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提卡拒绝让他进来,分了团金光庇佑他,得到了某个不知感恩的家伙的骂骂咧咧。
她面不改色,心下有些绝望,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听雨一边骂人,一边吃力地推着金团子藏到璇玑上方,自己窝了进去,以减少神魂的自然损耗。
闻言,他奇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倒是先问上我了?——典礼那天,有什么新奇事吗?”
曼提卡摇摇头:“·和往日一样,只是下任执教继位者,突然失踪,至今未归。”
卫听雨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噢,是那个叫圣·辛逊的小子吗?在我那儿呢。”
“是他。我知道与你有关。”曼提卡毫不意外,“——你那儿是哪里?你的身体呢?”
“好问题呐。”
“你不知道?”
“是呢。千年过去,你聪明不少啊。”
“……”
曼提卡默了默,决定不和这个欠得一如既往的家伙计较:“你如今这样,那我们当初的计划……”
“那个日后再议。不着急。”卫听雨耸了耸肩,打断道,“我来找你,是有些事情需要确认。”
“你说。”
“碎星和你们的神,并非一心,是不是?”
“……是。”
“是什么关系?”
曼提卡抿一抿唇,残魂在璇玑里飘了一飘,慢声道:“……你既已得知,何必问我。”
“好嘛,那我问点我不知道的。”卫听雨调整一下姿势,若无其事道,“——祂同时豢养你们和碎星,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
“好吧,祂为了什么,玩弄你们也好别有用心也好,咱们暂且不管。”卫听雨抱起胳膊,神识的不断消散,令他有些寒冷,“那么,祂在哪里?”
“嗯?”
卫听雨抬手指向地下:“下面是碎星的地盘。祂的在哪里?”
曼提卡还是不明白,顺着看了眼下方,不可思议地重复:“神明,需要地盘?”
“那祂凭什么制约它们?”
卫听雨啧了一声,似乎有心收回先前的夸赞:“你没想过吗?要不是碎星留着手,你们岂能活到现在?它们聪明着呢,没人盯着怎么行?”
曼提卡一刺,说不出话。
“而且,虽有模仿你们的嫌疑,但它们的行为太有仪式性了,让我不得不怀疑是祂的手笔。”
卫听雨将手按上璇玑,选择性地给她传递部分画面:“你瞧,由水牢到水底再到新生这一段,像不像,你们的加冕仪式?”
曼提卡哑声道:“……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啊,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你不妨认为,你们和它们,同样是神的子民。只不过一个属于阳光和大地,另一个属于月亮和地湖。”
卫听雨不以为意,相当直白:“都什么时候了,你该把事情放到台面上讲了,而不是自欺欺人,成日逃避。”
“……”
某人毫不顾及她的接受能力,自顾自道:“首先,你们的权杖必然有问题。”
“我曾强行抓了些邪物,在过去那六年研究过,底层碎星绝无使用法术的智力。虽有一些高阶碎星智商尚可,但它们必然需要系统的学习后,方能习得。而其源头,很可能是你们的神。”
“一开始,我怀疑是与你们庆典同时进行的地下集体性活动,令它们学习神术。但亲身经历一遍后,我对此有了新的想法……”
曼提卡失声打断道:“亲身经历?那你现在是谁?”
“别插嘴,你当我这百年修为磕丹药磕出来的?”卫听雨翻个白眼,恹恹瘫在光团里,“——你觉得,它们对神是什么态度?和你们一样敬神,还是想……”
弑神。
曼提卡自动过滤这一词,梦游般问:“为何这么说?”
“你很心不在焉。你不是知道的吗?”
“……我知道什么?”
“主墓室里那位替你躺在棺材里的女尸。它们在试图造神,将祂取而代之。”
卫听雨浑不在意道:“否则,也不会对我动那么大火气,明知打不过我,还要没头没脑地冲上来——不过,说来还与你颇有渊源。”
“它们察觉后人对你过分的崇敬,有样学样,不仅将造物安置在你的墓室里,还试图雕琢出和你一样的容貌。可惜,史书多有偏颇,将你的面容,主流化为后代明执惯有的苍白文弱……”
“你是如何得知这点?仅凭臆测?”
“你忘了墓室外的祭祀里,存放着许多书?之前我无聊时翻过,现在想来,几乎一模一样。”受到质疑,卫听雨友好地问道,“要我把记忆调出来给你看看吗?”
