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卫听雨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叠了张朴素的白毯。
他眨了眨眼,天上无数碎片如鱼儿游过,流光溢彩,变化万千。
而他们身处的这碎片,前后左右仅有十来步。
窄小的草地边缘,淌过一条细小的河,来源去向皆是虚无。水却源源不断,反射着闪耀的光。
勉强转过头,卫听雨果然看到楚越之悬在一旁,一动不动地修炼。
对方敏锐地察觉他的视线,爱答不理地抬起眼皮,一秒后垂下,继续打坐。
卫听雨若无其事:“这是哪里?空间碎片?你把时空打破了?”
楚越之扫他一眼,语气冷淡:“你还先质问上我了?”
“……”
这话,似曾相识。
卫听雨想坐起来,手肘撑着地面,腰身挺起,下半身却像石头般沉重不已,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几下,怀疑是太久不动肌肉,试图运转灵力活络躯体,却发现体内的灵力空空如也。
大脑宕机一秒,他转过头,干巴巴道:“你发这么大脾气?你断了我腿?还是废了我修为?”
“……呵。”
看着楚越之眼不见心不烦地背过身,一副杀气逼人但我不说的模样,卫听雨一顿,忽的想起什么,嘶了一声,懊恼地抓起头发。
却见楚越之立即回头,冷脸问:“你疼?”
卫听雨眨巴眨巴眼:“我疼。”
“怎么?”
“你好凶,我心里疼。”
“……”
到了这种地步,还惨遭调戏,楚越之彻底寒了脸色,背过身一言不发。
但竟没听到某人的笑声,反倒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声,混着草里的风,分外吵耳。
楚越之忍耐了一会儿,到底转过头,同时道:“你在……”
——那混蛋居然解了衣服!
楚越之还没来得及别过眼光,乍见某人苍白的皮肤上爬满绿纹,密密麻麻缠住裸露的上身,唯有两点粉开得像樱花。
纹路妖冶,栩栩如生,血管般遍布全身。
它们不时缓慢移动着,卧在突起的锁骨上,隐入腰带下方。
那家伙刚敞开衣领,解开中衣扣子,正一手撑着地面,一手勉力勾着腰带,似乎正要褪去下方衣物查看情况。
见他看来,卫听雨态度自然,使唤道:“正好,你过来帮我一下——嘶,真费劲。”
楚越之面无表情,直接转过身:“你的伍号娃娃呢?”
“道君,楚道君,我现在都没灵力了,怎么叫她出来?你借我点?”
楚越之头也不回地给他砸水灵力。
卫听雨发出尖锐爆鸣:“——等等等等!!!!不要水!!!!你想要我死啊楚越之?!!!”
楚越之忍无可忍:“你从前还嫌冰灵力,现在又嫌水灵力,这么挑三拣四,你究竟要什么?”
说话途中,他耳朵一动,捕捉到咝咝啦啦的声响。
听到对方如同死了一般,诡异地好几秒没响动,楚越之犹豫着,到底回过头。
只见某人大字型躺在白毯上,黑衣褪至腰侧,已放弃挣扎,任由胸膛上缠绕的绿纹忽然暴长,纹路宽大了足足两倍。
那东西甚至爬到那张漂亮的脸上,绷带似的,绕了一圈又一圈。
绿里露出两只黑眼睛,还有那几滴抹不去的胭脂。
“……”
楚越之木着脸:“这是什么邪物?”
“一棵树而已。”
眼见事情败露、命在旦夕,卫听雨瘫着不动,死鱼眼望天,一脸爱活活不活死。
楚越之继续木着脸:“你私自豢养邪物。”
“我还私自豢养邪修呢。”邪修本人如是说道。
“……”
楚越之不自觉视线下滑,盯着那抹完全出露的腰。
它已被染色,绿里透出些原生的瓷白,弧度窄得可怕,如峡谷般忽折,叫人心惊。
两手按住两端最细,合拢手掌,不知能不能盖上肚脐,指尖可以摸向……
他及时打断自己的想法,默默回过头,冷静地翻旧账:“在官都那时,你找我要水灵力,是为了养它。”
卫听雨大方承认:“对。”
“……它为何突然反噬你?”
