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思了数个话术后,卫听雨认为一提怀花楼必被乱剑戳死,只得作罢。
他盘腿坐在白毯上,深感病患的待遇就是好,不仅直接免去一次冰块暴怒的“秋后算账”,还能够享受服务。
打坐半日,他有些倦了,偏头看去,果然和修炼的楚越之对上目光。
卫听雨转回头,没说话。
对方就也不说话,安静继续,等他下次看来时,才会跟个视线唤醒的人工智能一样,睁开眼睛。
如此重复好几次,楚越之沉默一秒,问他:“怎么?”
“嘿嘿,没想到不用逗狗棒也能逗狗玩。”
“……”
眼见某人这么快恃宠而骄本性毕露,楚越之两眼一闭,不理他了。
卫听雨唤他两声,惨遭冷遇。
他情绪稳定地打个哈欠,躺倒下来,望着穿行不息的碎片群。
枕着一只胳膊,将另一只放到眼前,卫听雨再次察看绿纹的情况。
后者虽然乖巧,但没被喂饱,正在强行忍耐。
——看来,楚越之没给它喂魂。
幸好没有。
若真如此,先不说欠下这蠢狗这么大的人情债,这树吃过一化神无情道的大补灵魂,以后可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不知道楚越之是怎么安抚住它的,但显然不能这么放任下去。
卫听雨原想趁楚越之不注意,偷偷放壹外出,抓几个备用粮。
不料,刚召出娃娃,那摆脸色的家伙立即抬头,警觉道:“你要让壹做什么?”
卫听雨不动声色:“帮我查些事情。”
楚越之蹙眉道:“不行。等你好些,我与你一同去。”
“是他去,又不是我去。我干嘛什么事都自己跑一趟,累死人了。”
“若是他受损,反噬到你呢?”
闻言,壹难得投来视线,从下到上打量楚越之,眼中充满对人类的鄙夷,唇角一扯,嗤笑一声。
楚越之:“……”
偏偏那个更欠揍的混蛋,还懒洋洋道:“不会的啦,这世界的碎星和人类都那么弱,轻轻松松~”
楚越之眼皮一抬:“你多次濒危,还好意思说?”
“不准壹去,那谁帮我查娃娃的事?你又不懂。伍还天天在我脑子发疯呢,万一她哪天炸了我怎么办?”
“……行吧。”
沉默半晌,楚越之妥协道。
壹斜他一眼,施施然一点地面,飞进某片碎片,消失不见。
楚越之忧心忡忡看着壹的背影,转头却见某人悠悠躺倒,伸出一只手,虚虚抓了抓碎片,眼珠一直在转。
在偷懒。
他忽然有些气闷:“你恢复好了?睡什么?”
“劳逸结合嘛。”
“你才修炼了半日。”
“才?”卫听雨放下胳膊,专门翻身朝他翻了个白眼,翻完白眼人就翻回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一坐就是一座冰雕。”
“你是元婴修士,半日不会累。”楚越之拎着领子提溜起人,没忍住数落道,“金丹期,乃至筑基期都不会累。你就是懒。”
卫听雨扯住他的衣袖,使劲往下躺,演技拙劣地大叫:“我是伤员!我经脉疼!”
楚越之额角直抽:“那更要好好恢复。我替你看过,你经脉没事。”
卫听雨蛮不讲理道:“你再逼我,一会儿就有事了。”
“?”
趁对方消化他的歪理,卫听雨以攻为守地一把拽下楚越之,自己朝旁边挪了挪让个位置,并列躺在一旁。
没等楚越之开口,卫听雨指着天空,转移话题:“喂,你看这些碎片,像不像鱼?”
楚越之本能抬头,只见众多碎片从天际划过,或快或慢,参差不齐。
一些是三角,一些是棱形,更多的毫无规则,闪着或浅或亮的光。
定睛看去,能捕捉到内部的景色,林木河海沙漠,不一而足。
他看了好一会儿,不解道:“哪里像了?”
那懒人从天的一边,指到另一边,手臂伸直,大幅移动。
长袖落在手肘,露出细白一截小臂。胳膊下方的薄肉紧致,白得近乎透明,有一个柔和的弧度。
“从这里,游到那里,一大群一大群,还有反光的鳞片。不像吗?”
楚越之看了看他指的地方,目光又从他的指尖,滑过指节,滑过腕骨,滑过细腻的皮肉和轻而易举出露的青筋,一路顺到手肘,落入层层衣料下的不可见。
片刻,他收回目光,抿唇道:“不像。”
“像。”
“不像。”
“像!”
见他坚持,楚越之抬头认真打量,最后道:“勉强像流星。”
那家伙却不理他了,双手枕在头下,出神地望着。
楚越之以为他生气了,犹豫一下,慢吞吞道:“好吧,也像……”
“喂!楚越之!”
“嗯?”
“我想吃烤鱼。”那家伙没头没脑道。
“?”