“不了。”曼提卡眉毛一蹙,“……那具假人呢?”
“还在我那儿呢。没来得及研究,但当初我闲着没事随便看过,应当只是具没用的空壳。里面曾藏了一只碎星,它试图操控躯体,但在我顺手杀了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曼提卡看着某人调出的尸体画面,其中外部的混战一闪而过,但那轰鸣与尖啸却几乎将她淹没。
她神色一变,难以置信:“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还给它们?那么激烈的战斗,难怪你现在……”
有种被骂弱的微妙不爽,卫听雨理直气壮道:“这玩意一看就很重要,怎么可能交出来?何况入了我手的东西,做什么梦呢指望我还回来?我还没仔细看过呢——再说,我还回去了,它们就会放过我吗?……”
曼提卡:“……”
中间夹着的,才是那家伙的真实意图吧?
曼提卡无力吐槽,试图将话题从垃圾话扯回正轨:“你方才说,首先是权杖及神术学习过程有问题,这点我能理解。其次呢?”
“啊,都怪你打岔,害我跑题。”卫听雨流畅甩锅,想了一想,继续道,“其次就是金像。我初次进入主墓室时,你为什么不让我碰它?”
“因为它会控制邪物攻击你。”
“对。你发现没有?在这里,神的代表物雕像,是用来守护那具假人,甚至可以说是站在邪物一边的。就在祂的眼皮子底下,你认为祂会不知道这件事?”
曼提卡愣了一下,纠正道:“那雕像并非遵从神的旨意,它是人造的。若真如你所说,那等邪物亦可利用神术,为自己打造守护像。”
“那么,它们的造物反而控制它们,这算什么?”
“……”
曼提卡哑口无言。
“当然,祂不太可能时刻注意这些小事。更有可能的是,是高阶碎星在利用金像,操控手下。但单从这一行为,亦可看出,祂对它们的态度很暧昧。”
卫听雨摊了摊手,揣测道:“可能是因为高位者的高高在上,也可能是图乐子,或者就像斗蛐蛐一样,想看看你们和它们……”
曼提卡眉毛一跳,再次打断:“你这一切,全是建立在神的全知视角上。但,若是祂并不在看呢?——何况,假若你的前提成立,那么,祂知道你的存在吗?”
“当然,”像听到一句废话,卫听雨扬眉反问,“否则,你昏迷期间进行的时空循环,是鬼在推磨不成?”
“……?”
“时空问题,我稍后会细说。我们不如先把你最关注的事情聊完。”卫听雨不紧不慢伸出手,戳戳璇玑,“最后,你认为这东西是什么?”
曼提卡僵着脸:“你不妨直说。”
卫听雨指了指地下:“这是水房。”
又指了指璇玑:“这是闸门。”
曼提卡:“?”
卫听雨嫌弃道:“我直说了你又听不懂,装什么?”
“……?”
这能叫直说吗?
曼提卡面无表情,“请”他解释。
卫听雨伸出两只手,竖起来各置一边:“这是两片尽管相同,但完全相异的空间。”
……又开始了。
曼提卡想起之前被他用一张纸说得怀疑人生的日子,唇角抽动,点了点头。
卫听雨将两手拇指扣在一起,其余四指自然弯曲。
他随意张开其他手指,宛若在做一只鸟的手影:“现在,它们通过拇指这一交融点点,扣在一起。别的地方可能有着幅度不一的改变。”
说着,他将右手四指伸直,将左手四指握拳:“这变化不一定对称。由于影响因素太多,原本相同的东西,可能变得迥异,也可能一切如旧。”
“虽有旁的因素影响,但这一切的变化,核心在于交融点。”
卫听雨用下巴指指拇指,不停变化四指:“具体形态且不论。你认为,能够有能力成为其中心点的,是什么东西?”
……又在明知故问。
曼提卡眼皮一跳,配合道:“神器璇玑。”
“对,就是它。”
卫听雨竖了个大拇指,底端砸了砸璇玑:“无疑,它具有磅礴的时空力量,乃至能帮助我穿越过去。那我现在问你,为什么会有两片原本一模一样的时空?”
