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今晚做大餐?”十五理直气壮地回望他,一副我只是照做的无辜脸。
“我说的是一顿饭,不是年夜饭加深夜食堂加夜宵摊联名。”
“你自己答应了,不许反悔。”十五耸耸肩,一副我吃定了的样子,“乖,给我做饭。”
连朝栖已经放弃了和他讲道理,只能无视他自己买自己想买的东西,然后自认倒霉地跟着去排队结账。
直到车子重新驶上回家的路,天边已经透出些橘粉色的云脚,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是要接住黄昏。
入秋,没有太阳之后总是带着一些寒意。
回到住处时,天边已经压上了深蓝色的夜色。刚把面包车开进车道,连朝栖远远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身影有些落寞地靠在门柱边,瘦了一圈,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得有些站不稳似的——那是谢知宴。
他一看到车停下,像是从神游中惊醒,整个人一振,快步地朝车这边走来。
连朝栖正拉开车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谢知宴走得更快了几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你,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他声音低哑,话说得急又乱,像是怕他下一秒又会不见,“你还好不好?你到底去哪了?”
连朝栖一怔。
谢知宴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下意识地加重了些。他眼眶泛红,神情局促,像是藏了太久的担心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他说着,喉结动了动,仿佛强忍着什么,“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他的语气不是责备,更多的是茫然,是无法确认连朝栖安然无恙的那种——迟来的惊惶。
连朝栖被他握着,微微偏过头,看着他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我换了手机。”他解释得平静,“出事那段时间,不想被人找到。”
谢知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盯着他,指节发白。
“我没事。”连朝栖垂下眼,轻轻抽回了手,语气低下去,“现在很好。真的。”
后车门咔哒一声被推开,十五抱着两包东西跳下来,一脸嫌弃地看着谢知宴:“怎么又是你。”
“……”
谢知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后退半步站在一边。
连朝栖看着眼前这场突然的重逢,沉默几秒,转头对十五说:“先把东西搬进去,我一会进来。”
“你别被他骗了。”十五抱着烤鸡气鼓鼓地走进门,“就他这种样子,典型的没出息男人。”
连朝栖没理他。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下,看着谢知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你过来……只是找我,还是,有别的事?”
谢知宴沉默半晌,才低声回答:“……我只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他低着头,像是不敢看他眼睛:“没别的。”
这句话太轻了,像是飘在风里。如果连朝栖没有仔细听,甚至会错过。
但他听见了,也听懂了。
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出一步,“要进来坐会儿吗?”
谢知宴抬头,眼中浮出一点微光,小心地点了点头。
连朝栖把卷帘门放下,门闩咔哒一声锁紧。
这些天他没有开店,但店里依旧打理得干干净净,桌椅整齐,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柚子清香,是连峙之顺手放的柚子,没有吃,只是单纯的用它取香。
他甩了甩手腕上的钥匙,转头对谢知宴道:“我刚好要做晚饭,一起吃吧。”
谢知宴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十五,把桌子拼一下,今天人多,拼成大桌子。”连朝栖脱下外套挂到墙边,一边朝厨房走,一边吩咐。
“啧。”十五抱着猫爪形靠垫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啧,搞那么正式干嘛。”
“乖。”连朝栖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十五翻了个白眼,磨磨蹭蹭地从椅子上滑下来,一副我就是做给你看你快夸我的架势,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不情不愿的开始干活。
温达安也挽起袖子,顺手把椅子搬开,“我来帮你拿那张木桌。”
“来来来,我这边也一起。”容景昭配合着一起挪动靠墙的长桌,几个人很快把原本分散的小方桌拼成一张大的,围着一圈椅子。
厨房那边已经传来炒锅碰撞的声音,连朝栖站在灶台前,正在处理腌料。
谢知宴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无措地看着一屋子的动作,最后还是被容景昭主动搭话引过去。
“你是朝栖的朋友?”容景昭笑着问,语气温和。
“嗯。”谢知宴看了他一眼,有些警惕,但很快压了下去,“你呢?”
“我?”容景昭轻笑,“我是他亲戚。”
谢知宴一愣,下意识看了眼厨房,语气不自觉带了点惊讶:“……亲戚?我怎么没听朝栖提过?”
