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之不想看到这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混蛋,径直飘在附近打坐。
然而,某人见他这副模样,却是愈发来了兴致,思考得累了,就过去逗弄他。
踩在他彻底爆发前,这混蛋又无辜地眨眨眼睛,吊儿郎当一闪身,光速溜走。
如此过了一周,楚越之状似冷若冰霜,实则闷着一肚子火气。
卫听雨恢复得差不多,起身让壹收了东西,冲他喊道:“喂,大狗!我要去未曙宫里走一趟,你去不去?”
楚越之将目光从壹身上收回,闻言唇角一抽:“我不是大狗。”
卫听雨乖巧应了一声,从善如流:“好嘛,小狗狗,你去不去?不去就到上面等我嗷。”
“……去。”
楚越之磨了磨牙,屈辱地答应了。
卫听雨一边阴阳怪气犬的磨牙举动,一边趁他暴怒前,轻巧迈开步子,打头走在前方。
楚越之看着卫听雨收起序号壹,还一个人走那么前面,立即紧赶慢赶飞上去。
他强行挤上去,在这狭小的地道内,和对方并肩而行。
那混蛋却蹬鼻子上脸,嫌弃道:“跟这么紧,蠢狗认主了?还懂得认个聪明的?”
“……”
楚越之额角抽动,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手臂发力,轻松一带。
背诵了太久某人的恶言恶语,他将人箍到怀里,冷淡地脱口而出:“把你当玩偶,又贴又吸,慰藉空虚。”
卫听雨:“?你的男男授受不亲呢?”
“我没说过。”
“所以你们这些正派谦谦君子,就可以随意占男性的便宜?”
“你是玩偶。”
卫听雨:“……说你几句就记上了,小□□!”
楚越之面不改色地将挣扎乱动的某人,轻而易举按紧,手指下意识摩挲腰线,威胁道:“你再骂?”
“……”
卫听雨觉得事情越来越诡异,不自然地扭动一下,沉默半晌,决定安静。
楚越之总算扬眉吐气,在某人有意无意走脱时,掐着那把细腰把人拽回来。
多日积怨的郁气,竟这么一扫而空。他轻哼一声,心想:
这混蛋脾气差劲说话难听,也就只有自己,受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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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听雨卡住某只狗的手,警告地看他一眼,像是被挟持着,进了主墓室。
这地道是打在主墓室附近的。
现下,没有丝毫改变。仿佛此处才是原来的空间。
他试图回忆,实在记不清上次来到主墓室时,是否见过地道了。
不知何时,楚越之竟带着他走到了主墓室,存心掐了下他的腰窝,力道不轻不重:“这么危险的地方,还走路发呆!”
卫听雨猛的打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奋力挣扎。
楚越之略微犹豫,退开一步,垂着眼看他。
卫听雨骂道:“这么饥不择食,我看你真是处男百年寡淡疯了!有空来怀花楼坐坐,十倍价钱帮你找人解决,再加十倍帮你把这事瞒得天衣无缝,包你脸面比你的葬礼办得还圆满!……”
楚越之觉得他思路不通,又在拿自己撒气,便哼了一声,慷慨地包容他。
耳里听着滔滔不绝的谩骂,楚越之毫无波澜,扫了一圈周围:
琉璃般的墓室内,中央悬挂了一具空棺材。
底下的莲座如拳头般闭合,墙内的金像仪态雍容,盘膝而坐,手上捻着一串念珠。
顶上欲盖弥彰地涂了层假天花。
他的感知穿透蓝顶,发现上方被人暴力轰开了。
楚越之问:“为什么棺材里没人?”
卫听雨一顿,不动声色道:“你问我?我又不是碎星,哪里知道它们怎么想的?”
“这是你一开始遇险的地方吧?”楚越之指了指上方,从大开大合一塌糊涂的战斗痕迹里,认出三只战斗娃娃的鲜明痕迹,“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你最好别骗我。”
卫听雨嗤笑一声:“哈,我骗你的事多了去了!”
楚越之:“……”
仍是忍耐下来。
他走上前,站在观察金像的卫听雨身侧。
那邪修疑神疑鬼地瞅他一眼,朝旁边挪了几步,眼珠子瞄着他腰间的妄言剑。
……又怕又作,这“聪明脑瓜”究竟在想些什么?
楚越之冷着脸,公事公办道:“这尊神像,与药王谷空间乱流里的邪物气息,有些许相似。”
那家伙果然被吸引注意力,眼睛滴溜溜转动:“为什么?具体和什么相像?执一?”
“不是他,”楚越之答道,“是那尊佛。”
“嗯?执一不是从寂灭佛里汲取的力量吗?”
“极大部分,不一样。”
楚越之低头看着卫听雨掏出本子,埋着黑黑的圆脑袋,唰唰写了几行字,很快啪的一声,帅气地合起来。
……莫名消了气。
他别过眼光,温声道:“你别触怒它。它与碎星有着不浅的联系。”
“我有那么蠢吗?”没有禁飞令,卫听雨便掀了天花看了眼,自语道,“这确实是我之前打的。奇怪,怎么会到了这层空间,难道两层空间彼此交融?可是叁检测说,它们是不同的异空间……”
楚越之跟了上去,等他自言自语完,才问:“要进去吗?我感应过,这里的巢穴已被完全摧毁,是你做的。碎星在非常深的地方。”
“不了,我干嘛要钻虫子洞?”