曼提卡一愣,福至心灵,声音有些变调:“——因为你的存在。”
“对。”
卫听雨两掌相对伸出:“就像我跟你说过的,一条旧线,一条新线。由于我通过璇玑改变了旧线,新线产生的同时,新时空也产生了,但同时旧线依然存在。”
“……所以,它只能创造另一时空,却不能改变既定时空?”
“你真是绕进了死路,想来想去都是想改变文明毁灭的结局。”
卫听雨抬起眼皮,窝回光团里:“如今,这里既无庆典当天的异变,亦无追捕那两个小子的旧消息。你来猜一猜,我们这条线,是新是旧?”
“……新。”
曼提卡顺着他的话意回答,很快却提出质疑:“可是,圣·辛逊为何会失踪?若是新线,他应正常地完成典礼,不会见到你。”
“因为我刚刚说的话,为了方便你理解,有一个误区。”
卫听雨再次伸出手,右手笔直竖起,左手则迅速扣上右手拇指:“新线出现时,是相对独立的。”
“它的交融点,是一个由璇玑主导的时空节点,即当初我利用它,回到旧线的那个时空节点。改变过去之后,新线与以往并无不同,看起来似乎是完全崭新的异时空。”
说着,他慢慢改变拇指扣着的方向,左手不动,右手四指打开,蓦地抓住了左手:“但在这个节点内,若是一处的时空波动过于紊乱,它会影响到并不完全独立的另一时空——你可能不知道,我回到旧线后,放火烧了谕殿。”
“?!”
曼提卡拔高音调:“你烧毁了璇玑?!”
“麻烦你动动脑子,要真毁了,在此基础上链接的两片空间,必然有不同程度的坍塌。”
卫听雨不耐烦道:“放心,碎星没那么蠢,它们保护了它。但是,该产生的波动仍是难以避免。”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意外。不要打岔。”
卫听雨含糊其辞,两手交叉,四指填在另四指的空隙,拇指却依旧相扣:“你看,它们各自朝前发展,抵达核心点时空后,趋于完整,完全交融。时空快速置换,填补彼此的空缺,成为一片融合的大空间。”
“——例如,相安无事的庆典;未被因我对主墓室的袭击,进而暴动的大量碎星;未被大规模污染的,大量明执及百姓;以及,完整的、保留我的痕迹的、以贴合我的存在的,但未被湖水和大火淹没的,未曙宫。”
“因此,我推测,时空的惯性是趋向稳定,就像水会向下流去,弥补凹陷。”
曼提卡一顿,再度质疑:“但是,许多事物都会趋于混乱与毁灭。假若如你所说,时空岂不是会永恒稳定?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你用手去按倒一颗草,在没有将它折断前,它会不断地挺起,而非贴倒在地。”
卫听雨倒是挺认同她的说法,补充道:“或者说,惯性是稳定;而毁灭并汇入时空乱流,是终途。”
曼提卡没被说服:“你说的是有生命的事物。假如我在地上踩下一个坑,那它也会弹起吗?”
“行,你可以不同意我的说法,但是你忽略了一个东西。”
卫听雨随意一戳璇玑:“——你认为,费心费力做了这么多好玩的生物,神会让你们就此灭亡?就算时空会不断熵增,走向灭亡,那祂也会通过这玩意,在过早的大结局前,把你们拉回‘正途’。”
“不过,我更倾向于此次祂没有插手,因为我在炸毁地下湖时,没感受到异样的波动……”
曼提卡额角跳个不停:“又烧又炸的,你是恐怖分子吗?”
“我在原世界背负的骂名,和这个差不多吧。恭喜你猜对了。”
卫听雨被逗笑了,弯起眼睛:“现在,来回答你关于圣·辛逊的问题,我想你眼下最关心这个——他被我收在戒指里,即另一层完全的异空间。这超出了你们时空的能力范围,所以时空无法将他复原,使他‘稳定’。”
“这一点,从墓室里被我盗窃的未复原的东西,也可看出。还得感谢一下某只蠢狗,他上次问的那件消失的衣服的事,可让我后来想了不少时间呢。”
“蠢狗是谁?那位白衣剑客?”
卫听雨耸肩:“算是吧。”
“什么衣服?”
“我正要跟你说,能不能安静点听着?”
卫听雨翻个白眼,有点烦了:“旧线,由于你的反复施术循环一日,与新线有着约五十多天的时间差。这事你知道吗?”
