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问。”连峙语气很轻。

“……”

温达安在门口靠着，笑得嘴角都歪了：“我倒是想看看你怎么把他这条尾巴全搓干净。”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连朝栖望着那尾巴一圈圈缠在墙角，“我们就从鱼尾开始吧？”

连峙听话地微微侧身，真的配合地调整了姿势。

“我很乖的。”他又重复了一句，眼神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连朝栖看着他，心里突然涌出点说不清的情绪。

不只是洗澡这么简单了。

他叹了一口气，卷起袖子，坐到浴缸边：“……行吧。”

连朝栖原本只是低头擦着那尾巴。

可随着清洗的进度一点点推进，他的手已经顺着鳞纹滑到了尾鳍最外侧，那块半透明的弧边轻轻在水中漂浮着，纹理细致得像某种不属于陆地的光学折面，像极了极光下的一片冰膜。

每一片鳍边都带着淡银色光泽，在灯光与水波的晃动下仿佛在轻轻呼吸。

……漂亮得不太正常。

连朝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眼神已经停在那条尾巴上愣神了很久。

呼吸慢了一点，脑子里有某个原本警觉的位置像被水泡泡沫包裹住，浮起来了。

他并没有做出什么明显的动作，但那种轻微的失神，被站在浴缸里的连峙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微微向前靠了靠，水声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他开始哼唱。

那不是人类语言。不是歌谣，不是旋律，只是一种低缓的，有节奏的，带着海水气息的腔调。

像是某种本能层面的召唤，潜意识的波动——不是为了骗，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只要发现靠近者接受了自己，那声音就会自然响起。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很近。

尾巴微微展开了些，圈住连朝栖所在的那一侧。

连朝栖坐在原地，没动。他眼神还有焦点，但那焦点已经有点游移，像是在看，又像是没看。

连峙离他越来越近，手几乎已经碰到他撑在浴缸边缘的手背。

就在他即将贴近的瞬间——

“——哗！”

门口响起一声巨大的水泼声。

一桶温水，毫不犹豫地从浴室门口泼了进来，稳准狠地淋在连峙肩膀与尾鳍交接处。

水声啪的一声炸开，蒸汽上涌，带着一点热气。

连朝栖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弹起了一下，眨了眨眼，迅速抽回手，身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连朝栖猛地一震，像被水面下什么东西猛拽了一下，意识瞬间回笼。

他下意识地抽回手，向后退了一步，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鳞片触感下的冷意和水温。

“……我刚才……”

他蹙眉，低声喃喃：“发生了什么？”

温达安还站在门口，提着那只刚泼完水的桶，脸上没有任何愧疚之色，只是抬了抬下巴。

“你被鲛人诱导了。”他说，语气平平，“别担心，不是攻击，是本能。”

连朝栖一愣：“……本能？”

“鲛人有部分种族在情绪交换和信任反馈中，会触发音频引导。刚才那是他在对你放松警戒，同时试图靠近。”

“靠近就靠近……我咋脑子都不清楚了？”

“因为你是人类。”温达安语气像在讲天气预报，“人类在潜意识层面，会被特定声调，气息，湿度和姿态刺激。说白了，你刚才那状态是——诱导式顺从。”

连朝栖皱起眉，抬手摸了摸自己太阳穴，确实还有一点发胀：“他不是在控制我？”

“难说。”温达安摇头，“这是鲛人的引亲机制，跟哺乳动物幼崽靠近母体有点类似。只是连峙那一型种族，天生诱导力偏强。”

“你不用怕。他不会伤害你。”

“但你也别完全没有防备。”

连朝栖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眼浴缸里还缩着尾巴的连峙。

他整个人贴着浴缸底，因为被破了热水，整个人都卷说起来，像是一条失措的大鱼，眼神懵懵地看着他，连尾鳍都没展开。

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不敢解释。

“……他也没打算引我。”连朝栖终于出声，声音不高，“他只是唱了歌。”

“他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唱。”温达安耸耸肩，“这就像是鲛人情绪被放大的时候，会自动释放某些频率一样。”

“你要是再不冷静，我都得担心你今晚被尾巴卷走。”

连朝栖没说话，只是呼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眼手心，叹了口气。

连峙还坐在水里，整个人像被冻结了一样。

尾巴贴紧浴缸底部，鳍边微微卷着，身体线条也因过度紧绷而有点僵。他没说话，只是把毛巾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那副模样，说不上是恐惧，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连呼吸都不敢太明显。

连朝栖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

“……我没事。”

他说着，走近了两步，动作轻缓，试图缓和一下这奇怪的气氛。

“真的，我只是走神，不是你的问题。”

