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亦行缓缓给纸张扇风,盼着它快些风干,低吟道,“容我想想。”
陆昶一拍胸脯,乐于助人加入扇风行列,“没事儿,慢慢想,啥时候想到了咱们说走就走。”
偌大的店面里仅有的两位客户都在搞行为艺术,店家很难不注意到,立刻殷勤小跑过来要接手这项并不艰巨的任务。
“两位公子太客气了,写好放在这里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实在抱歉。”南亦行面带愧疚的打断,将远超笔墨钱的碎银交给店家,仔细又小心的将写着“得偿所愿”的纸张卷好,“这幅字不太方便留下,这些银两权当是补偿。”
陆昶:“?”
不是不喜欢吗?怎么又带走了?
“这……不成问题。”送上门的钱哪有不收的道理,店家发自内心咧起嘴角,“二位慢走,常来啊。”
南亦行纯礼貌回答,“多谢店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陆昶抄起那本《增广贤文》夹在胳肢窝,提溜着几包小吃屁颠屁颠跟在南亦行身边,“你咋还带走了?”
“难不成陆兄只是送我一句话?”
南亦行明明只是随意朝陆昶挥了几下纸张,陆昶却莫名感受到了被枪指着脑门的压迫感。
陆老师正色,哪怕手里全是东西也连连摆手:
“你这话说的,好像哥们儿是什么抠搜的不舍得送别人东西的渣男一样。
这玩意儿又不值钱,我只是以为你不想要,再者说了,咋样也该我付钱才对。”
“金银财宝本就无足轻重,心意岂是可以用这些黄白之物来度量。”南亦行同样正色,而后语气轻快,“本来用的就是陆兄的银两,你的钱袋在我这儿,忘了?”
还真忘了。
不重要,可能是陆昶没习惯当有钱人吧,以他的视角来看,此龙傲天的金钱观也太不接地气了。
自己写的字加上别人只是说了不怎么漂亮的几句话就珍视成这样。
诚然,陆昶是发自内心送给南亦行这句祝福。
作为创作者,作为朋友,陆昶由衷希望他永远纯粹炽热,希望他永远真诚年少,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健康平安,也希望他自由自在作为一个鲜活独立的人而存在生长……
希望的太多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最后陆昶只希望南亦行可以得偿所愿。
可是可是,他也没向当事人解释自己心里的想法啊。
放在第三视角这就是再普通不过且分币不掏的敷衍回礼。
这孩子也忒好哄了。
这样真的很容易让人幻视某些喊着“真爱万岁”挖野菜和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的场景……
我滴娘嘞,你咋能是恋爱脑呢,靠,还有个不知道在哪的该死的正缘虎视眈眈,我的好大儿欸!
“那就好那就好,知道收礼物不用花自己的钱。”陆昶感动极了,语重心长教育孩子,“你一定得记住嗷,绝大多数情况下,钱在哪爱就在哪。”
“怎么突然说这个?”
“谁愿意突然说大道理,还不是怕你被别有用心的人忽悠了。”陆昶扭头观察四周,调侃说道,“哭过累过没穷过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盟主大人。”
南亦行张口哑然,竟无法反驳。
“我真不骗你。”陆昶苦口婆心皱巴脸,紧紧贴在南亦行旁边,“不能当恋爱脑听见没?”
南亦行已经练成自动忽略陆昶嘴里那些自己听不懂的话的高深境界,不管他说什么都全自动捧场点头。
“钱在哪爱就在哪。”南亦行小声嘟囔完唯一能听明白的话,腰间不属于自己的钱袋便存在感格外强烈。
他想解下还给陆昶,又觉得有些刻意疏远,左右两难甚至没听清陆老师后面的长篇大论。
好友知己而已,莫要多想,南亦行这样想又理所应当起来。
“……总之,建立单方面的付出之上的任何相处关系都是不健康的,不可以这样,要清醒一点儿及时止损知道不。”
遥控好哥们在情场杀了个七进七出的从不下战场陆军师满意结束此番论述,长吐一口气发现零人在听。
没关系,他习惯了,走神而已,至少没睡觉。
陆昶面色如常对回过神的不乖学生说,“还想去哪逛?要去酒楼听戏吗?刚才书店老板还和旁边店主聊呢,正好歇一会儿。”
“哪一出?”
“光听见有莺莺和张生,那应该是《西厢记》里头的吧,具体不太清楚。”
“看不出陆兄对戏还有研究。”
“这哪算研究,顶多算我们那个地方的文化常识,也不重要,你想听吗?”
“可以一试。”
说来挺巧,找起来也委实费了一番劲。
从东头逛吃到西头,刨去秦楼楚馆这些少儿不太宜的唱戏场合,两人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停留在目的地前方。
酒楼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悦来酒楼”。
几个伙计敲锣打鼓卖力吆喝揽客,声音几乎盖住酒楼里穿出的咿咿呀呀的戏曲腔调。
“新店开业,全场酒水五折,拉客三人及以上整桌六折。更有中州京城知名戏班倾情演出,天天不重复,周周有惊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不会这么巧吧?”