卫听雨等了等,重复道:“我想吃。我是伤患,吃饱了才能吃药。”
“……”
楚越之不想吐槽他一元婴吃什么东西,想了些不太美妙的陈年旧事,木然道:“这招你八十年前用过。我不是傻子。”
却见那家伙朝他翻了个身,松垮的衣裳勾出曲折的线,高高低低,时而薄薄一握,忽而圆润如珠。
柔软的绸缎衬得人也柔软,整个人像水,漫上心岸。
楚越之别过眼,耳畔潮声沙沙,莫名觉出些有失体统的意味,但没出言纠正。
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楚越之只好侧过身,略过下滑的余光,专注盯着那人的眼。
看到这人使劲眨巴,一脸“我不想找借口了你快去烧给我吃”的理直气壮。
他噎了一下,竟下意识埋怨:“做得不好,你还嫌弃,难伺候。我不去。”
“楚越之~楚道君~楚道长~楚道友~楚大好人~楚……”
楚越之被他“楚”得头皮发麻,连忙打断:“好吧,你早些恢复,我再带你去。”
“楚……”
楚越之受不了他了,起身道:“够了。走吧,我找找河。”
卫听雨麻溜起来,站在旁边看着他操控灵力收毯子,笑嘻嘻道:“楚哥哥,你人真好~”
楚越之:“。”
楚越之动作一僵,碎发下的耳朵瞬间红得滴血,刷的别过头:“我说,够了!”
“楚哥……”
“卫听雨!”
卫听雨存心走到他面前,颇为好玩地打量他的表情,他转过脸,就顺着走几步;再转,再顺着走几步。
眼见楚越之要爆发,卫听雨投降般举起双手,哄道:“好嘛,我错了,不该逗你玩的。”
“你根本没知道错。”
“呜呜,你怎么这么说我,楚哥哥……”
楚越之一步上前,捂住他的嘴,挟持人质似的带人上了飞剑,威胁道:“再胡说,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手下的唇瓣太软,他不自觉用了些力去按,严严实实捂着人,让对方压根出不了声。
与此同时,他飞快地掠过许多碎片,寻找河流。
偶尔在某处停下,感应到此处没有活鱼,又御剑离开。
忽然,感到某人作风大改,安静得太久,楚越之连忙松开手,低头看去——
那家伙闭着双眼,站着睡着了。
楚越之:“……”
刚还闹着要吃鱼,这么快就睡着。真是反复无常。
……罢了,魂魄受损,本就嗜睡。让他睡会儿好了。
顾及某人的起床气,楚越之小心翼翼把人收进怀里,飞行速度慢如初学者。
他原打算寻处平地让人躺下,想到麻烦精刚才的要求,找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找到一处有水有鱼有平原的碎片。
记得那家伙一悬空就容易惊醒,又费尽心力,操控灵力托着人,慢慢平放在毯子上。
楚越之在旁坐下,俯下身来,把对方脸上的头发拨到两边,露出那张看不腻的脸。
鬼使神差地,楚越之用力戳人脸颊,借以泄愤;又后知后觉怕弄醒他,赶紧收手。
的确是睡熟了。
楚越之再度确认,安心修炼。
#
那家伙睡得有点久了。
楚越之将不省心地滚来滚去的人,捞回白毯上,免得那麻烦精一醒来就洁癖发作闹脾气。
顺便探入经脉,发现真的是在睡觉,他蹙着眉毛,时常打坐一会儿,又试探起对方的气息。
已经好几天了。
楚越之抿一抿唇,隐隐觉得应当无事,但仍是频频抬眼,直至捕捉到那麻烦精手指的微动。
他重重松了口气。
但却不动如山,凝视着某人一边捂着睡得发蒙的脑袋,一边慢腾腾坐起,楚越之用平静的语气,问道:“醒了?这么久?”
“嗯。修补了下魂魄。”
楚越之点一点头,心上悬着的巨石轰隆落地,面上若无其事:“还要吃鱼吗?”
卫听雨命令早就回来的壹帮拿药剂,等待期间,恹恹地看了一圈。
他自顾自往手臂上扎针:“不。没胃口。”
“……”
他就知道!
白瞎好心的楚越之,看清他手上的动作后,顿了一下,又消了气:“很严重?”
“没事。”
卫听雨将针管随手扔到碎片之外,看它无声无响地消失,发了一会儿呆,才回头问道:“过了多久?”
“五日又两个时辰。”楚越之答道。
“外面怎么样?”
“无甚不同。”
卫听雨嗯了一声,呆呆地坐了一阵,再度躺下,静静望着天上的碎片群。
楚越之察觉不对,陪着他静了一会儿,轻声问:“怎么了?”