卫听雨落下地,摸着下巴想了想,默默靠近楚越之,拿出暗算过自己的那柄金权杖。
——这回,没有溢出来的恶心邪物。
他松一口气,不动声色离远楚越之,戴上手套,冲着莲座挥动权杖。
他反复打开那活物般的花,空无一物,亦无半点动静。
便不再费劲,在四面闭合的墓室内,开了扇门,回身示意楚越之跟上。
简单看过金文墙及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变化,连某位头牌留下过的记号,也无半点信息。
卫听雨转过头,对旁边的楚越之说:“走吧,我们上去找曼……”
他发现楚越之在直勾勾看着他。
——不,是他手里的权杖。
在他愣神之间,楚越之一把夺过。
冰灵力倾泻而出,瞬间,将其冻成硬邦邦的冰棍。
蓝白的寒冰间,隐约可见权杖内冻结的、缓慢流动的浑浊白雾。
卫听雨顺着楚越之的视线,慢半拍地转过头。
——只见奥利昂身着黑金神袍,眉心点着花状朱砂,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金权杖,静静看着他们。
对上视线,执教在胸前画了礼节符文,轻声祈祷一句,对他们道:
“二位,久违。西比尔大人在等你们,有请。”
咔嚓。
卫听雨寻声看去,发现楚越之隔着寒冰,手持权杖两端,易如反掌把它掰断。
碎屑扑簌落地。
“……”
“他有问题。”
声音从手腕传来,卫听雨没有低头——那是楚越之趁他昏迷时,擅自系在他手腕的一线牵。
这段时间,他几次试探着要摘下来,见对方反应激烈,不了了之。
“——有请。”
执教微微躬身,对他们行礼,再次相邀。
……他发现,他的反应越来越迟钝了。
卫听雨按住弟子令牌,催动灵力,头脑稍稍清明。
他举止优雅,施以相同的礼节:“有劳。”
慢半拍地察觉:
对方眉心的朱砂,和他面上的泪妆,是同一支笔所画。
卫听雨垂着眼睫,示意楚越之安静,跟着执教上了蓝玉阶,步向谕殿。
不过……
他的只是普通胭脂。
而非真正的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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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质地冷硬,寒意透过靴底,泛出莹莹蓝光。
卫听雨跟在执教后方,指尖像是浸到冷水里,微微颤动。
蓦地,有一只大手径直包住它,灵活地十指相扣,暖意汩汩流来。
他略略一顿,朝左侧转头,看到楚越之那张目视前方的冷脸。
……装货。
卫听雨轻呼口气,没有挣脱,活动一下右手,丝线仿佛被风牵扯着,不住地闪动。
但是没有用。
那是从魂魄里渗出来的凉意。
像是……
像是什么?
他一时忘了自己要想什么,蹙眉回忆,没有找到结果。
楚越之才发现似的转过头,跟着皱眉,在一线牵里问:“冷?”
卫听雨摇头,没作答,继续走着长似没有尽头的路。
蓝玉阶级级向上。
小腿抬起又放下。
如此机械的动作,重复了千万遍。
察觉不到累。
渐渐地,连身边的人也察觉不到。
左右腿交换,手臂适时摆动,衣襟不断向后扬起……
似乎,一切全如朝雾消散,余下的,只有这个永恒的动作。
——他看到他一路向下,穿过玄铁大门,走上金栈道,直到尽头的牢房。
头上一轮圆月。花朵施施然绽放。
他一步不停,进门。
莲座一寸寸蠕动着张开,瓣尖滚动着水光,粉色嫩得就像蜜桃。
他看到他走过去。
方一接触,他不见了。
很多场景极速变化,但是都是一成不变的湖蓝色,愈来愈快,旋转飞舞。
于是失去了视觉。
一片黑地落到底部。
许许多多同类在旁游过,他也在找着自己的一条路,后来,歪斜着向上冲去。
他感到他在生长。
像一块果冻长出形体,黏腻的水褪去,他直立起来,垂眸看着脚下:
一片盛开的莲花池。
没有枝叶,湖水蔓延至天际,囊括了一轮比宫阙还大的月亮。
在繁密的花间,在无波的湖中,他终于看到了自己。
——琉璃般剔透,无任何性征,面容精致,双眼黑如黑夜。
他漠然地看了一会儿,像是刚启动程序似的,朝任意一个方向,投去目光。
……他是序号肆,有序号肆的脸。
那他,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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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能召出哨笛,后知后觉想起,那在叁的储物戒指里。
又试图召出叁,又后知后觉想起,他不是主人。
指令被清空,链接荡然无存。
他愣愣地站着,迈出一步,脚下的莲花齐齐一摇,将他摇回原位。
于是,一阵风过来,晃他一下。
认不出风的来处,他张望一圈,湖面的圆月静静凝望他。
……怎么会,突然到了这一空间?
