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序号叁来到一定范围时,卫听雨勾起线盘上的丝线,噔的一声,白丝剧烈嗡动,数秒,归于平静。
他剧烈地呼吸着,别过头,吐出一大口血,立即施了个洁净术擦干唇畔。
按理说,在整座地宫范围内,他可以自如召出收入娃娃。
然而到了地下,明显有空间隔绝着他,是以他必须要让序号叁来到附近。
但是,他与序号贰的链接却相当稳定。
这里不会是异空间,亦不是半空间,应该只是结界。
如此大的结界么?
除了阵法,闻所未闻——可若是阵法,怎会无半丝灵力波动,更无阵石、阵眼等物?
序号壹提着重刀,斩落扑向他眼前的一只黄眼。
卫听雨条件反射地动动眼睫。
序号伍大声笑着,举起洋伞,四散着轰开一连串烟花。
接天连地的碎星,源源不断冒上来。
天花早已被轰出深渊似的窟窿,露出密密麻麻条状起伏的巢穴。
天花之上,开着无数黑沉的孔洞。
邪物像是长虫般不住冒出头,湖水涨起,白雾淹下。
在此之间,序号肆眉目沉沉,手持哨笛,曲子尖锐高亢,盖过所有碎星的嚎叫,扑簌簌割裂了顶端的巢窟。
为躲避不停暴涨的湖水,重度洁癖的卫听雨,不得不自投罗网,往上深入。
早已习惯的呕吐感,在某次剧烈的邪物反扑时,重新泛到喉头。
他侧头轻咳一声,喉咙里混着血液的腥甜,不住地运动,冲得他眼前一黑,头脑发晕地忍耐下来。
序号们的魂魄,由他分割本命神识练成,因此,他们均带有他的致命弱点。
壹太傲慢,贰太好奇,叁太理性,伍太疯狂,而他鲜少使用的序号肆……
——过于偏执。
在一首曲子,或一个命令,彻底完成前,誓不罢休。
肆和他一样厌恶这些东西。
听到了他内心叫嚣着的毁灭欲,把这看成了指令。
卫听雨蹙紧眉毛,看着无边无际的巢窟,掏出标准晶石表看了一眼。
序号伍笑喊着让他低头,他下意识躲开,果然一枚爆破针擦肩而过。
他没有在意。
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那不敢露面的家伙送他的水灵力,哪怕给了片海,也差不多要用光了。
出去的办法是可以有的。地下困住他,那只要捅破窟窿,让它不再是地下,就可以了。
——关键是序号肆。
在那尚未查清的影响下,序号伍更疯癫了,序号肆则愈发偏执。
以前还可以用口头指令限制序号肆,可是他同样受到干扰。
他心底的声音太大了,掩盖过所有话语——
恶心。
想杀。
卫听雨偏头,闪过序号伍炸出的火花。
序号壹稳稳挡在他面前,在肆伍的声波火力掩护下,实行精准打击。
发辫不知何时散开了,他随意将长发挂到耳后,召出序号叁,拿到控标盘后,把叁收起。
——贰叁本不是战斗人员,虽然有自保能力,但太脆了。若在战斗中损坏,本命神识和傀儡丝消散,反噬到他自身,那可真是有他好过的。
也就倒头就睡,然后长睡不醒吧。
是以,他没有妄图强行带离序号肆。
若带到地上——那定然带不上去,独留在此地白白受损,他就得跟着在外面睡死——若是收入神府,那就继续在他体内发疯了,得比扔在这里更加刺激有趣。
“主人,左边!”
卫听雨啧了一声,朝右一飘,被巨大的冲击波震得身形一晃:“你注意点。”
“到处都有!到处都要打呀!”序号伍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一边炮轰一边赞美道,“主人你怎么快没命了也这么好看啊!要不我们不打了,我替你做个发型换套衣服,就上路吧!”
序号壹唇角一抽,看起来很想直接拔刀抽她:“因这群垃圾而死?我看你还是去重塑重塑脑子吧!”
卫听雨比了个手势,淡淡道:“停。”
伍笑嘻嘻地应了声好。
壹一言不发,劈开重重白浪。
——只有序号壹,似乎不受影响。
明明连他本人都没逃过。
可惜现在不是检查的时间。
卫听雨再次摸上戒指,看着在他床上呼呼大睡的楚越之,心道:和这蠢狗死一处,真是狗日的晦气。
这完蛋化神抗药性怎么这么差啊?他也就用了能药倒半步化神的混沌狮妖的剂量而已啊。
虽然那个废物好像也晕了一周多。
他吩咐序号伍小心别扬了他的控标盘,将其浮在空中,细细看起:
几乎所有的人形碎星,都聚集在谕殿及其外围。也就是信徒聚众的地方。
至于地下……
他将控标盘翻了个面,序号伍正好将飞镖甩到他身后,精确打到序号肆切下的蓝玉,正中红心,爆出光彩夺目的火花。
壹清理飞溅过来的碎片,在滔天白雾前,冷淡地举起黑刀。
卫听雨分心扫了一眼——三只娃娃的灵力也快到头了。
家产再怎么丰厚,供能晶石不要命地用,也赶不上消耗速度。
他收回目光,淡定地往沙盘里注入灵力,再抽空看了眼贰新留下的讯息:
哦,曼提卡醒了啊。
能不能让贰转告她,再回溯一次——不行,还是拉不住序号肆。
淡定地否决这个想法后,卫听雨恶从胆边生,真想把楚越之拽出来扔到碎星堆里,那蠢狗直觉不是挺灵的吗,看看能不能叫醒他……
当然,他还没失心疯到这地步。
倒是那个看好戏的缩头乌龟,送这么多灵力,就为了看着他死在这里?
