鬼蛇神都见过，陆昶一和那人对上眼神看过去就知道对面什么货色。
陆昶当即断定他认识自己，或者至少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而且那种把人当成货物来看的审视权衡的眼神，绝对不带善意。
陆昶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和南亦行汇合，皱眉摇头示意不对劲儿，同时摘下挂在马背侧面的长刀挂在腰间随时准备。
南亦行错步半挡在陆昶身前，“柳姑娘，门口那是何人？”
“醉仙楼大当家，鬼市最大的消息贩子，万事通。”
柳如烟恭敬介绍完，他们正好走到醉仙楼门口。
万事通拍拍手，身后走出几人牵走了马匹。
柳姑娘附耳对万事通说了些什么，他假笑着问，“几年不见，一切可好？”
这招呼针对谁来的很明显，南亦行冷漠抱剑扭头看了眼陆昶，陆昶无辜歪头。
既然认识，再装傻用假名就没意义了。本来还想着演人傻钱多的二货在里头蹚浑水引起混乱，可惜，也办不了了。
有全文武力值天花板周简当后盾，陆昶没带怕的，不管人情世故了直截了当说，“还行，就是对你没啥印象了。”
“贵人多忘事就罢了。”万事通说，“堂堂魔教少主还学会隐姓埋名了？”
陆昶挑眉，气场半分不输，“防居心叵测的坏人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当家觉得呢。”
“哈哈，跟你师父说话办事一模一样。”万事通抬眼看着入口方向，“听闻周教主尚在扬州与南掌门叙旧，当真是奇观……如今这世道可不太平，二位出门可要当心些，小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