“嗯。”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反复施术?”
“当然是为了等你……”
曼提卡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我为什么非要在那天等你回来?”
“是啊,你终于意识到了。”
卫听雨眯眼笑道:“——时空合理化了你的记忆;当然,包括我的。我之前一直以为是碎星动的手脚,但是,那些低等邪物怎么可能……”
“你是说,它们无法污染你?为什么?”
——因为星瓶。
他可以死,但原姜行和天算子身为正道,绝不会容忍邪物污染他。
卫听雨不动声色道:“因为我厉害。”
“……行。”
卫听雨重新将双手交叉,拇指相抵:“越靠近核心点,越思考时空的真相,它就会越抵触我们,甚至不惜扭曲记忆——因为时空趋于稳定,不会姑息危险因素的存在,正如上次我私自带走阿尔丹时,产生的试图排除我的时空漩涡。”
“而假若它的力量不足以篡改记忆,它就会尽力改变状态。”
卫听雨稍稍垂眼:“例如我循环前后变更的衣服。那时我筋疲力竭,它趁机改动了我的记忆,在我自己不知觉换下后,删除了该段记忆,以避免我找到时空漏洞。”
“再如,由于某只蠢狗的功法和修为,在他能力尚存的情况下,时空难以改动他的记忆,只能扭曲周围存在,以改变他的感知。因此,在我将他放置在另一空间后,他的精神状态,无药自愈。”
“毕竟,他随时能够挣出水牢,那邪物莲座压根不可能影响他。只是,他感应到随意挣脱会提前触怒全体邪物,甚至致使时空崩坏——我炸湖时发现,地湖里有无数时空碎片——这定会殃及上方无数百姓。因此,他愚蠢地一再忍耐。”
说到最后,卫听雨响亮地啧了一声。
曼提卡神情肃穆,谨慎道:“时空真有这么强的力量?”
“你可以将它看为一个系统。比如一片原始森林,哪怕一场大火烧林,它的各处自然力量也会尽力将它恢复成一片森林,除非超出承受范围。”
卫听雨没看到乐子,将手插进兜里,打了个哈欠:“而当我们这些外来者进入这片森林,我们再如何强大,也只是一棵会被风修剪、会被虫蛀的树木罢了。”
“——因此,我们不可能改变时空。它有惯性。”
他声音变得极小,似乎有些真情实意,叹息道。
曼提卡勉强听清,不理解道:“过去不是改变了吗?”
“你瞧今届的圣典,与昔日改变多少?”
“那也是有的。”
卫听雨受够了,嚷嚷道:“只谈毒性不谈剂量,你这是在耍流氓,和你聊不来!!!”
“?”
曼提卡同样受不了他高度跳跃联想的思维,将话题拽回正轨:“所以,你和我聊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为了验证啊,我不是说过了吗?”
卫听雨摊了摊手,下意识想编起发,然而魂魄状态凝聚精细发丝,会浪费神识,只好遗憾作罢。
“你瞧,你现在是不是忘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正常情况下你会忘记吗?”
“……”
在他留的思考时间内,曼提卡想了好一会儿,蹙起眉尖,按捺不住:“什么事情?”
卫听雨提醒道:“你刚问了不到五分钟。”
“你直说吧。”
“——为什么你不惜耗力,循环庆典,非要让我在那日回来?”
曼提卡一怔。
卫听雨耐心地又等了几分钟,卷了卷长发,随意哼了几个曲调。
只见她茫然抬头,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哈。”
曼提卡也意识到不对,表情有些难看:“所以你刚刚关于时空的说法,是真的?那为什么这一说法不会被模糊呢?”