还有同样没种的天算子,总不可能送自家徒弟来和自己陪葬吧?他自认他们没这么过硬的交情。
——一言以蔽之,他不认为他会死在这里。
不过确实有些麻烦啊。
为节约灵力,卫听雨简单看过,收起控标盘,左手依旧捏着太虚核,微微垂眸。
两个时辰前,他一不做二不休,利用神父给的书页,将那位女尸连人带棺材,收入另一空间。
因此,它们应该要和他不死不休了。
杀是杀不完的,那样太蠢。
要解决序号肆的问题,归根结底,是要解决他自身出的问题。
而他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嘈杂,简直像是暴雨下即将决堤的洪水。它们一直在调取他记忆里的画面,试图点爆他的情绪。
卫听雨眯起眼,隐约想起:来之前的幻象里,它们曾试图激怒他。
那当然是一种情绪的失控。
对于它们,这有什么好处?
序号们的刀光笛声烟花,都太吵了。
卫听雨压下心头的烦躁,真希望有个沙包给自己出出气,却又想到某条昏睡不醒的蠢狗,更是怄气,索性转移注意地翻了翻线盘。
唔,序号贰说,它们在店里上吞噬执教的灵魂。
废话,碎星不就是——艹,他怎么能忘了这个。
它们模糊掉的,必然是重要的事。
即执教们,包括水牢里的老执教,甚至包括璇玑里的曼提卡,为何得以幸存这么久?
豢养?就像人类特地留下的种马——还是一茬一茬,会再生的丰美河草?
或许两者有之。
卫听雨真想抓曼提卡过来问问话,可惜他捣鼓过好一会儿那颗心脏,对方的灵魂不在里面,此前不过是留下一缕神识。
再怎么逼问,都得不到回答。
闲着无事,他又拨了拨丝线,发现姜行一行人磨磨蹭蹭的,果然别的玩意儿办事效率就是低。
但若是隔着不知名的空间隔绝催促他们,怕是得把灵力耗空,先前帮那没用的家伙抵御那套神服,就费了他不少力气。
拜托,别等他尸体凉了才来吧,他可不喜欢做亏本的买卖。
虽然他不认为两个小小金丹能帮上什么忙,他要的是——
和心玉。
他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这东西的存在。
真是的,要让他知道到底是什么玩意对他的记忆动手脚,他一定连本带利讨回来。
……还要等多久呢?
万一和心玉不起作用呢?
他真是等得有点无聊,有点不耐烦了。对于别人,他从来没有耐心。
要不干脆把地面捅破好了,趁序号肆被销毁前,找处风景好视野好的地方。
顶好有山有水,他要在最高处。
——不,不行。
那群邪物恐怕恨他入骨,要叫他死不安宁。况且,死在异乡到底不爽,好歹得回官都。
还是算了。
“主人,下面!”
真吵啊。
他飞高了些,漫不经心看着面前突现的近在咫尺的白,正在想着壹怎么还不动手该不会也坏了吧,慢悠悠抬头——
对上一双盛满怒火的浅色眼睛。
碎星什么时候这么像——
?
???
……
楚越之居高临下看着他,手指按在剑柄上,抽剑出鞘。
卫听雨下意识闭眼,喉结不住颤抖,脖颈冰凉一片。
……坏了。最糟糕的死法。
……
怎么这么慢?
他试探着睁眼,只见四面八方的碎星真空一大圈。
序号肆伍穷追不舍地追到远方,序号壹则站在一旁,冷漠地支着长刀。
卫听雨避开楚越之的视线,张望一圈,才发觉自己头顶一轮霜似的弯月。
那蠢狗开了领域。
衣领骤然被人提起。
他头皮发麻地和楚越之四目相对,使劲眨眨眼,腼腆笑道:“道友,你醒啦?”
“卫、听、雨。”
“嗯呢。”
附近的碎星蓦地又空一圈,弯月如刃,切得湖光粼粼。
冰霜由浅而深,不断加厚。
雪花般的剑气纷飞,肆无动于衷吹着哨笛,和放声大笑的伍,宛若离弦的箭,背道而驰。
楚越之几欲把他的衣领捏碎,提剑的手攥得指甲发白。
见他颤个不停,收剑入鞘,却仍是拎着人,淡漠道:
“解释。”
瞬间认清局势的卫听雨,一点也不挣扎,低眉顺目,谄媚道:“你想先听哪些内容?”
“真话。”楚越之垂着眼看他,弯月的冷辉从他的眼睫投落,落了一片影,“——从你给我下了多少药,开始。”
卫听雨:“……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