陆昶嘴上说着不会,心里已经把这个老套的名字跟魔教死死挂上钩了。
毕竟别人起名都是“云水乡”这种高大上画风,而“悦来酒楼”听起来就透着一股憨厚朴实的城乡结合部风格。
“不算巧,据我所知,近十年间魔教一直在向南方发展生意,刚开始是民间摊贩,再后来是客栈,如今变成酒楼也合乎情理。”
陆昶试图理解,“啊,这里的……江湖正邪之争是……纯商业竞争?”
“……很难说。”
南亦行也是上个月在中州陆昶屋里翻阅魔教大事簿才幡然醒悟事情严重不对头的。
规规矩矩活了两年,谁会想过外头的世界发展成了这个鬼样子。
人流来往间,两位年轻挺拔的俊郎少年并肩前行本就鹤立鸡群十分惹眼,再加上带着兵刃干杵着不动还盯着酒楼窃窃私语……很难不让人多看。
监督伙计揽客的店小二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魔教中人,当即不动声色绷紧身体,握住腰间软剑预备着及时制止初出茅庐的小年轻找事。
谁成想,越看越不对劲儿,那个高个头的看久了还有一丝诡异的眼熟。
店小二瞪大了眼睛观察。
月光和灯笼烛光影影绰绰落在两人脸上,衬得本就深邃立体的眉眼像幅水墨画。
画,对,就是画像。
天杀的,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我家少主。
店小二立刻换上笑脸,用上轻功三步并作两步突进到陆昶面前,“哎呦喂,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我给您二位引路,咱们去天字号雅间,正对着戏台视线那叫一个好。”
i人是e人的玩具。e人是更e的人的玩具。
陆昶被堪比海底捞服务员的下属这么鬼屋突脸一叫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交流。
“多谢。”南亦行自然接过话头,“敢问今日唱得可是《西厢记》?”
“正是,二位赶得巧,这马上就到‘长亭送别’那一折了。”
大堂人头攒动,路人抻长脖子看戏半分不吝啬叫好,台上名角儿们也唱的起劲儿。
陆昶看不太懂这种传统艺术,面无表情装高冷偷听南亦行和店小二的聊天内容。
天字号雅间在顶楼,也就是三楼。两侧隔开成了单间,正对面就是戏台,连大堂都能看个七七八八,可谓纵享他人隐私。
店小二说完有事摇铃铛叫他,便识趣退下。
陆昶倚着栏杆居高临下张望,只咂摸出这个位置很适合狙击手埋伏。
“高处不胜寒?”南亦行轻声对状似忧郁帅哥的陆老师吟诗。
忧郁男子陆昶开口就胡言乱语答非所问,“热气往高处飘,它是不寒,但肯定也不热乎,咋整都得被窝里头暖和舒服,尤其是外头下雨下雪的时候,简直了。”
南亦行:“……”
戏台上崔莺莺凄凄惨惨吟唱,陆老师秃噜完废话便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赞叹张嘴。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南亦行轻巧挪近栏杆处看戏,就听见旁边人没文化的直抒胸臆惊叹,“哎呦我去,真牛逼。”
南盟主无语凝噎,给自己倒了杯酒,摇摇头拾起座椅旁放置的节目单。
翻看到最后一页,加粗字体标着“西域幻术戏班将于下月中旬在本店表演,届时欢迎各位光临。”
“幻术是啥?”陆昶冷不丁出声。
南亦行当场一哆嗦,拿酒杯的动作都定格了,“你没看戏?”
“不太感兴趣,看困了,我以为你想看。”陆昶不动声色把酒杯酒壶挪远,重复一遍,“幻术是啥?”
“以我理解,应当是机关术障眼法。”
“新鲜玩意儿……有机会一块儿来凑凑热闹呗。”
“嗯。”南亦行不假思索同意,探手要拿回自己的杯子。
陆昶眼疾手快抄起杯子就躲,用吓唬七八岁小孩的话术说,“喝酒对身体不好,会变傻,不长个。”
南亦行本来没多想喝,这下还非要喝到不可,干脆也不要杯子,拿起酒壶对瓶吹。
吾儿叛逆伤我心。
陆昶哭笑不得,一饮而尽手里小杯子里的酒水,这白酒度数还不低,一口闷还怪喇嗓子。
眼瞅着南亦行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呛得脸通红还咳嗽,他赶忙拿过茶水送到嘴边,“行行行,你心里有数,怪我怪我,瞎操心,快喝口茶顺顺……喝多了给你扔山底下信不信?”
南亦行一时说不出话,用尽全力幽怨瞪他一眼。
陆昶全当没看见,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假装专心看戏。
他这么一装傻充愣,南亦行总不能掰着陆昶的脑袋看自己翻白眼。
雅间内一时间安静无比。
别说,这种经住时间考验的传统艺术越品越上头,陆昶开始是在纯装,后来真看进去了。
直到今天的这出戏落幕,他才意犹未尽想和另一位观众交流观后感。
“刚才那书店里头有《西厢记》原著没,我想买一本……”
陆昶话头说到一半,兴冲冲转头……南盟主已经安稳闭眼睡着了。
这还怎么说,孩子虽犟,酒品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