“因为那只是说法,不影响稳定。”
卫听雨歪一歪头,语速飞速道:“你耗尽神力制造循环,非要等我在那天回来,是因为那天是时空的核心点。在时空角度上,我必须得在那时候回来,才能够形成闭环。”
他再次伸手,拇指扣合,四指自然弯曲,手掌相对却不相贴:“还是刚才说的,拇指处是核心交融点,也是唯一的穿梭通道。”
“假设右手是旧线,左手是新线,我从右手大鱼际,通过拇指来到左手尾指。倘若我没有及时回到右手大鱼际,而是阴差阳错到了右手食指,即旧线后的某个时空节点,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见她一头雾水,卫听雨抬高右手食指,突出地立起来:“它就会极其不对称,导致双手无法闭合——方才我所说可以存在的不对称的情况,是在核心点之前。”
说着,他再度将旋转拇指方向,双手任意打开如鸟翼:“在此之前,这一些,是可以在‘稳定’的阈值内,受到影响而变动的。因为我影响了过去。”
“但是,如果时间正常往前走,我们来到了核心点。”
他继续旋转拇指,以模拟时间的流动,不可避免地双手合十,旋即交叉:“它势必要这么走,我也势必回到原先的大鱼际,而不能在食指中指或者随便哪个地方。因为不这么做,它就不能在中心对称,完成闭合。”
“而如果双手无法完全交叉,合成一个大空间……”
卫听雨将一方的四指伸直,两只手随着旋转,不停相撞:“要么,这俩处时空由于核心点紊乱,导致相撞,进而坍塌,同归于尽。暂且不论这一可能。”
“要么,实际模型并不如我的双手,它可以是三百六十度旋转,或者河流般直线向前……”
“——那样的话,就会产生两个完完全全的异空间,一处旧线,一处新线,它们不再互相影响,各有结局;或者到某一程度可能有所影响,但终将有着各自的故事。这就是人们常常认为的:你改变了过去,未来也会改变。”
“也就是说,有的人可能早死,有的人可能不出生。同样,可能同时存在两个你,一个毕生书写圣典,至死不渝;另一个则喜欢和情人幽会,开创权力潜规则,还被一个外邦人耍得团团转。”
“……”曼提卡眉毛一抽,“你有事说事。”
“好呢——核心点前的改变,无伤大雅,可以存在。”
卫听雨话锋一转:“但核心点之后,并未出现两个圣·辛逊的,不会一个在我的戒指里,另一个无事发生,即将继承执教。”
曼提卡一顿:“他不是因为你的异空间,才……”
“是呀,那你不妨找找,新线的圣·辛逊在哪里?旧线的在我这里,另一个呢?——就算你没办法找到他,那你的另一个魂魄在哪里,你知道吗?”
“……”
曼提卡深吸一口气。
“核心点之后,只有一个人,只有一处空间——即,只有一条线。它新旧交融,互相贴合,惯性趋于稳定。”
卫听雨收回手,感到越来越冷了,整个人完全缩进光团里:“我想你很难理解,为什么不能同时存在两处时空两条线。很简单,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听说过袭夺河吗?”
曼提卡怔愣,不知他为何说到地理水文:“是指两条相近的河流,流速快的河,会抢走另一条的水量,导致后者干涸的现象吗?”
“对。如果新线旧线分别是两条河流,那么……”
曼提卡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即答:“旧线因为反复循环同一日,所以在核心点附近,它的时间流速非常非常慢,会被新线‘袭夺’。”
“不仅如此哦,即便没有循环,旧线的流速也被璇玑调慢了,只不过循环将其变得更慢。”
卫听雨摊了摊手,似笑非笑:“为了知道你们文明距离秘境时期,毁灭了至少多少年,我在地下做了个隐蔽的简易装置,没想到有这用途——还得感谢某位头牌将我引到此地,哈哈。”
“旧线循环的时间,是在我离去后到当夜十二点,不足一天;而新线的时间,却是过了整整五十多天。也就是说,它的流速要比旧线快了近两倍。”
“具体数据问题,就懒得跟你算了。你只要知道,时空以及璇玑,会促使新旧线交融。用袭夺现象来说明,不够准确,但是你可以这么理解……”
曼提卡忽然打断:“你一开始说,剩下的循环是神做的。”
“哦,顺口骗你的。没想到你还记得啊。”
“?”
曼提卡磨了磨不存在的牙:“刚才的长篇大论,你骗了我多少?”
卫听雨笑嘻嘻道:“只有这个嘛。”
“真的?”
“哈哈,你不信你也找不到啊,找不到就是没骗你呐。不然我怎么能够自圆其说呢是不是。”
“……”
曼提卡真想飘出璇玑,当场打死他。
卫听雨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似的,扒着璇玑,眯眼观察:“反正一提到你的神,你的态度就模棱两可摇摆不定,说什么都一样。介意真假做什么?”