通道是什么?——蓝玉阶?
他的思维,滞涩地适应这躯体,包括操纵它。
他慢慢动着脖子、胳膊,与腿。
下方的湖水无穷包容,像是肯定,间歇吹来风。
忽然想到什么,他极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脸,低头看去——
那几滴泪妆点在原处,闪着细光,其中眼角的一颗,夺目得像天上的星星。
……
——等他回去,死也要把伍给重塑。
他用尽全力翻个白眼,感到有些累了,双手自然下垂,任风托举。
手上的储物戒指不知何去,他无所事事飘着,甚至无聊地打个哈欠,心想:
要不要……
炸了这里呢?
可是他的魂魄在这里,灵根爆了的话,就也没了。
早知如此,当初该留着一线链接……
不对,若是留了,早让碎星顺杆爬着,污染自身了。
——要不要炸呢?
他迟滞地想着。
序号肆的身体由他所制,自然不会排斥他,甚至欣然欢迎。
他不着急离开这里——托岑亿的福,他还记得如何操控魂魄离体——试探着飘动。
刚出到躯体的边界,莲花像是嗅到鲜血的狼群,忽然朝上疯长。
它们根茎笔直,绒毛遍布,左右扭头,花瓣如鱼唇般持续翕动。
“……”
他识相地缩回脑袋。
那些莲花无功而返,蔫蔫地纷纷垂落。
他耸了耸肩,想到:
不知道那蠢狗是否发现他的魂魄离体。
即便对方蠢得没发现,有令牌和神府星瓶的双重防护,不用担心有他人住入。
只是……奥利昂要把他们引去哪里?
往上走,无疑只有谕殿可去——可是,若是朝下的呢?
……
蓝玉阶。
眼前除了湖就是湖,早已见不到它。
他小心翼翼活动一步,瞧见莲花还在寻找“食物”,料定它们不会对自己动手,大着胆子飞近。
果不其然,一部分注意到他的行踪,先后抬头,花瓣微微张开,像是在问候,又像是在督促他回去。
他佯装好奇地飞入深处,隔着一寸,踩在水面上,发现它们底部并无根系。
他忽然想起楚越之发病时说过的疯话,幸好他生性多疑,不论真假,通通记在了笔记上:
——它是水。
它会长出月亮,引发潮汐,回馈湖水。
这是说,时间潮汐?——或许,说是时空,更为恰当。
莲花朵朵高过人头,约有数米高,将他深深掩藏。
他小心避开密匝匝的根茎,像是穿行在丛林里,观察着几近染黄的湖面。
月亮大如一团无边无际的颜料,若非感应及联想,单从表面,完全看不出这是个月。
……巧了,序号肆是水灵根。
处处磅礴而相似的感知,告诉他:水花月,确属一类。
就像一块土地上的林木,落出果实。
身上没有多余的事物可供试验,他垂了垂眼,稍加思索。
便在遮天蔽日的花丛里,小如一个点,果断跳了下去。
湖水瞬间淹没头顶,熟悉的寒意包裹他。
知觉退去,手脚在最初的颤栗后,旋即熄灭,沦为僵直。
感应到预料的波动,他毫不犹豫,逆转灵力。
——嘭!!!
湖水像是宝石,被轰出一个深坑。
莲花灰飞烟灭。
数不尽的尖叫,如水波般遥遥散开,很快像遁入另一世界,漫无痕迹。
月亮碎开,却升起无数轮月,照彻地底,照出棱镜般尖锐的反光。
他躲在刹那的折射里,待余烬消散,方才露出头。
顺着光芒里的空间波动,他如鱼得水,游向某个“月亮碎片”。
同时,他不无遗憾地回头,看了眼飞速愈合的湖面:
……可惜,鸣玉髓精怪那么难抓,还得再找一根地品水灵根,真是麻烦——要不,重塑伍的事,再放放吧?
他好高骛远地想着以后的事,唉声叹气,窜进即将消失的波动。
……
从这枚时空碎片出去,他看到了熙熙攘攘的居明坊。
太阳洒下一片片金辉。
灵魂在日头下飘,他被晒得几近死掉。
虽说太阳对魂魄并无直接的克制作用,但离体魂魄若非专门训练(正常修士不会这么干,这也是邪术),本就极易消散,别提还要抵御阳光的能量。
况且,不知为何,他本身亦有些畏光,否则不会使唤安尽金拿龙骨改了一把,天天费劲打伞。
地面滚烫,蒸出暑气。
他沿着阴凉的墙根绕路,冲到某处宫阙檐下,稍加歇息,再度百米冲刺。
中途,谨慎地避开所有明执,生怕里面的真人或邪物发现他,顺手超度或吃掉。
幸好今日天气不错,亦表示今日“正常”,邪物安安分分地潜伏着。
艰难曲折抵达谕殿,他终于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内,看到那座巨型璇玑。
依旧本能地观察周围,没有异响。
于是他径直飞上去,用仅存的神识,大力拍打神器:“喂,醒醒!给我让个地儿!”
曼提卡:“……你是,卫听雨?你怎么混成这样?”
“没你死了千年的惨哈,我还活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