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楚越之此次动了真怒,卫听雨没敢逼逼赖赖,避重就轻带过剂量的事,着重讲了讲他和奥利昂的对话和来到未曙宫的发现。
当然,他私自挖走女尸触怒碎星一事,绝口不提。
楚越之沉沉凝视他,语气像一片雪那么轻,淡声道:“我问你,你给我下了多少药。”
卫听雨喉结一动,委屈巴巴道:“你先放我下来嘛。你这样让我说了这么多话,我嗓子疼。”
楚越之一顿,直直松开手。
弯月依旧锐气逼人,明晃晃勾住空气,尖得似乎戳破了一个无形的洞。
遥遥四壁的巢穴,相形见绌之下,光芒暗淡。
碎星将将探出身形,便被无处不在的剑气绞杀得灰飞烟灭。
卫听雨堪堪落在飞剑上,过久的顺从令他腿脚一软,险些跌了下去。
楚越之稳稳把住他的胳膊,肌肉轻而易举一绷,将人提上去。
旋即收回手臂,将要负在身后,却被对方一把抱住。
卫听雨碰瓷地靠近,不管不顾环住他——主要是按住他的小臂防止他拔剑——为掩饰表情,他的脸紧紧贴住他的胸膛,肩膀颤动,示弱道:
“我承认我放多了点嘛,是我不对。但是你那个时候咬我,我害怕……下次不会了,可以嘛?”
楚越之低头看他,那人的墨发洒得凌乱,少数在前,大部分在后,遮盖住弓起的后颈,如瀑般洋洋洒洒。
下意识想抬手理顺他的发,却被人牢牢禁锢住。
楚越之动作一停,刹那理解他的意图,鼻尖嗤了一声,陈述道:
“因你的失误,再迟一些,我们就要死在这里。这是你的过错。”
他看见某人耳尖一动,竟环抱住他的腰,撒娇道:“我知道错了,这不是还有你兜底么,你那么厉害,一出来就解决它们了……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嘛。”
“?”
楚越之僵住,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相处这么久,卫听雨早就看出这化神无情道吃软不吃硬,察觉他的反应后,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轻轻揺他:
“求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楚越之胸口麻得厉害,简直像这家伙又给他下了麻药。
他艰难地拨开那人的脸,指尖的触感微凉,细腻得像是丝绸,稍稍用力,脸颊的薄肉就凹陷下去。
卫听雨一怔,乖巧地由他摸着,抬脸看他,眼睫扑闪闪眨着。
“……”
楚越之说不上话,木然地看着他。
不料那家伙歪着脑袋观察他一会儿,变本加厉地一抬下巴,就势把脸蛋放在他的掌心,拉长语调:“求你了,好么~”
楚越之别过头,没推开,生硬道:“求什么求……你知道错了,就会改么?”
“我会的,”卫听雨双手挂上他的脖子,楚楚可怜,“真的对不起,别生我气了~我保证不会再犯了~~~”
楚越之低头看着那张精致小脸,像气球被整个扎漏,不愿承认地没了脾气。
却仍是僵着表情,哼了一声:“……你就会哄骗人。”
卫听雨极尽委屈地低眼,幽黑明亮的眼睛失去光彩,带着重重的尾音,没精打采道:
“好吧。你不相信我,我也能理解……是我不好,害你生气。”
话音未落,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垂头丧气等候“发落”。
“……”
万物寂静。
很远处的爆炸和笛声,遥远得模糊不清。
楚越之心尖涌起声响,到底没忍住,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下不为例。”
“嗯嗯。”
手心里的人乖乖地回蹭他,头发毛茸茸的。
楚越之注视着他,却见卫听雨蓦地抓住他的手腕,转头哇的干呕,在剧烈的咳嗽里,咳出好几口浓稠的鲜血。
楚越之刷的冷脸,寒声道:“和我接触,让你觉得恶心?”
卫听雨白着一张脸,连忙摇头,整个人弱小可怜又无助:“帮我……把序号肆、带回来。”
“?”
楚越之皱紧眉毛:“你的傀儡失控了?你怎么不早说?还在原来那个方向?”
……你看我有机会说吗?还不是你非要即刻算账?
