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浴室灯亮着，水声已经开了先头。

连朝栖站在门口，左手拎着洗毛巾，右手拖着一只死命扒门框的十五。

“我不要洗澡！！！”十五声嘶力竭地喊，双手死死扣住门框，指甲几乎嵌进了木头里，“你不是人！你真不是人！！！”

“你身上有味道了。”连朝栖面无表情地托着他的腰。

“我可以自己舔毛！”十五挣扎着往回蹬腿，尾巴一甩差点打翻门边的脸盆，“我自己洗得比你洗得干净！我可以自己剪指甲！你放开我！你先去洗狗啊！！！”

“阿虎上午洗完了。”连朝栖拽了他一把，把他整个人从门框上拔下来，拎着往里拖，“球球下午也洗过了，人形状态下洗的，洗完澡还吃了软磷脂，毛发比你还顺。”

“我不是狗！！！”十五在空气中扭动，声线高了八度，“你这是歧视！！你这是迫害异种！！我要上诉——我——不——要——洗——澡！！！”

浴室门啪地关上了。

里面响起十五的惨叫和洗头花洒哗啦啦的声音，还有连朝栖极有耐心的平静语调：

“你这指甲，再不剪得划床垫了。”

“那是新床垫。”

“剪个指甲不代表剥夺你战斗力。”

外头，温达安听见那边动静，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转头对坐在椅子上的连峙道：“连朝栖挺有毅力。”

连峙：“……”

“你不打算帮忙？”温达安挑眉。

连峙沉默半秒，低声说：“我不洗臭猫。”

温达安笑了：“你这句话，要是十五听见了，他能生气到化形。”

椅子上的灯晃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点洗发水和浴室热水的潮气。十五还在里面哀嚎连朝栖谋害妖怪，剥夺猫权，声音高亢穿窗透壁，显得格外热闹。

而连朝栖，只是在里面淡定地说：

“你今晚要是不洗干净——我就给你绝育去。”

话音落下，浴室里安静了两秒。

十五蹲在洗脸台上，耳朵动了动，慢吞吞地偏头：“……绝育？”

他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尾巴还在不紧不慢地晃着。

“是那种……不掉毛的绝育？还是不生小猫的那种？”

没人回答他。

水声哗啦响起，连朝栖背对着他，正在调水温，神情平淡，根本没要解释的意思。

十五歪着头，耳朵一点点垂下去，尾巴的动作也慢了。

过了三秒。

他猛地睁大眼，脸上写着震惊与无法置信。

“……等，等，等一下。”

他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跳下来，两只前爪拍在地砖上：“你是说——我以后——不能——做——羞羞的事情了？？？”

连朝栖还在卷袖子，淡淡看他一眼：“你自己想的，我可一句没说。”

“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十五疯狂在浴室里转圈，尾巴炸开，“我可是猫妖！虽然暂时还没那个打算！但你不能就这样切断我的未来选项啊！！！”

“你居然对我下这种狠手……太残忍了……我还没亲过心上人呢……”

“你现在想洗了吗？”连朝栖将新拆封的柠檬香沐浴露放在台边，强忍着笑意。

十五一顿，飞快地用余光扫了眼那瓶瓶身好看的沐浴露，声音依旧炸，但动作已经往花洒那边挪了两步。

“我，我洗……但我要声明，我是为了爱情，不是因为怕你。”

“好，我记住了。”连朝栖往他头顶倒了一点洗发水，“是你主动投降的。”

“你等着，我记仇的。”

“你洗完也不会变顺毛猫。”

“我不要顺，我要自由，我要恋爱权利，我要保留幻想空间！”

“那你头先给我低下来。”

“……呜，不要柠檬，讨厌柠檬。”

“好好好，下次环。”

事实上，这已经是连朝栖今晚洗的第三只。

第一只是阿虎，第二只是球球，小狗洗澡就是省心。

连朝栖本来只是想随手处理一下，结果一眼扫过去，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球球的身材比例实在是……完美得过分。

肩宽腰细，肌肉线条匀称，胸肌小腹甚至连腿部线条都干净漂亮。

连朝栖一边递毛巾一边心如止水地告诉自己：这就是狗的天赋。

十五洗完澡，裹着一件明显偏大的黑色T恤，衣领垮得快到肩膀，袖子长得盖住手指——是连朝栖的睡衣。他一边低头擦毛，一边嘀咕：“我都说了可以自己洗的……”

吹风机声音不小，但吹毛的手没停，连朝栖坐在他后面，单手扒着十五的后颈毛往外翻，动作麻利。

“你刚才不是已经妥协了吗。”连朝栖语气平淡，“洗都洗了，吹干很快的，别半路后悔。”

“我不是怕洗澡，我只是不喜欢。”

“那你别出汗。尤其别蹭我床。”

“……我不会。”

“你今天要是再一翻身踢被子，我明早一定让你重洗一遍。”