“饿了呗。”卫听雨耸了耸肩,随意道,“你还给它喂那么多水,本来它渴得都要动不了了,现在有点力气找吃的了。”
楚越之听出他明晃晃的弦外之音,唇角抽动:“你的意思是,我的错?”
“不然呢?”
“……”
楚越之背对着他,冷了脸。
不足半分钟,听他久久不答,又无动静,楚越之按捺不住忧心,又回头瞧了眼。
却发现那混蛋疑似死到临头还盯着天空发呆,他一怔,不由得有些愠怒:“它吃什么?木灵力?”
卫听雨思维迟滞似的,半晌才答:“不。那是它饿疯了,把灵力当树皮似的啃。再啃啃就是经脉灵根,再是血肉骨头——忙得忘了,太久没用,不对,伍应该用过不少次。早该先抓几个人备用的,自从碰上你,一天天有够倒霉的……”
楚越之抬起眼皮,打断道:“它吃什么?”
“……”
卫听雨没回答,出神地望着天,不知在想什么。
察觉情况不对,楚越之一步过去把人捞进怀里,还顺手把他的衣裳拉到肩头,晃着他追问:“它要吃什么?我去找。”
卫听雨被晃得晕,醒了醒神,不耐烦道:“看不出来吗?——魂魄啊,蠢货!”
“?”
楚越之呆了一呆,下一瞬,还来不及细想,本能地不停催促:“你不是有护神法器吗?你出来吧,先别回去,它就……”
卫听雨烦,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晚了。它在里面缠住我了,神府都不管用,那块废物令牌顶个屁用!”
“……”
……这人,是在当着他的面被邪物吞食吗?
楚越之浑身颤抖,连带着手里的人抖个不停:“是我刚刚的水灵——它吃碎星吗?我现在去给你抓。卫听雨!你……”
“吵死了,让我安宁点不行吗?!”
卫听雨完全没有濒死的释怀淡然,反而额外烦躁,喊了回去:“什么碎星!抓一盆屎给你,你肯吃吗?!我当初可是骗了很久的!”
“树不是能吃……”
楚越之看着对方刚发了脾气,转眼又开始走神,那黑眸的闪光慢慢淡去,像一颗行将毁灭的星辰。
他喉结滚动,咽下乱七八糟的废话,疯狂晃他:“你醒醒,卫听雨!——抓人,我去牢房里给你找个死刑犯,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径直搂住人,迅速起身,召出妄言剑,顷刻穿过好几个碎片。
卫听雨却烦极了,人死前还要被铁臂紧紧箍着运来运去,气得虚弱地抓他头发:“我都说了,让我安静点,行不行?”
高速行驶下,楚越之脚下一歪,险些撞到某座一闪而过的山头。
他心下也有点火了,语气比卫听雨还冲:“不行,我说,不行。”
“等你重重筛选找到你要的死刑犯,我他妈坟头草都两米高了!放我一马,算我求你,行吗?”
