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旧祷堂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安静。
路上只有断开的巡礼石板与长出缝隙的藤蔓,像连同记忆一起被风吹远了。旧祷堂坐落在一段微微下沉的回廊尽头,门上封条早已脱落,木质立柱早期斑驳。
“这里确实被荒废了。”温达安检查门闩,“但不像没人动过。”
祷堂内的空气潮湿凝重,墙面挂着早期的圣像画像,多数褪色严重,但能隐约辨出其中一幅正是圣母抱子图,只是——耶稣的面部被刻意划去。
“这个……太怪了。”连朝栖低声道,耳后翻译装置自动启动低频共振监测,“这里没残响,但不代表没东西。”
温达安走到侧门,忽然皱眉:“看这里。”
那是一扇被撞裂的旧铁门,门框扭曲,锁扣断裂痕迹明显。更糟的是,门后的地砖上,有清晰的重物拖拽痕迹,一直延伸至暗角的断砖边。
连朝栖蹲下,看着地砖上的划痕与几缕早已风干的纤维碎屑,脸色沉下来。
“是被拖出去的。”他说,“拖的那一瞬还挣扎了一下,但被压制了。”
“从方向看,是被带出门外,而不是从外面进来。”温达安总结。
“……你说,这是不是就是那名失联学生最后的去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莉莉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仿佛与现实隔绝的旧圣堂。
她轻声说:“从小到大,我们被教导这里是封闭的,是危险的,年久失修的……可没人真正说过为什么。”
连朝栖靠着柱子,喃喃自语:“因为真相本身就是个裂口。”
夜晚,宿舍楼道的灯光闪了一下,紧接着彻底熄灭。
暮色渐深,学院钟楼远远敲响,钟声在石墙间回荡,像被晕开的墨点落入水中。
“今天先到这吧。”温达安合上手里的记录本,站起身,扫了一眼已经没什么新发现的旧礼拜堂,“光线不够,再查也容易漏掉细节。”
连朝栖半蹲着拍地面拖痕,听见这话松了一口气:“我就等你这句话。再蹲下去我可能得和地砖合为一体。”
“还真不排除你本体是石头的可能。”温达安顺手点了他一下。
“你们平时……都是这么查的吗?”莉莉安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的克制,仿佛怕自己问得太多,“不需要咒术道具吗?”
连朝栖抬眼看向温达安。后者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节奏。”
话不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莉莉安对上他的眼神,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点头。她的神情仍有些紧张,但语气已不再追问,仿佛被这份笃定压下了心里的疑虑。
空气安静下来,走廊的光影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
“你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温达安转过头,“一般人压根不会注意这边的痕迹,更不会愿意陪我们转一下午。”
连朝栖揉了揉肩膀,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转身:“对了,我们还没加联系方式。”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一边调出号码页面一边嘟囔:“这个怎么加好友来着……”
莉莉安也掏出手机,递过去给他看:“号码是这个,+49开头的。”
“嗯,714结尾,记住了。”连朝栖轻轻敲了一下手机,“有事随时发消息。”
她轻轻点头。
三人一起离开旧礼拜堂。天已经彻底暗下,只有远处教学楼传来淡淡的灯光。草丛里有昆虫的叫声,风穿过石缝,带着晚潮的寒意。
“我回宿舍做点记录,”莉莉安轻声说,“今天的资料,我再整理一份发给你们。”
“辛苦你了。”温达安说。
“……小心路上黑。”连朝栖随口提醒,“要不我借你手电?”
“不用了。”莉莉安微笑,“我们宿舍停电停习惯了。走路靠记忆。”
她轻轻挥了下手,转身沿着回廊方向离开,身影被夜色渐渐吞没。
直到走回宿舍楼的楼梯时,连朝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她胆子挺大的啊,居然敢跟着我们查这些…还敢直接走夜路。”
“或者只是太相信这里曾经的圣洁。”温达安说。
“你是说——”
“这种地方啊,”温达安抬头看了眼暗下去的云层,“信仰越浓,残响也越重。”
连朝栖没有接话。
他只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高耸在主楼背后的钟楼,钟面上的指针还在静静地转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莉莉安坐在床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她手指按在屏幕上,神情凝重。
窗外风很大,旧玻璃窗咯吱咯吱作响,在这片偏离城市的山丘上,这种停电不算罕见。
但让她心底泛起冰冷的,不是黑暗。
是她终于想起来的,那一瞬间的不对劲。
白天离开旧礼拜堂时,她的视线一闪掠过讲坛后的圣像壁龛,雕像脚下有一块灰砖微微翘起,像是被什么顶过。
她当时没注意,但现在,越想越觉得那不是结构老化。
而且,那张被拉开的铁门……她总觉得那扇门,并不是第一次被撞开。
她咬了咬牙,终于按下了两通短信。
第一条发给了连朝栖,内容简洁:
【我可能记起了一些东西,我现在回旧礼拜堂看看。带了手电,等你们过来。】
第二条,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在黑暗中摸到室友的床边,轻声唤道:
“辛蒂……对不起,你醒着吗?”