他伸手，想摸摸对方的头发，做点安抚性的动作。刚才那一下诱导，他知道连峙不是故意的，也没有恶意。对方只是……在靠近而已。

指尖碰到那缕湿发的瞬间——

连峙猛地一抖，整条尾巴在水下一抖，就像水中的鱼瞬间炸开了神经反射。不是剧烈挣扎那种，而是瞬间的电流式紧张，整个身形一下子拢了起来，尾鳍抖得几乎要合上。

“哎。”连朝栖手没收回来，只是皱了下眉，“你干嘛这么紧张？我又没骂你。”

门口的温达安没回避，看着这一幕淡淡说道：“你碰他头发干嘛？”

“安抚他啊。”连朝栖回头。

温达安：“鲛人的头发是感知器官。”

“……我知道，这是碰都不能碰？”

“你可以理解成水下的多向感应触角。”温达安语气理所当然，“能感应震动，水流，温度和信息波动。所以你刚才那一碰——相当于你伸手摸了一把他脑子。”

连朝栖：“……”

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我不是故意……对不起。”他转向连峙，试图解释。

连峙脸上还是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但耳鳍处的颜色已经轻微泛红，他用毛巾掩住脸，只露出半截湿漉漉的发尾，声音闷闷的。

“……没关系。”

连朝栖低头，扶了扶额：“我以后不碰。”

连峙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默认了，又像是松了口气。

浴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水珠落在瓷砖上的声音。

温达安抱臂靠着门口，慢悠悠补了一句：“鲛人本来就敏感。你别以为他冷静，实际上你刚才那一下，刺激大得能让他差点把你尾巴裹起来拉进水里。”

连朝栖无语地看了眼缩在浴缸里的鲛人，又看了看站在门口当教学模型的温达安。

“下次你直接发一份使用说明书吧。”连朝栖语气不改，“不然早晚有人得进医院。”

温达安在门口摊了摊手：“有啊。资料库第三栏，附带鲛人共处行为守则五条。”

“那写得太无聊了，”连朝栖随口说着，低头开始挤沐浴露，“像是论文报告，我又不是搞生物工程的。”

他把一团白色泡沫搓开，在掌心搓了几下，开始顺着连峙的尾部鳞纹清洗。

刚接触时，还是那种偏冷的触感，像夜里被水汽浸过的金属表面。但顺着水温泡沫逐渐展开后，像在悄悄放松。

连峙没有动，双手贴在自己腿侧，安静地坐着。他眼睛垂着，不敢乱看，也不敢动尾巴。

“你放松点，不是在杀鱼。”

连朝栖的声音在热气中响起，低低的，有点烦躁地揉着泡沫。

“我是怕我尾巴太大。”连峙小心翼翼的说到。

“确实大。”他没客气，“但能洗完，别担心。”

他先是从尾鳍末端开始，一点点往根部擦洗，因为是逆着的，连朝栖动作很小心。

连朝栖低头一片片地擦着鳞片，忍不住感叹：“真漂亮啊。”

连峙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淹掉：“……好。”

他停了片刻，又像鼓足了点勇气似的，轻声道：“你也很漂亮。”

连朝栖愣了下，完全没跟上思路：“啊？”

“这里有泡沫。”他用海绵顺着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腰腹鳞片边缘，好奇道：“嗯？这里的鳞片为什么比较大？”

话音刚落，鲛人的尾巴猛地一紧，水面溅起一小串涟漪。他整条尾巴像是条件反射般收拢，又很快僵直着放松下来，尾端却还是忍不住轻轻蜷起。

“喂——”温达安在旁边看得清楚，忍不住笑出声，“你要不要先看看你手正擦到哪了？”

连朝栖这才意识到，耳尖瞬间烧红，手里的海绵差点没拿稳。他硬着头皮往旁边挪开：“……我就随便擦擦，随便。”

泡沫很快洗到了腰侧，那是鱼尾与人形躯干的过渡处，皮肤湿着，水顺着腰窝流下，连朝栖手指略一顿，还是继续擦下去。

“这边会痒吗？”

“……不会。”

“那忍着点。”他说完又加了一点泡沫，继续往上。

等终于擦完鳍膜和整段尾部之后，他起身拿花洒冲水。

水顺着鳞片流下，把泡沫一层层带走。连峙的尾巴在水中浮着，鳍边轻晃，一圈一圈在水面上荡开浅光。

连朝栖没什么仪式感，他只是低头检查了一下洗干净的部分有没有遗漏，然后拍拍连峙的肩。

连峙顺从翻了过去，鱼尾小心翼翼的绕过了连朝栖，背脊线条清晰。

鲛人是没有膝盖的，现在看起来在蹦蹦跳的大狸子。

连朝栖把最后一点泡沫冲掉，重新打开一条毛巾，绕到他背后轻轻盖上去。

“出来吧。”他说.

连峙轻轻点了点头，从浴缸里一步步走出来，尾巴收回，化为双腿，只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痕。

连朝栖站在他身后，看着湿漉漉的鲛人从水汽中走出来，忽然有点失神。

……就跟他今天洗的前三只不一样。

不是毛绒，也不是人形，是活生生的，冷水里的，深海来的，漂亮到危险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