卫听雨合上眼皮翻个白眼,酝酿一下,忽而猛的偏头呕出一口血。
他的脑筋短暂僵住,继续飞速运转:“收、收小你的领域,让他们……”
话没说完,他蓦然感到一只手轻拍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用小指定住他的下巴,拿着手帕,轻柔地揩去他唇角的血液。
“不要打洁净术。”对方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简直像被夺舍了,“灵力匮乏,就不要乱用——这个水灵力,是谁给你的?”
卫听雨:“……”
他没来由地脊椎一寒,右手捏着的洁净术转瞬即逝,深感柔情冰块狗果然是他的错觉,火速转移话题:
“你不应该先把我的娃娃……”
还是没把话说完,他忽然感应到娃娃的急速靠近,就着对方的手抬头,只见某个无情道的冷月领域骤缩,白雾席卷重来。
在控制得相当精准的碎星的四面逼近下,序号伍吱哇乱叫,轰隆隆地且战且退;
序号肆则表情安静得像死了,笛声高了几个度,距离越近,噪音越大。
“……”
卫听雨张望一圈。
楚越之抬起头,跟着他看了一圈,在某人避无可避之时,对上他的视线,轻声追问:“水灵力,是谁给的?”
卫听雨:“……”
眼看着要重燃某座冰山的滔天怒火,无奈之下,卫听雨老老实实轻描淡写交代了神文和窥探的事情。
某冰似乎要被气笑了:“不论敌友,随便一个人给的,你就要么?”
危险警报疯狂响起,卫听雨眼珠一转,胡搅蛮缠:“胡说!明明不给我的,我也要抢。”
“……”
楚越之无语至极,片刻,忽然大力拉扯他的脸颊,斥道:“贪得无厌。”
“?”
莫名有种干坏事被陈甫泽抓包的感觉,卫听雨大感荒谬,却识趣地配合演出,嗷嗷喊疼。
楚越之抬起视线,用另一只手分别指了指他疯狂攻击的两只娃娃,点评道:“歪门邪道。”
卫听雨:“……错了。”
楚越之放开手,他还未松口气,另一边脸蛋就被恨恨扯起:“明知故犯。撒谎成性。”
“?”
卫听雨脾气彻底被激起:“楚越之,你是在等我给你颁个成语大师的奖章吗?毕竟你这么穷,是想趁机乞讨点什么奖品,还是……”
楚越之淡淡打断道:“打也打不得,说也说不得——娇气。娇生惯养。”
卫听雨:“???”
他正权衡是前功尽弃地骂人一顿,还是继续忍气吞声,却见楚越之若无其事收回手,扫他一眼,如数家珍:
“虚情假意,表里不一,没脸没皮,伤天害理……也罢,说得没完没了的。先出去,晚些时候再说你。”
这条蠢狗竟胆敢对他品头评足,卫听雨皮笑肉不笑:“等什么呢?我看你巴不得当场把我抽筋扒皮呢,你们正道这么委曲求全卧薪尝胆见义勇为高山景行的吗?”
楚越之抬眼,细细打量那张漂亮的脸上,他亲手掐出的红晕。仿佛是他亲自为一只瓷娃娃,涂上了鲜艳的腮红。
……嗯,不太对称。
那单个笑涡到底不顺眼。现在倒好很多。
他停顿一秒,别开眼光,决定容忍某人的“恃宠而骄”,毫无技巧地递了个台阶:
“——你为什么一直不离开这里?”
“……”
卫听雨想喷死他,转念一想,才低声下气哄了这么久,现在亲手撕破这“和谐”,太不划算。
他只好忍辱负重,简要解释一遍。
#
“……”
“你的意思是,不把这些东西杀完,你的四号娃娃就不会收手?”
楚越之抬头看着汪洋大海般的碎星,面无表情。
卫听雨重拾影帝的自我修养,天真无邪应了一声。
“……”楚越之又想把他的笑涡扯出来,再三忍耐,蓦然道,“它们为什么追着你不放?”
卫听雨指了指旁边的巢穴,理所当然道:“因为我闯到它们老巢来了啊。”
楚越之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能这么理不直气也壮:“你从一开始就把天花板开了?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好好在下面呆着,它们也打我啊。”
楚越之眉头一动:“撒谎。”
卫听雨渣男摊手:“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楚越之看他眨眼间原形毕露,一时语塞,恨得牙痒痒:“……你这么快,就不演了?”