“……”
楚越之倏忽停下,抱着人站在原地,见他挣扎着要下来,僵着脸按住他。
他却也不懂自己要做什么,声音几近轻柔,问道:“那你要什么?你说,我就做。”
看楚越之总算提起这个话题,卫听雨缓慢眨眼,眼眸一瞬间闪亮,勉强提起精神:“带我回官都。”
“……”
“不。”
楚越之毫不犹豫,不顾他越来越微弱的反对,踩上妄言剑,疾驰而过。
卫听雨眼前发晕,本能地将脑袋搁在楚越之肩上,随着风吹,随意摇动。
手还揪着对方的头发,但也跟着风摇了起来,一点点卸了力,轻轻搭着。
最后掉下来,手臂侧面的硬骨砸到楚越之肩上。
很疼,是没有实感的疼。
楚越之一声不吭,将他的手收到自己后腰,做诀控风,令他几近静止地靠在怀里。
卫听雨眨一眨眼,没力气再动了。
手臂的钝痛,帮他从尖嚎的绿纹和被生吞的痛苦里,稍稍回神。
他感到自己像一颗流星,永远不停,朝着不知名的方向狠狠砸去,等着那近在咫尺、又不明晰的坠地。
他知道楚越之吃软不吃硬,贴在对方耳边,哀求道:“求求你了,我这辈子最后一个愿望,帮我,可以么?不用你立碑,也不用和他们在一起,把我扔江里,很快的,很快的……”
“不行。”
“楚越之……”
“不行。”
卫听雨难得吃瘪,又委屈又窝火,双手又被他为减少阻力,被单手圈着收在后方。
他只好示威性地靠近对方颈动脉,威胁道:“你要不答应,我就拉你一起死。”
楚越之甚至没看一眼,漠然道:“你咬。我不防护。”
“……我不咬,我求你了,带我回去,带我回家——你去找陈甫泽,他会,他会给你报酬的,别让他看到我,还有,我手上的黑戒,有很多东西,全部给……”
“这是报酬的问题吗。”
卫听雨火了,回光返照地骂道:“虽然我对你是差了点,但我都要死了,你至于这么恨我吗?!”
“……”
楚越之把他的脸按到自己胸口,声音不冷不淡,尾调却极快下沉:“行,算我恨你——反正不答应。”
“……”
卫听雨没了力气,趴在他心口,听着那轰隆隆的心跳,又开始走神。
走着走着,就找不到自己了。
自己不在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不会被重力拽到实地上,也不会在飘远之后,被什么东西拉回来。
是很安心的。
只是有时候,会连呼吸,也忘记了。
……
对方的心脏跳一下,牵得他失去自主的心率,也跳一下。
但是太快了,他有些受不了,觉得再跳下去就要死掉了。
于是,他稍稍侧头,感觉脸颊贴到了一片濡湿,冰凉得一惊。
又在无法昏迷的剧痛里回神,后知后觉感到有水滚过眼眶,迷茫地抬头。
……下雨了?
他迟缓地想,看到楚越之低下头来,浅色眼睛里映着自己。
是他的眼睛在下雨。
然后,楚越之又把他按回怀里,有些话从他耳边流过去,就消失了。
一点波澜也没有。
……
有的时候,他感到他的喉咙在动。
这感觉是不清晰的。灵魂里尖锐的痛,像针一样扎过太久,已经磨钝了他的感知。
已经不知道有没有结束,是不是快……结束了。
但模糊间记得,这里的天空还是可以看的。碎片流过就像河,河就像官都。
那个正派心软……总会带他回去的吧?
……
又感到似乎自己抓住了一片游过的碎片,或者官都里的一条鱼。
鱼会叫,咕噜噜说着什么,像冒气泡,最后什么也没听到。
好像说了一句别哭。鱼也会哭吗?
奇怪。
……
更奇怪的是,他好像看到了楚越之。
在一座雪山里的破屋外,对方在练剑,忽然收手抬头,看到他坐在屋檐上晃腿。
四目相对,他扬起唇笑了一声,手臂一撑跃下来,自己飞了过去。
他们亲切地说了什么。
再然后……
眼前开始发白,天旋地转。
像是冻死在下陷的雪里,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满。
又开始头晕,没完没了的头晕。
他讨厌不清醒。
但是,又好像仅仅是在雪地里滚了一遭。
力支地爬起后,姐姐拽着他到了火炉旁,他们都在亭子下等他。
茶水清甜,润过干哑的喉咙。喝得太急太快,落到衣领里,温热的。
就好像……不清醒,也还可以接受。
……
很久。
他终于反应过来,觉得丢人,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放开了,立刻避之不及地后退几步。
楚越之定定看着他,眉梢下垂,低声道:“我找过了,哪里都没有死囚,碎星也试过了,引不出它……”
……什么时候的事?