“……”
半晌,卫听雨才摇一摇头,没有说话,依旧望着天空。
楚越之看了看他,跟着抬起头,也不说话,也就这么看着。
碎片朝着一个方向,闪光而过。
无数如同星辰的光芒,倒映进那双黑眸里,却陡然由触手可及,变得极为疏远。
仿佛那双眼里的事物,才是遥不可及的星河。
“……”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我不曾受碎星影响,而我的傀儡却失控了——他来过了。”
又半晌,那人照旧拖着语调,声音轻到几乎没有,忽而说道。
楚越之歪头看他,表示自己在听。
卫听雨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命令道:“——过来坐。”
楚越之嗯了一声,照着他的要求,盘坐在他头边。
——那家伙忽然将脑袋枕到了他腿上。
他正茫然,对方竟还不满意地挪了挪,拍打着他,抱怨着叫他放平些。
“……”
楚越之僵着脸,身体下意识照做,在那麻烦精的挑三拣四里,尽力放松大腿肌肉。
微麻的触感却一路窜过脊梁,激得上半身僵成一块冰。
沉默数秒,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仪式性不满:“你做什么?”
卫听雨又动了动脑袋,调整姿势,连带着蹭麻他的视线。
楚越之别过眼,吞咽一口口水,却听到那家伙理所当然道:“我胳膊垫麻了啊。”
“……你是元婴期。”
“你是化神期。”
“?”
又一次无理取闹。楚越之依旧拿他没脾气,心想在哪打坐不是打坐,况且那混蛋也不重……
但不知为何,仍是浑身不自在,楚越之板着脸,假装有事地盯着那条有鱼的小河。
那家伙望向天,自然会看到他的表情。
堂而皇之打量半晌,见他不尴不尬的模样,居然轻笑一声,脑袋跟着微微地动,直让他腿上的肌肉,一颤一颤。
混蛋唤他道:“楚越之。”
“嗯?”
“你是个蠢货。”
“……”
楚越之脸庞发热,有些恼了,用手覆住他的脸:“为什么骂我?”
“为什么不给我看天空?”
被两次学着说话,楚越之怄气地捡起衣摆,盖住那张漂亮的脸。
他没有捂人,一手端端正正放在腿上;另一手负在身后,悄悄念起清心诀,以免脸色太过狼狈,又被那混蛋嘲笑。
片刻,卫听雨拨开一半衣摆,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楚越之低头瞪他,做好了受人嘲弄的准备,却听到他自言自语道:
“在过去呆了六年,我原以为,诅咒没有发作是因为时候计算不一。直到他出现……原来是他。”
楚越之怔愣。
“我早该猜到的,邪物无法侵染我,自然也无法侵染我的序号。除了我本身,他们受染,别无原因。”
卫听雨没再抬头看他,有些无聊地举起他的衣角,转着玩,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对蠢狗说这些:
“——是他。”
“他需要一具替代品,填补女尸的位置,因为他要观察;他需要一个漏洞,好让我彻底失控,迫使我与他签订契约。”
“……”
“——所以,在星瓶修补完我的魂魄后,序号伍就安静了。”
“……楚越之。”
楚越之不知道这时要不要回答,于是垂下眼睫,沉静地注视他。
“……”
卫听雨放开手,对他说:“低头。”
楚越之听话地靠近,直到对方把手靠到他脸上,不太高兴也不用力地,一拍他整张脸。
啪的一声轻响。
鼻尖因此微微下塌。
“——谁准你动我的脸了?”
“……”
不疼。
也没有羞辱的含义。
楚越之只觉得他又在拿自己出气,拿开他的手腕:“斤斤计较。”
卫听雨哼了一声,懒洋洋地不再动了。
几步外的小溪里,间歇有鱼一跳,哗啦一响,晶莹的水光洒在草尖。
成群的碎片在天上,成群地游过,亮得像鱼鳞的反光。
……但还是没有胃口。
这种感觉很恶心。
因为,失控。
看了片刻,卫听雨再次喊道:“楚越之。”
“嗯?”
“蠢狗。”
楚越之不高兴:“怎么又骂我?”
“就骂你。”
楚越之看看他,不知想了什么,手臂抬起又放下,忍耐下来。
卫听雨望着他的脸。
在下方看人的时候,剑修的眉眼朝上,薄唇抿成线,山峰般的鼻梁上,不见那双清雪似的眼。
失了雪顶,高山因此显得很凶,没有丝毫的柔情,就像那袭白衣,冷冰冰。
……但总有些,令人安心的意味。
就像一台附有道德原则说明书的仪器,还是能知道他的底线,还是能够……暂且利用他。
意料之外的事情,不会发生。
他不会为了自己而牺牲素不相识的百姓,不会为了帮自己压制邪物而伤及无辜,甚至自割魂魄……
自然,也不会有除了暂时同盟之外的,带有额外情绪的,只对自己本身的,过于超过的——惊慌失措、百依百顺。
那当然了。怀疑什么呢。
一个标准好用的正派修士。仅此而已。
总还在掌控之中。
卫听雨看天看得累了,伸出胳膊盖住眼,懒散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出路?”
突然受到质疑,楚越之皱紧眉毛,喉结滚了滚,滚出最为理所应当的话:“进秘境前,我立过誓要跟着你。”
“……”
啊,忘了。
区区天道誓言。真不愧是……
眼珠在眼皮下转过,卫听雨枕在他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他合上双眼,心底没有任何声音。
……
只是注视得过久,天空仍在眼帘流淌。
碎片流过就像河。
河就像官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