“……”
曼提卡生咽下骂他一顿的冲动,颇有教养地清清嗓,语调平板:“然后呢?为什么用袭夺现象来喻指新旧线交融,并不准确?”
“现在,我可以补充时空惯性‘稳定’的定义了。”
卫听雨似乎又想摆弄他那双手,刚伸出来,觉得太冷,立即收回。
他口头道:“正常的袭夺河,即抢水的强盗河,不管抢没抢劫,它有它自己的流向,是不是?”
“是。”
“但我们在的这条强盗河,它的流向与被抢的倒霉河,基本相同。”
卫听雨在胸前将双手相对:“它们一开始,极其相似,在核心点前会有所不同;但最后融为一体后,它们会相互补缺,变回与初始最相似的时空。”
“也就是说,假如在某个时候,我的右手被砍掉了一根无名指,左手多了一根小指,但最终汇合后,它会是原原本本的五根不同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这是这片时空的‘完整性’。”
卫听雨懒洋洋缩回去,语气一变不变的散漫:“而后期可能出现的偏差,例如某个指节的指甲长一些,颜色深一些,是可以存在的。但对它的‘完整’,影响近乎无。”
“这就是我所说的‘稳定’。不是一成不变,而是线段的走向已定,不管是新是旧或是新旧交融,一条线段空间,无论如何熵增,会趋于恢复原始状态。”
“就像一片森林。它可能会长出不同的树种,可能中央会出现一片湖,可能里面会有千奇百怪的物种。但是,即便它夷为平地,在相似的环境状态下,仍会长出一片森林。”
“直到生态无法调节,彻底崩溃。”
“……”
曼提卡沉默了很久。
片刻,她慢声道:“若是如此,时空要么大体不变,要么彻底坍塌,中途没有任何缓冲?”
“有的哦,”卫听雨笑盈盈指了指地下,“去过下面吗?你猜猜我怎么从旧线回来的?”
“?”
“部分已经坍塌成碎片了。但没关系,你这儿不是完全没察觉到,基本没事吗?——这也说来话长,我累了,你最好别问。”
“……你是从哪里猜到这些的?”
“只是想通了邪物不可能污染我。顺带发现某位头牌精心挑选的位置,一次在主墓室,一次在地道,正好都在地下,是与时空有关,而非碎星呢。”
“你先前说的璇玑闸门、地下水房,指的是璇玑对地下时空碎片群,有关键调节作用?”
“对啦,你非常聪明,才说这么多就懂啦。”
“……”
曼提卡眉毛紧蹙,静静盯了他半晌,疲惫道:“你有什么目的,就说吧。”
“部分目的已经达成了啊,你终于记得那个你忘记两次的疑问了,对不对?”
“……嗯?”
“那么,时空扭曲也应该扩大,来矫正你的……”
话音未落,不远处倏忽荡起涟漪。
绵延至整座殿堂,像是大雨拍打的湖面,就连穹顶及地砖,也开始不停地打颤。
唯有两侧的金柱,稳稳地顶天立地,支撑一切。
卫听雨使劲抓住光团,藏在璇玑上方,好奇地探出脑袋。
见此情景,他赞叹道:“你果然很重要——哦不,应该说是……”
——那根擎天的金乌柱,忽的,展开一只羽翼!
旋即,另一只翩然打开。
翅膀双双带着昂扬的三足乌,飞出柱子。
栩栩如生的朱红雕刻,顷刻,变成庞然漂亮的金乌。
它施施然一抖羽毛,流光溢彩一一晃过,像是阳光下的粼粼水面。
便哗啦啦扇动翅膀,轻轻松松,盘旋于空,像是炫耀。
卫听雨视力极好,一眼看到了那只巨鸟的尾羽。
原来不全是金的。
——是白色!
不是权杖,不是金像,甚至不是璇玑!
祂的监控方式,是——
羽毛笔和朱砂!!!
卫听雨止了声息,瞬间摸上璇玑,用神识喊她:“把我拉进去!别让它发现我!!!”
曼提卡毫无动静,呆呆看着,像是魂魄被生生抽出。
金乌习惯性地展示过数圈,颇为自得,慢条斯理飞来。
“……”
卫听雨木着脸,干脆躺回光团里,撑手等死。
他很不愿承认地想:那位头牌费劲和他签订了灵魂契约,总不至于看着他死吧?