不都说了吗。水牢他查得比自家都清,碎星他又不是没喂过,白费什么劲。
卫听雨用衣袖囫囵擦脸,甩他一个眼神自己体会——忽然意识到,他的腿刚刚能动了。
他的眼睛湿漉漉一转,拉起右手衣袖,发现绿纹安安分分伏在手腕,仿佛无事发生,照旧细细缠了数圈。
顺带发现自己的衣裳齐整,衣领拉到了最高,简直要窒息。
他不习惯地伸手扒拉,抬起眼睛,看到楚越之别开视线。
于是,认定这狗肯定有问题。
卫听雨张嘴发了几个音节,却都被脱口而出的哭腔,给吓了回去。
“……”
他深觉丢脸,有心杀人灭口,瞪着楚越之,示意对方老实点自己交代。
楚越之余光瞄着他,见他徒劳地松开手,眼睛又湿又凶巴巴,脑袋又黑又乱糟糟,模样可怜。
于是想也没想,立即上去抱住他,柔声道:“不要这样看着我……是我的错,对不起。”
卫听雨不明所以,习惯性观察,眼珠打量周边环境。
这又是一处狭小的空间碎片。
不大的土地上,长了好几棵树。他只要再后退几步,就能撞上其中之一。
天上的碎片仍如鱼群游过,他下意识盯着那些光,感觉自己和它们一样,也要游脱出去,无穷远行。
直到,从一片小小的碎片,碎成一片片更小更小的碎片,才能像星光一般,洒进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蓦然回神,他发现楚越之还在抱着他,双手完全扣住他的腰。
是很奇怪的姿势。
顺着腰围抓拢,就像抓住一颗草。
卫听雨试着发出声音,猜测人肯定早丢完了,痛下决心,用着沙哑得像哭了几百年的声线,惊天动地清了几声嗓。
其动静之大,令楚越之都跟着震几下,后者歪歪头,安静注视他。
卫听雨拨开他极近的脸,木然道:“发,咳,发生了,什么?”
楚越之重新凑近,声音轻得像幻觉:“……可爱。”
“?”
卫听雨感觉不对,非常不对,没来由有些气:“问你话呢。”
声音却软得像沙,像被水泡开的月色,他自己听了都嫌脸红。
楚越之再次硬凑过去蹭蹭他,分了只手强制按住他脑袋,不给他躲。
还很轻松地单手圈住他的腰,鼻尖动了动,像狗鼻子在嗅着他,恳求道:
“不要问了,没事了……让我抱抱,好不好?”
“你发什么疯?”
由于哭腔的不配合,他的话语杀伤力加了个负号,变成撒娇级杀伤力。
卫听雨木着脸,和狗脸贴脸,宁愿就这样天荒地老,也不肯再用这声音说话了。
绿纹已经重新乖顺,体内的灵根重新转化灵力,但魂魄有些惨烈,像块险些被啃秃的草地……
他看了看神府里忙忙碌碌的星瓶,生怕一进去又被逮住,连忙退出,继续和狗脸贴脸。
——还是有哪里不对吧?!
他是不是神志恍惚过好一会儿?那狗趁机对他做了什么?
还不肯说……
不过,应该,是对他好的事吧?不然他早该死了。
认定楚越之不趁机拿人情,脑子定然又出了毛病,卫听雨转转眼珠,忍辱负重。
随后,出于模棱两可的支付报酬心理,他踮起脚,脸颊对脸颊,像是磁铁,贴住楚越之。
——下一秒,他就感到他的腰,被狗得寸进尺地掐在这一高度,不让他退回去了。
对方犹豫片刻,将另一只手垫在他臀腿处,还贴心地两手调整,帮他挪了挪高度。
没一会儿,那无情道的两只手,就烫得他浑身不自在了。
……果然还是有哪里不对吧!
卫听雨不敢深想,一边思量如何不伤人脸面,给楚越之商量办个怀花楼贵宾会员,用以健康解决生理需求;
一边维持着影帝级表情管理,咬牙忍了对方过分但不算太过分的,持续的动手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