十五炸了一下：“你居然怀疑我睡觉动作大？我昨晚那么乖地贴着你脚边都没动！”

“你翻了两圈，把被子拉走了三次。”

“我那是卷自己尾巴不小心带走的！”

“我不管。”

十五咕哝着不说话了，毛发被吹得一圈一圈蓬起来，刚洗完的柠檬香味混着他猫妖本身那点若有若无的花香气，扑在连朝栖鼻尖。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却下意识扫过十五细瘦的脊背和小猫一样收紧的肩胛骨。

……精瘦是真的瘦。

连朝栖默默想：是不是该认真练点什么了。

他一只手给十五吹头发，另一只手打开手机。

“蛋白粉增肌入门”

“可以长肌肉但不会太壮的训练方法”

连朝栖安静地想着：

我又不是想跟谁比，就是想……稳点,嗯，稳妥点。

别看起来太瘦，太没说服力。

——比如现在，连一只猫都压不住。

吹风机的声音还在持续，十五嘟囔着讨厌柠檬被吹风机掩盖。

十五像团猫饼窝在连朝栖膝头上，一边用爪子遮住耳朵，一边死不承认自己在此时享受。他的头毛已经吹干，毛发顺得像精修过的羽绒团，沐浴露的柠檬香味还在空中漂着。

结束了。

是连峙。

他站在走廊那边，没出声，只是在灯光下静静看着他。

连朝栖下意识抬头，视线撞进那双眼里。

他愣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隐在沉静背后的情绪——不是恳求，也不是撒娇，是一种近乎克制的期待。

“……你来干嘛？”连朝栖问了一句，语气却软了半拍。

旁边的温达安像在等这个时机，悠悠补刀：“你家鱼终于等到排队洗澡了。”

“……排队？”连朝栖怔了下，手里的吹风机停了，“你在等我给你——”

他没说完。

连峙点了点头，声音低低地接上：“我……可以等。”

他顿了顿，眼神没躲，语气很轻：“我不会乱动。我很乖的。”

连朝栖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浴室还飘着水汽，自己的衣服也因为刚才给十五吹头毛而湿了半边，T恤贴在身上，背脊一凉。

“……我反正都湿了。”他歪了歪头，自言自语地说，“再多洗一个也没关系。”

他站起身，把吹风机关了放回架子上，侧头看着连峙，语气平静：“但我没给鱼洗过澡。”

连峙点头，嗓音仍是那种慢而清淡的语调：“没关系，我会配合的。”

“那来吧。”连朝栖点点头。

十五在角落里炸了：“你刚才不是还说我不洗澡就绝育？！怎么到他那儿就那么温柔了！”

“你刚才不是骂的很大声吗？”

“我骂你是因为我有情绪！”

“他很安静。”

“他那是闷骚好不好！！！！”

连朝栖懒得理他，已经打开门。

连峙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极轻，但心跳却有点快。

他从不主动要求什么。

可今晚，能轮到他——就已经足够。

“我没给鱼洗过澡。”连朝栖一边关水，一边抬眼看向连峙，“你是海水鱼吧？那水温……该是冷的？”

“嗯。”连峙轻轻点了下头，眼神清澈，完全不觉得哪里奇怪。

浴室里那口白瓷浴缸平时几乎没人用，铺着折叠盖板，这一天，连朝栖已经弯腰连着洗了球球和十五还有阿虎，说实话，疲劳感有点堆上来了。

“今天干了我一年的活。”他叹了口气，“你进来脱衣服，然后坐进去。等我拿条干净的毛巾。”

他边说边擦手往外走。

“你待会儿把尾巴也露出来。”他补了一句，“这样洗得干净，很快回来。”

连峙点头，没有迟疑，等连朝栖走出去的下一秒，他便照做了。

等连朝栖拿着新的毛巾回来，门一推开，手里还拿着一瓶备用沐浴液，一抬头，整个人愣在原地。

浴缸还在。

连峙也在。

但他那条本体尾巴——从水里探出来，几乎占了半间浴室，湿漉漉地蜿蜒盘了一圈，尾鳍横在瓷砖边沿，像某种颜色漂亮但分量超载的水产异类。

而浴缸本身……已经被撑得满满的。

“……等等。”连朝栖站在原地，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你，你这么大？？？”

门外传来温达安慢悠悠的声音，伴随着一种看戏不嫌事大的语气：

“我记得鲛人成年体的平均身高，在四点六米到五点二米之间。”

连朝栖震惊：“你说三点几到几？？？”

温达安继续补刀：“他现在变人是一米九二，为了配合你在人类社会生活特调的体型，这已经是尽力了。但在鲛人群体里，他的真是模样算是体型偏小的。”

连朝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浴缸里的连峙。

那人垂着眼，湿着头发，背影宽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尾巴实在是……太长了。

而且他还乖乖地坐着，露出来那部分尾巴还不敢乱动，显得特别局促。

“你怎么不早说？”连朝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你没问。”连峙语气很轻。