厨房那头的连朝栖听到这边动静,手一抖,差点把酱油倒多。
他皱着眉,思索着算哪门子亲戚?
结果容景昭已经自顾自地说起来:“连朝栖妈妈的爷爷的三姑婆的二弟媳,是我妈妈。”
谢知宴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所以,我是他表哥。”容景昭笑得一本正经,“虽然隔了几层。”
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碰碗声,连朝栖停下动作,抹了把手,顺手从旁边拿起手机,低头给容景昭发了个问号。
他是真的懵了,容景昭这番话听着是胡诌,但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怎么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很快他就收到了回复。
容景昭竟然直接发来了特殊控制局的调查资料截图,上面是标准的家族背景调查表,关系链清清楚楚地写着,连朝栖那位早早去世的外祖母一支,确实能绕出容景昭那一条线来,五表之内没跑。
连朝栖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
这他还真不知道。
他小时候跟妈妈那边的亲戚几乎不来往,妈妈也不太提老家那边的事情。他印象里关于妈妈那边的亲人,大多停留在一些照片和只言片语里。
单亲家庭的孩子总是早熟一点。那些年他早早学会识趣,识时务,也从没追问过太多——妈妈不愿说的,他也就不问。后来她走得又早,他更是避开了所有相关的话题,像是下意识地把那一整段血缘关系从记忆里抹去。
如今突然被人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我是你表哥,还拿出材料佐证……说不出是荒唐,还是滑稽。
连朝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还是先把锅里那条即将熟透的黄花鱼翻个面,毕竟今晚这顿饭里,身份混乱的还不止容景昭一个。
球球和连峙一前一后地进了店,推门而入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
屋里灯光温暖,客厅被临时拼成了一张大桌子,桌上碗筷整整齐齐,一锅热气腾腾的汤还在咕嘟嘟地翻着泡。温达安正搬着椅子,谢知宴站在旁边,一只手还在帮十五调位置,容景昭抱着一堆生活用品正往角落腾地方。
本应安静的饭馆,这会儿却显得热闹得有些陌生。
“你们回来啦?”厨房那边传来连朝栖的声音,他擦着手从里面走出来,眼神在两人脸上一扫,见他们发愣,随口道:“先去洗个手,准备吃饭了——”
话还没说完,球球已经几步跨上前来,一把将连朝栖抱了个满怀,动作迅猛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哎我靠!”连朝栖手里还端着刚做好的地三鲜,差点泼出来。
幸好温达安眼疾手快,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盘子,稳稳放到了桌上。
连朝栖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球球,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我没事了,好得很,医生说我已经没事了。”
球球没吭声,只把他抱得更紧了点,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事。
连峙也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着连朝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红得像是刚哭过,珍珠就挂在眼眶边,几乎随时都会滑下来。
连朝栖一见这架势,心头顿时一紧。他知道连峙向来不太会表达情绪,能把情绪写在脸上,更是到了极限。
店里人多,他担心连峙在谢知宴面前暴露,立刻伸手推开球球,快步走到连峙面前。
他抬手,轻轻捧住连峙的脸,像是小心翼翼捧着一块易碎的玻璃,强行将对方飘忽的目光拉回到自己眼前。
“别哭了啊,”连朝栖压低声音,尽量柔和,“我这不是已经出院了吗?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能走能跳的,没缺胳膊没少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连峙泛红的眼角上,声音又低了一些:“这种事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乖,我保证,真的不会有第二次……所以,别哭,好不好?”
连峙眨了眨眼,没说话,泪没落下,却吊在眼睫上颤悠悠地挂着,看着脆得像只要风一吹就会碎成一地。
那一瞬间,连朝栖感觉自己也要碎了。他甚至觉得,要是现在把人拎上楼,连峙肯定会躲在角落里不出声地掉一地小珍珠,一个人蜷着背偷偷难过到天亮——那就更不好哄了。
“真别哭,”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还要轻些,指腹缓慢摩挲着连峙的眼尾,像是在抚平某种泛滥的情绪,“你要是哭了,乖。”
连峙盯着他,眼里的雾意渐渐淡了些。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厨房……还有菜没弄完吧?”
连朝栖愣了一下,轻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帮我找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