不对,那家伙要是愿意亲自对上祂,何必让自己……
他还没想完。
——地面一秒结冰。
旋即,一道剑气从下斩出,劈开了巨大的裂谷。
卫听雨嗅到熟悉的冰碴子味,很震惊那蠢狗居然还没死,下意识扒着璇玑边缘,露出脑袋。
正好,对上了金乌寻找的瞳孔。
阳光般的金黄眼睛,圆溜溜地抓住他。
“……”
都怪楚越之。
巴掌大的魂魄被叼起来,撕下了一片神识,疼得他深吸口气。
卫听雨面无表情,也不挣扎,甚至有空瞄了眼裂缝。
一袭白衣像是一柄出鞘的剑,瞬息之间,已至上方。
刹那,殿堂为之一肃。
空间涟漪僵成一条条波浪线,脆弱得仿佛一触就破。
地砖冻裂,穹顶立生无数冰锥,啪嗒一声,眨眼粉身碎骨。
卫听雨还没看清某只剑修的身影,冻得发抖,滑稽地在金乌嘴里,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瞬间,冰冷的目光如针,钉到他身上。
“……”
卫听雨打了个寒战,一动不动,像是翻壳的乌龟,被鸟叼着。
那只鸟扑棱棱一扇翅膀,轻快地停在半空,直勾勾打量这从地下蹦出来的人类。
气氛一瞬间的死寂。
一瞬间的安详。
卫听雨难得心虚地别开目光,看着为了腾出双手、把自己的躯体绑在后背的某尊煞神,弱弱试探:
“楚道君,好久……不见。那个——能说吗,你这样绑着我,像只背了壳的王八。”
煞神唇角一动,像是笑了一下:
“卫,听,雨……你怎么,这么能跑?”
“……?”
卫听雨不存在的头皮,开始发麻:“绝对不会了,哈哈,我保证。”
他话还没说完,金乌察觉这俩人类是一伙的,懒得过多纠缠,拨开冻结的空间,盘旋着意欲离去。
楚越之左手做诀,折起手肘抬剑,瞬息平斩一道。
仍在冻结的空间,像是镜子,平滑地掉下一大块。
金乌原地扑腾翅膀,还没明白情况。
接连又一道剑气,精准地擦过它的头边,削掉大片大片光鲜亮丽的毛羽。
金乌:“?”
它愤怒地长鸣一声,嘴里的某人机警地一扭身形,轻飘飘出溜。
无情道的剑快而坚决,几秒间已挥出十数道,却精准地给某只麻烦精留了条通道。
趁金乌没反应过来,卫听雨动若脱兔,转瞬回到体内。
过于虚弱的魂魄,一下子没能操控肢体,他软软地趴在楚越之背上,在对方颈边动动脑袋,示意自己回来了。
金乌啼声穿过冰封涟漪,像是挥洒一片阳光,扑袭而来。
它尖嚎着转了几圈,转着脖子,似乎在瞅着半侧光秃秃的身子。
瞬间,它勃然大怒,朝着二人俯冲而下,击出爆破音浪。
眼花缭乱、天旋地转之间,卫听雨被背着打了个数十个回合,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头晕。
才恢复了些行动能力,他来不及察觉手腕上的异常反应,下意识抱紧楚越之,有气无力:“别,别打了,晕……好晕。”
楚越之一顿,照旧做诀使剑,淡漠道:“我是王八,不懂人话。”
“……我是,王八壳。”
“……”
楚越之终于气笑了,漏出一声冷哼:“回去再收拾你。”
“嗯,你收拾。”卫听雨用下巴蹭蹭他的肩膀,讨好道,“我听你的。”
“……闭嘴。不要看。”
卫听雨听话闭眼。
视线的最后,看到一轮弯月,勾在璇玑上。
空间寸寸碎裂。
他看到楚越之抬起剑尖,自上而下,斩破天穹。
眼帘上闪过无数冲击性白光,卫听雨更晕了,将脸埋到楚越之颈窝里,感到对方似乎颤了一下。
风裹挟着冷意,从身侧而过。仿佛他是飘零的一片叶,落入无穷无尽的极夜里。
他轻轻地抽气,很快,汩汩暖意从紧紧贴着的人身上,不停传来。
……这蠢狗,怎么硬邦邦的。
真不舒服。
彻底晕过去前,他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