“你又不配合我,没意思嘛。”卫听雨认为已经化解危险了,眨巴眨巴眼,摆烂道,“既然你能力不行,不能杀光它们,那我们只好委屈一下彼此,相看两厌地等那两小子把和心玉带来,没效果再另想办法。”
“……”
被秒变脸的一句“能力不行”精准打击,楚越之僵着脸,腾起一股无名火,默默把手搭上剑柄。
那家伙果然凑过来按住,表面敷衍哄人,实则明目张胆地挑衅:“你最厉害了,行不行?乖狗狗之前不是最爱听这话吗?”
此情此景,楚越之一下想起了神志不清时被某人牵着鼻子走的蠢样,刹那间恼羞成怒。
他原想抽出剑鞘,又怕把人吓跑,便气急地伸出左手,往他大腿后方拍了好几下。
不轻不重,啪啪地响,打得某人为数不多的软肉直颤。
卫听雨:“?”
他沉默片刻,幽幽道:“生你的爸妈和你名义上的爸妈,知道你是个暴力狂吗?”
楚越之负手而立,色厉内荏:“……你自找的。”
“——你不是想知道我给你下了多少药吗?过来点,我就告诉你。”
直觉告诉他此话不可信任,楚越之看了看对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到底还是低下头,凑了过去。
——颈侧蓦地一疼!
那家伙刻意避开一线牵和颈动脉,恶狠狠给他咬破了皮。
楚越之难以置信地摸了摸,指尖染了血丝,只见那张刻薄的薄唇开合,慢条斯理吐出招人恨的恶言恶语:
“我干你祖宗十八代,你狗日的也好意思问。”
楚越之眼皮一跳,盯着这个罄竹难书的混蛋:“你有够斤斤计较的。”
“哦,有本事打死我。”
楚越之:“……”
见他当真拿起剑鞘,卫听雨忽然痛苦躬身,哇哇呕了好几口血,并向他投以幽怨的目光,眼神写满一纸诉状。
楚越之险些以为自己真动手了,真是被闹得没了脾气,剑压根就未打算出鞘,就重新别回腰侧:“……别装了,吓唬你的。”
卫听雨哼了一声,正要倒打一把,骤然间却起得太猛,身子一歪。
还没来得及抚住脑袋,他眼前闪过一大堆色块,竟直直栽了下去。
……艹楚越之的,吐太多,贫血了。
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卫听雨眼皮一翻,彻底没了意识。
“我说了,别……”
话音未落,楚越之看着那刚才还在犯贱的家伙,转瞬掉到数米外。
湖水高涨起一个波浪,热情迎接着他。
顿时,楚越之目瞪口呆,看着那人在疾风中薄成一片叶,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下一瞬,楚越之浑身毛发竖起,反应过来这回居然是真的,一时手忙脚乱。
他堪堪往下飞了点,却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如燕一般,飞速掠过,在盛放的湖水上面,稳稳当当接住那人。
……序号壹。
“啊呀!主人掉下去啦!序号壹我们差点就要死了呀!”
序号伍拿伞尖射出一枚爆破针,轰隆巨响里,才发觉似的转过头,欢快笑道。
序号肆甚至没投来一个目光,专心致志吹着曲子;
序号壹躲开飞溅的湖水,快速飞到上方,斜她一眼,不屑搭理。
楚越之这才回过神,猛的停在半路。
他的视线随着序号壹呆呆移动,一颗心重重地提起,又重重地坠下。
弯月若有若无地一晃,冷辉泛起涟漪。
他死死盯着序号壹怀里的人,很久很久,慢慢飞了过去。
序号壹冷淡地注视他,没有交还的打算。
……是不该给他。
楚越之后怕不已,手心濡满了冷汗。
只差一点,就……
不敢再想,楚越之愣神很久,天上忽然下起雪来。
真正的白雪,而非剑气。
天地霜白,肃然一静。
所有的生物,包括漫天匝地的碎星,包括失去控制的肆伍,包括巨浪滔滔的湖水,宛若冻结一般,定在原地。
唯有眼前的壹无动于衷,发丝随着静静的风声,不断扬起又落下。
还有某个昏迷不醒的,总是真假难辨不可捉摸的混蛋。
楚越之轻轻抚落他面上的雪花,指尖湿了星星点点。
他的脸颊仍是晕着浅浅的红印,长发安静地洒落,像是受了欺负。
无论如何……
不会再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