床那头传来一点翻身声。
宿舍长辛蒂伊夫林是她们这一层的负责人,年长一级,金棕短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身形高瘦,嗓音带点沙哑。平时话不多,却很有条理,连副院长都说她日后是修会外部行政人才的苗子。
“你还没睡?”辛蒂点了点手边的闹钟灯,光很暗,但看得出她眉头皱起,“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我只是要出去一下。”莉莉安迟疑了一下,决定不撒谎,“我去一趟旧礼拜堂,之前和那两位外调老师一起去过,我突然想起一点东西——可能对他们的调查有用。”
辛蒂坐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阻止。
“你和他们联系过了吗?”
“联系了。”莉莉安举了举手机,“他们应该很快会来。”
“……带上备用电池。门口那盏应急灯今天白天就坏了。”辛蒂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简易手电递过去,又补了一句,“别太晚回来,有事立刻打电话。”
“谢谢你。”莉莉安接过手电,声音低低的。
她披好外套推门而出,宿舍楼里已经沉入彻底的寂静。远处的天边,只剩一轮月,被厚重的乌云半掩着,冷白的光像是被割碎了一样,断断续续洒下来。
她没有开手电,呼吸在夜里轻轻起伏,只是低着身一路快跑。脚步声在黑暗的拱廊里空空回荡,又在穿过空荡的教学楼后街时逐渐被夜色吞没。
风越走越冷。
她终于在礼拜堂门前停下,打开手电。白色光锥划开旧石墙的裂纹。
门虚掩着。
——明明他们走时是关上的。
莉莉安手握手电筒,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身后,风一阵一阵刮过长廊。
旧铁门的阴影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夜色沉了。
远离主楼的北区早已没了人影,只有风穿过空荡的廊道,将拱窗上的尘灰吹落,像是一层一层剥离下来的时间。
莉莉安站在旧礼拜堂门口,手电筒夹在臂弯,光线照在脚下的石砖上,斑驳不平。
门微微开着,就像白天离开时那样,她没有推开,只静静站在那儿等。
她没穿外袍,只是披了件黑色的针织开衫,风吹进衣领,她忍不住缩了缩肩,指尖不自觉地扣着手机边缘。
学院后山的风有点潮,混着夜里晒不干的藤蔓味和旧墙霉气,浓得像是要从鼻腔爬进心里去。
她不安地看了眼手机屏幕——连朝栖那边还没有回短信。
“他不会睡死了吧……”她小声嘀咕。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祷堂侧面的石廊中传来——沙,沙,沙——像是布料拂过砖地的摩擦声。
莉莉安抬头。
手电光扫过去,照见廊道尽头,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一个修女打扮的女人,身形修长,披着传统的黑色修袍,头纱垂落至腰,脚步不快,正在顺着回廊向礼拜堂另一侧门缓缓前行。
她脚步轻盈,却没有发出鞋跟撞击地面的声响。
莉莉安愣住了。
那不是本院在职修女的制服款式——太旧了。像是几十年前还没换制服制度时的款式。
她下意识喊了一句:“修女?”
但那身影没有停下,也没有转身。
只是在走到廊道拐角时,略略偏了一下头,仿佛……听到了,却不打算回应。
下一秒,身影转过拐角,消失在走廊阴影之中。
莉莉安不知为何突然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想追上去看个清楚,但脚却下意识黏在原地。
她握紧手电,嘴唇发干。
手机这时震动了一下,连朝栖回了短信:
【我们马上到。】
她像是抓住了浮木一样,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祷堂门内看了一眼,低声道:
“……我应该没有看错吧。”
可礼拜堂里,还是黑的,一点光都没有亮起。
祷堂门口的风静了,空气像被什么凝住。
莉莉安盯着刚才那个修女身影消失的走廊方向,握着手电的指节略微发白。她站在原地静了几秒,没再等下去。
她低头看了眼手电筒的电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旧礼拜堂的门。
门轴咯啦一声,在夜色中响得特别清晰,像是什么正在回应她。
堂内依旧漆黑,讲坛后那排裂口的圣像像张开嘴的石人,静默不语。莉莉安将手电光扫过四周,每一寸砖缝,每一条阴影她都试图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